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玉莲的手指压在帐本的黄铜搭扣上,用力按了一下。
搭扣弹开,发出清脆的响声。
“好,一条一条来。”
林玉莲把帐本翻开。
纸页在海风里哗啦啦作响。
周德明端坐在竹椅上,钢笔尖悬在红格纸上方一寸。
“第一笔帐,五十万港幣侨资未在省侨办备案。大额资金来歷不明。”他声音平稳。
刘国栋在旁边抱起胳膊。
“林掌柜,这事可大可小。说清楚,大家都省事。说不清,钱和帐都得封。”
林玉莲连头都没抬。
她从挎包夹层里抽出一叠文件,分作两份。
啪。
文件直接拍在周德明面前的石桌上。
“左边,是省侨办三天前下发的外事项目特批备案复印件。”
“右边,是新加坡德成行陈锡堂老先生,以南洋中华商会信誉开出的全额担保函原件。”
林玉莲看著周德明。
“周处长。滙丰银行的匯款单就在帐本第七页。每一分钱从哪来,往哪去,帐上都有。”
林玉莲抬头。
“周处长,来歷不明这四个字,落在哪一栏?”
刘国栋脸上的肉抽了抽,伸手就要抓那张复印件。
“我不信!省侨办怎么会绕过我们食品公司?”
陈建锋手中的拐杖在青石板上重重一顿。
咚。
院子里的人都看了过去。
“刘副厂长。”陈建锋挺直腰背。“省里的红头文件,你想动手抢?”
刘国栋的手停在半路,缩回去也难看,继续伸著也难看。
周德明拿起复印件,逐页看过去。
他的视线在担保函的红泥印章上停了片刻,又把文件叠好,推回林玉莲面前。
钢笔在纸上划了一道槓。
“第一笔,清楚。”
他盖上笔帽,又拔开。
“查第二笔。”
周德明抬头看陈建锋。
“互助社作为地方生產组织,跨界加工外贸特供食品,资质不全,属於违规经营。”
刘国栋立马接上话茬。
“对!食品加工必须归口管理。你们这几口破锅,这几把生锈的菜刀,怎么能保证卫生?怎么能代表国家做外贸?出了事,谁担?”
刘红梅在后头握紧菜刀,刀刃压进案板。
“姓刘的,你那国营厂的鱼饼,淀粉多得能糊墙,还好意思说別人?”
几个军嫂憋著笑,肩膀直抖。
刘国栋脸皮涨起来。
“你少胡搅蛮缠!”
陈建锋没废话。
他从军装內兜掏出三份硬皮文件,排著队在桌面上摊开。
第一份。
“军区批覆的军民融合特级示范基地批文。带军区后勤部钢印。”
第二份。
“军区財务部下发的独立结匯许可。特批南麂岛互助社可直接对接收匯。”
第三份。
陈建锋把带有两道红槓的文件推到周德明眼皮底下。
“省军区五天前刚下的文件。南麂岛军属互助社,享五年观察豁免期。”
“五年里,地方限制性规定管到互助社头上,先问军区认不认。”
陈建锋看著周德明。
“周处长,这三份文件,管不管得住这几口破锅?”
刘国栋脸绿了,后背的汗把衬衣浸透了一块。
他指著陈建锋,嘴唇直哆嗦。
“你们拿军方压地方!这是乱弹琴!”
周德明没理会刘国栋。
他仔细看完每一页的钢印。看完后,他把文件放平,钢笔在纸上又划了一道槓。
“资质没问题。这两件事,陈家站得住理。”
院子里,几个军嫂交换了一下眼色。
刘红梅把菜刀从案板里拔出来,刀背在掌心一拍。
“听见没?锅破归锅破,手续硬著呢。”
刘国栋咬著牙,半天挤不出话。
周德明把笔帽扣上,又慢慢拔开。
“但第三笔帐,今天得说清。”
周德明看著院子旁边轰轰作响的配电箱。
粗大的电缆顺著墙头,直接连向岛上部队防空洞的变压器。
“那台发电机组,还有冷库的高压设备,接的是军方专线。你们一个掛靠在地方的加工厂,凭什么占用军用电力资源?”
这句话一出,院子里的气氛变了。
剁鱼的几十个军嫂都停下了动作,面面相覷。
用电。
这是死穴。
赵刚团长昨天刚去省军区开会,正式的军民电力共享文件还没带回来。
此时此刻,冷库的电就是“黑电”。
林玉莲翻找文件的手停住了。
陈建锋下頜绷得很紧。
刘国栋眼睛亮了,一巴掌拍在自己大腿上。
“占公家便宜!这是挖墙脚!必须立刻拉闸,设备全部暂扣清查!”
他指著身后的隨行人员。
“去!把配电箱电闸给我拉了!”
