可是一个月后,宋律发现了不对劲。
他本来是对吕卿的关注多过孩子的,所以刚开始確定了孩子身体健康,不缺胳膊少腿的也就放心,交由护士去处理没再管。
只不过在孩子一个月的时候,只是这么隨意一瞥,不看不得了。
他抱起孩子,越看越不对劲。
护士顿时紧张,赶紧解释:“刚刚醒来,哭了一会儿。”
宋律:“她眼睛怎么回事?怎么是蓝的?”
护士一愣,隨后也去看
孩子的眼睛大大的,眼里还有未褪去的泪光。
此时在阳光下,婴儿的瞳孔有著不明显的蓝色,十分晶莹剔透。
护士惊讶,“之前还没有的。”
宋律沉声:“叫医生。”
遗传,这遗传成奇蹟了。
吕卿父亲的基因怎么可能强到这么离谱的地步,本身吕卿作为混血遗传蓝眸已经罕见,而孩子的虹膜也因此有了遗传特徵。
是极其罕见的存在。
宋律看著又睡著的人,神色复杂,隨后问道:“这以后都是蓝眼睛了?”
医生沉吟片刻,才解释道:“这是极其罕见的情况,我这边也没查到相关资料,后续还得观察,但是可以確定的是,婴儿眼底健康,视力正常。”
宋律微微頷首,隨后看向怀里睡著的人,小小一团。
“你可真会挑基因,好的不好的都挑了,嗯?”
怀里的人没有回应。
他轻笑一声,“算了,你是个废物也没关係。”
旁边的护士:“……”
有这么当爹的吗?
宋律隨后抱著孩子回到了吕卿休息的臥室。
吕卿听到动静,睁开眼,看到宋律怀里的孩子,又闭上眼,转过身去,
这一个月,吕卿拒绝和孩子交流,甚至也不看。
刚开始一个月,宋律顾著她的身体,依著她。
可是这么下去,也不行。
宋律让人都出去,房间里只剩下三个人,他走到床边,低声道:
“不喜欢?她有一双和你一样漂亮的眼睛。”
“在强光照射或者泪水浸润下,虹膜发生收缩变化,变成蓝色。”
宋律边说边看著吕卿的反应,他隨后把孩子放进她怀里。
“看看你的sherry,verity”
吕卿闭著眼,“不是我的女儿,说好的,生了孩子就放我离开。”
宋律垂眸,因为那个小不点刚睡著的缘故,他只能压著声音轻声说道:“嗯,我没忘,不用著急,先把身体养好。”
他面色冷淡,看不出喜怒,既没有因为吕卿依旧想离开而生气,也没有她此刻居然没反感孩子而高兴。
宋律的情绪在他不想表现的时候,属於滴水不漏的那种,谁都看不出情绪。
宋律说完后,也不等吕卿回答,转身离开,
就这样把人留在她床上。
吕卿低头看著睡得安稳的女儿,她伸出手轻轻抚摸著她滑嫩的脸颊,泪水止不住地流。
隨后又擦掉泪珠,“对不起。”
吕卿的情绪太过低落,对於女儿也是刻意疏远冷淡,但是有时候她是忍不住的,忍不住討厌也忍不住喜欢。
连带恨宋律,她现在恨死宋律了。
后来,吕卿甚至做了一个尝试:“她的瞳孔会造成很大的误解,对於你的未来也没什么帮助,我依旧会离开,所以她对你没用了,那我我可以带走她吗?”
宋律冷声说:“谁告诉你没用的?”
“吕卿,你別忘了,她也是你用来离开我的筹码,所以你现在是不捨得了?”
吕卿沉默后,承认了:“我只是捨不得我的女儿,就像我的妈妈捨不得我一样,母女是一种天然的牵绊。”
宋律闻言,居然笑了,隨后弯腰:“你看,你终於承认了,那就留下来。留在我身边,这样不正好?”
吕卿呵一声,“可是她身上还有你的基因,其实我也討厌,既然你不想给我,我也不要了,毕竟和离开你相比,她也不是那么重要了。”
宋律沉默看她,“你可真是好样的。”
吕卿也笑,忍住眼里要涌上的泪:“我们都一样。”
宋律:“我们不一样,她需要妈妈,你得留下。”
吕卿笑容凝固,“你说什么?”
宋律揽住挣扎的吕卿,“冷静一点,她还在睡觉,吵醒了不好。”
吕卿:“滚。”
“宋律,你不滚,我死给你看。”
宋律捏著她的下巴,面无表情:“別用死威胁我,不然我让你爱的人下去陪你,你死了,sherry也就没用了。”
吕卿啪一巴掌甩过去,她眼里满是恨意,“你这种人不得好死。”
宋律嗤笑:“没关係。”
吕卿退后几步,“你想用孩子彻底困住我?怎么可能,我不可能妥协被你控制在身边。”
宋律:“即使我会娶你?”
吕卿:“我稀罕吗?你娶我是什么很光荣的事吗?是恩赐吗?可我只觉得是诅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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女儿会爬的时候,宋律让人在別墅铺了软垫,防止磕碰。
宋律拿著相机往后退,吸引著sherry往前爬,“宋熙望,快点。”
被点名的小姑娘,突然停下,然后原地坐下,不爬了,就仰头看著他。
然后张开双臂,让他抱。
宋律嘖一声,走过去,给人转了个方向,让她看著坐在窗边的那个女人。
“爬过去。”
小姑娘不动,宋律脚尖轻踢她屁股,“快点,找你妈妈去。”
於是,肉墩墩又爬了,哼哧哼哧爬到沙发前,扶著沙发慢慢站起来,仰著头看那个女人。
宋律在后面看著,而吕卿也半点不低头。
宋律自觉无趣,把相机隨手一放,转身离开,走前吩咐:“看好孩子。”
门外的车声响起,宋律走了,吕卿却上楼,半点不看那个渴望看著她的孩子。
吕卿走到半路,回头,和她对视,而那个小小的人儿眼巴巴看著她
吕卿一个踉蹌,又跑回去,抱起孩子,紧紧搂在怀里,“宝贝,妈妈在。”
sherry头靠在吕卿肩上,啊了一声,吕卿嗯一声,“对,我在。”
“我后悔了。”
不能生的,她难道真的如宋律所料,因为一个孩子要开始一辈子的妥协吗?
吕卿闭眼,抚著女儿的背,哽咽著说:“怎么办,我快要疯掉了。”
sherry听不懂,但是她可以感觉到悲伤,於是也哭起来,吕卿总是在这时候看到那双蓝眼睛,和她一样的。
吕卿和她痛苦。
sherry哭多了就会好,可是吕卿不会,她哭多了,容易產后抑鬱。
93年春天,彼时的sherry已经会走路。
她总是喜欢这个小院子里来回奔跑,当然,也开始嚮往外面的世界。
可是她要出去总要有爸爸抱著。
而这段时间,爸爸不经常回家,总是带著妈妈出门。
宋律回家的时候,正巧看到了站在院子中央的女儿。
他走过去蹲下去,把人抱起来,掂了掂,“怎么了?想出去?”
宋律捏了捏女儿的脸,“不太行,最近外面危险。”
宋律:“去陪陪妈妈。”
一听这话,怀里的人瞬间抱紧他的脖子,但是眼里却满是委屈。
好像是对於去陪妈妈有些抗拒,但是渴望亲近又因为吕卿的情绪而不敢。
宋律抿唇,摸摸她的头,“怂”
小傢伙听不懂话,也不明白其中含义,依旧紧紧抱著他。
宋律没再坚持,抱著女儿进门,他边走边想医生的话。
“你妈妈只是生病了,会好的。”宋律不知是对女儿说的还是对自己说的。
宋律已经习惯了这样的生活,有这样一个家,家里有他的妻女。
吕卿现在完全可以当宋太太,可是跟她说了很多次,她总是情绪激动发飆。
“你妈喜欢自由。”宋律又说。
小傢伙根本听不懂,就这一段路,她头靠在男人肩膀就一点一点,几乎睡著了。
宋律抱著进门,没有看见吕卿,先是把人交给保姆,隨后询问:“她今天吃饭了吗?”
韩嫂摇头。
宋律嗯一声,隨后非常自然往厨房走去,拿著餐盘上楼。
打开门,门里安静著一片死寂。
宋律放下餐盘,捲起衣袖,“今天你自己吃,还是老规矩,我餵你?”
吕卿看著窗外,手中的书已经翻到最后一页。
他走近,“看完了?下次再买给你多些。”
吕卿不说过。
宋律弯腰,“孩子来找你,以后多笑笑,刚才委屈著找我哭呢。”
说著话的时候,吕卿依旧面无表情,只不过手微微颤了一下。
“最近不是有电影邀约,怎么不去试试?”宋律转移话题之快,很顺滑转移到吕卿工作。
“医生说你出去工作病癒快,去试试。”
吕卿抬头,“我离开你,离开这里,就会痊癒。”
宋律那碗的动作一顿,隨后若无其事,“那样sherry多可怜,所以听医生的,病好了,我们一家在一起,不好吗?”