两个隨员刚迈出一步,老莫手里的三棱军刺在空中挽了个花,插在他们面前的泥地里。
土屑飞溅。
两人嚇得直往后躲。
“我们省食品公司想用军方冷链运输,都被规矩挡在门外。你们算什么东西?”
刘国栋躲在周德明背后叫囂。
林玉莲把帐本合上。
她知道硬顶没用,缺的文件就是缺了。
“周处长。”林玉莲的声音放软,语气诚恳。
“用电手续我们正在向军区申报。正式批文需要时间。”
她拿起一页空白的信笺纸。
“今天您查帐,有理有据。请留一份书面问题清单,我们按期限补齐。”
周德明看著她。
“问题清单可以留。”
他把钢笔放平。
“手续到之前,冷库扩建工程暂缓。设备断电,封存待查。”
刘国栋脸上终於掛住了笑。
“周处长这话公道。”
陈大炮站在石磨旁,用筷子夹起一块包子皮,塞进陈安张开的小嘴里。
小傢伙吧唧两口,还想伸手抓。
陈大炮拍开那只小胖手,眼皮抬了一下。
冷冷地看了周德明一眼。
那眼神像在看一头自投罗网的野猪。
当天傍晚,冷库拉了闸。
配电箱贴上封条。
刘国栋带人离开时,皮鞋踩得格外响。
刘红梅衝著他的背影啐了一口。
“得意个啥?鸡毛掸子插屁股,还真当自己是大公鸡了。”
陈大炮把陈安抱起来,擦掉孩子嘴边的包子油。
“让他叫。”
他看著码头方向。
“叫得越响,越怕人掀他窝。”
深夜。
潮气顺著海面爬上南麂岛。
老莫像一只大猫,趴在三號仓库屋顶的阴影里。
底下冷库黑著灯。
他盯著的地方,却在南头码头。
半个小时前,周德明一个人出了招待所。
他避开大路,沿著背风坡往下走,脚步放得很轻。
刘国栋那条食品公司货船停在码头內侧。
船舷上掛著旧轮胎,缆绳拴在铁桩上。
周德明走到那条货船旁边。
他左右看了一眼,从兜里摸出一个只有小指粗细的铜壳手电。
光束极暗。
他弯下腰,手电光照在拴船的缆绳上。
死结。双套扣。
周德明用手扯了扯缆绳的鬆紧度,站起身。
他又顺著船身走到吃水线的位置。
光束扫下去。
船身吃水很深。
老莫贴著瓦脊,左腿往后挪了半寸。
食品公司的船空手来谈单,没谈成生意,船上应该是空载,怎么会吃水这么深?
周德明的动作没停。
他走到船舱外侧。
手电光亮了半寸,照在货舱铁皮喷涂的白色標號上。
nj-8311-b。
周德明伸手,在那个“b”字上用力颳了两下,又把手指凑到鼻尖闻了闻。
隨后,手电光迅速灭掉。
周德明转身,原路返回。
整个过程不到两分钟。
老莫的左腿在瓦片上无声地挪了半寸。
他脑子里过了一遍那个標號。
b字母喷得比前面的字跡要新。
如果是空船,没必要重新喷漆改號。
如果是重船,刘国栋往南麂岛运了什么?
老莫顺著屋檐翻下去,直奔陈家小院。
院子里。
陈寧趴在陈大炮宽阔的胸口上,睡得正香。
小傢伙嘴半张著,口水顺著嘴角流下来,把陈大炮洗得发白的衣领洇湿了一大块。
陈大炮盘腿坐在竹蓆上。
一手托著孩子的后背,一手在腿面上无聊地转著那根黄铜旱菸杆。
老莫推开没栓的虚门,走进来。
他轻手轻脚地走到台阶前,蹲在阴影里。
“看清了?”
陈大炮问。声音压得极低,生怕吵醒胸口的小祖宗。
老莫点头。
“他没去翻咱们白天交上去的帐本。”
“去了码头?”
“去摸了刘国栋那条船的底。”
老莫从兜里掏出一块削废的木头。
“查了缆绳打法,看了吃水线,还动手颳了货舱外头的標號。”
老莫抬头。
“这人查的,像是姓刘的。”
陈大炮把手里的旱菸杆停住。
他低头看著怀里吐泡泡的孙女,粗糙的手指在孩子背上轻轻拍了两下。
刘国栋今天上跳下窜要封冷库。
周德明却在半夜去摸刘国栋的底。
“这个周德明,白天在咱们家门前砍了三斧头,立足了规矩。”
陈大炮抬起头。
“砍完三斧头,他的眼睛却一直盯著別人的船。”
老莫手里的刻刀在木头上划了一道深沟。
“他想要刘国栋船里的东西,今天又故意借题发挥把咱们冷库的电断了。”
老莫声音很沉。
“他想让这岛上的水混起来。”
陈大炮把旱菸杆插回腰后。
“水不混,他怎么摸刘国栋那条船里的鱼?”
陈大炮托著陈寧站起身。
“明天试试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