吕卿立刻想打翻宋律手里的粥,却在触及到男人的眼神后,又想起过往的下场。
颓然接过自己喝。
“我会出去演戏,但是不要让人24小时跟著我。”
“好。”
只不过背地里依旧加派了人手。
而吕卿的情况的確有所好转,甚至愿意和孩子亲密接触。
回家的时候,经常抱著孩子玩耍,温柔极了。
宋律以为一切都在变好时,原来只是假象,是她在跟他演戏,跟女儿告別。
1993年冬天。
宋律从会议上下来,接到了电话。
吕卿失踪,孩子被老爷子带走了。
“宋律,我看你是疯了,一直沉浸在梦里,不肯醒来,那我就帮你。”
“孩子我会送走,找个好人家,这也不怨我,谁让她是个私生女,还是蓝眼睛,也没人要,只能送外地。”
“至於吕卿,她自愿出国,答应我不会再回来。”
宋律静静听著,隨后说道:“是吗?”
“看来我还是不行,得往上爬,才能斗过你,对吧。”
“您说您跟我对著干何必呢,望子成龙用这个方法,我一旦居高位第一个就把你赶下去。”
那边却冷哼一声:“你先赶上再说。”
宋律掛断电话,摔了手头的一切。
助理进门:“夫人已经在机场,周围是首长的人。”
“大小姐,我们没查到。”
林海说完后就开始沉默,等著宋律开口。
宋律看著窗外,“你找人去机场,能拦住就拦,拦不住就算了,然后我去宋家。”
“顺便找宋正堂身边的那只狗在哪。”
“还有,找关燁,他有门路,就说我闺女被绑架了,如有必要,不惜一切代价,哪怕枪毙犯罪分子,也在所不惜,后果我担著。”
宋律转身下楼,快步上车。
那天,宋律和宋正堂谈了两个小时之久,而在这期间,关燁抱著怀里的孩子。
一个头两个大。
他看著林海,“他大爷的,这他妈怎么回事?宋律什么时候蹦出个那么大闺女来了?”
他低头看著刚被哄好的小女孩,被那双蓝眼睛差点闪瞎了眼,低咒一声,“他不是和吕卿分手了吗?”
怎么突然有孩子了。
关燁看著怀里的软糰子,”叫什么名啊。”
没人说话。
关燁和怀里的小姑娘大眼瞪小眼。
关燁踢了林海一脚,“你不会以为我问的是这个牙没长齐的人吧。”
林海回神,有些尷尬,“宋熙望。”
关燁:“……”
他隨后收起一言难尽的表情,露出和蔼的笑容,要说宋律的女儿长得真不赖,两个好看的的確生不出丑孩子,精致的比洋娃娃还漂亮。
眼睛布灵布灵的,真好看。
“熙望啊,我是你关叔叔,你也可以叫我关伯,叫乾爹也行。”
“你叫我什么我都行。”
送希望不说话,只是看著他,隨后咧嘴一笑,把他胸章摘下来丟了。
“哎哎哎,你手怎么那么快呢。”
关燁逗著小姑娘,目光落在不远处来的人身上。
宋律风尘僕僕赶来,而宋熙望看到了爸爸当即又哭出声,扑到宋律怀里。
关燁竖起大拇指,“你牛逼,我佩服你,真的,宋律,老子佩服你。”
“你整出个蓝精灵来,你怎么交代?你到底还想不想干了?”
宋律脸色也不好看,隨后抱著孩子就走。
关燁跟上,“怎么,孩子妈跑了?”
“你怎么不拦了?”
宋律裹紧孩子的斗篷,“她要走就走,最好永远別回来,不然我弄死她。”
“那你孩子怎么办,怎么交代,怎么养。”
“我带她回申城。”
“你护得住?”宴林在来看他的一天突然询问。
宋律没说话。
宴林怀里抱著人,他低头看著露出笑来逗著,小姑娘啪一巴掌拍了上去,隨后又低头继续玩玩具。
宴林:“她打我干什么?”
宋律:“你的笑太刺眼,吵到她眼睛了。”
宴林无语,然后继续刚才的话题。
“放在首都养吧,安全一些,你去申城,先不说那边还有池家残余势力,你这次去也不是干些閒散活的,是进一步改革国企和金融市场,势必会触动一些人的利益,那边又跟港城接壤,距离97年也快了,是关键时期,黑恶势力和资本分子势必会有所动作。”
“你確定,你能护得了孩子?”
宋律没说话,喝了一口酒,“再说吧。”
93年春节,这次是两个人一起过。
宋律看了女儿很久很久。
“要看烟花吗?”穿著红色毛衣的小姑娘闻言眼睛亮起,“要!”
宋律笑了,抱起人站在窗前,那里是吕卿经常坐的位置。
“我想妈妈了。”
宋律沉默,隨后开口:“想吧,没不让你想,但是要的话也没有。”
话音一落,怀里的人就要哭。
“再哭没有烟花看。”
於是打了一个嗝。
宋律抱著孩子,看著窗外的烟花,留下了只有背影的一张照片。
“sherry,你以后就叫閔熙了,好好活著。”
两岁的小孩听不懂,只是好奇重复了一遍:“閔熙。”
【第三卷·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