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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75章 蛋羹凉了三遍,刀没凉
    海风从东边灌进来,把灶房窗户纸拍得啪响。
    铜锅架在灶上,隔水蒸著。
    蛋液里滴了两滴虾油,兑半勺昨晚剩的米汤,筷子搅出细泡。
    陈大炮拿竹篦子盖上锅口,留一指宽的缝散气。
    堂屋传来拍桌声。
    “蛋!”
    陈安的巴掌拍在八仙桌上,声响比他爹小时候砸碗还猛。
    陈大炮从灶房探出头。
    “急什么?蒸蛋比蒸馒头慢。再拍桌,老子把你碗收了。”
    陈安不听。
    两只手继续拍,嘴里喊得更响。
    陈寧坐在竹摇椅里,口水顺著下巴淌,眼睛死盯著灶房方向,一眨不眨。
    陈大炮把围兜繫紧,肩头搭著一块沾了奶渍的口水巾,弯腰探锅里的蒸汽。
    火候还差一截。
    院门口传来脚步声。
    刘红梅端著搪瓷缸子进门,刚要开口,一抬眼,看见陈大炮这身打扮,整个人愣在门槛上。
    灰布围兜歪到左边。
    口水巾搭在肩头,上头还粘著一坨干米糊。旁边竹椅上,搁著半截磨牙棒。
    刘红梅嘴角抽了两下,硬把笑憋回去。
    陈大炮头也懒得抬。
    “有屁快放。”
    刘红梅把搪瓷缸子搁桌上,清了清嗓子。
    “大炮叔,车间昨晚赶出四百二十斤鱼饼,桂花嫂那组封箱完了,今早能装船。”
    “装。”
    “还有个事,沈家村今天送鱼的船说要晚两小时,理由是退潮。”
    “退潮是藉口。沈海旺又想涨价。”
    “那我怎么回?”
    “告诉他,鱼晚一个时辰到,扣一成货款。白纸黑字写著的,他自己按的手印。”
    刘红梅点头,眼睛又往陈大炮肩头那块口水巾上瞟。
    嘴唇绷得发酸。
    陈大炮终於抬头。
    “你到底憋什么?”
    刘红梅实在忍不住了,噗嗤一声漏出来,赶紧用手捂嘴。
    “大炮叔,您这……您这造型,搁温州大街上走一圈,人家得以为您是奶妈。”
    陈大炮抄起灶台上的铁勺。
    刘红梅一溜烟窜出门。
    “我走!鱼饼的事我盯著!”
    跑出三步又探回头。
    “叔,蛋羹要老了!”
    陈大炮回头。
    锅盖缝里蒸汽冒得急了,赶紧掀盖。
    蛋羹还稳,嫩得发颤,表面浮著一层虾油光。
    他鬆了口气,拿小瓷勺颳了一勺,吹了三口,送到嘴边试温。
    烫。
    又吹三口。
    还烫。
    陈安已经从桌边爬下来,光脚跑到灶房门口,仰著脸,嘴张得能塞进一个鸡蛋。
    “等著。”
    陈大炮蹲下来,把勺子凑到他嘴边又缩回去。
    “烫舌头怎么办?”
    “不烫!”
    “你怎么知道不烫?”
    “爷吹了!”
    陈大炮哼了一声,把勺子递过去。
    陈安一口含住,眼睛弯成月牙,腮帮子鼓的。
    “慢点,又没人跟你抢。”
    这时候,院门口响起拐杖点地的声音。
    不急不慢,三下。
    张乔的节奏。
    陈大炮把蛋羹碗搁在桌上,用布巾盖住。
    “安安自己吃,別餵妹鼻孔里。”
    他解下围兜,搭在椅背上,走到院里。
    张乔站在槐树底下,耳机掛在脖子上,手里捏著一张纸条。
    “说。”
    张乔把纸条递过来。
    上面是他自己写的,字很小,排列紧凑。
    “海荣七號,六小时內三次求援。方位持续朝温州港偏。”
    陈大炮接过纸条看了两秒。
    “油耗呢?”
    “黑烟间隔越来越短。排气管烧穿,机器散热全靠风。照这个跑法,油箱撑到明晚都费劲。”
    “也就是说……”
    “最迟明晚,必须靠港。”
    陈大炮把纸条折好塞进裤兜。
    “定位片呢?”
    张乔侧了侧头。
    “凌晨三点到五点之间,信號节律变过一次。有人靠近船底,停留约四分钟,走了。”
    “换没有?”
    “封口还在。沥青边缘完整。我用竹管听过,线圈振动跟昨天一样。”
    陈大炮蹲下来,捡了根树枝在地上划了个圈。
    “他试了一次,没得手。今晚还会来。”
    “要不要堵?”
    “堵啥堵,让他换。”
    张乔偏头听著,等下文。
    陈大炮用树枝点了点圈心。
    “他换上新电池,信號恢復正常,对面才会放心靠岸。咱把假眼餵饱了,真刀才有地方落。”
    门口传来脚步声。
    陈建锋挎包里塞著登记簿,小跑进院。
    “爸,潜龙號回电了。王长海已经压到温州港外十二海里,隨时能收口。周安国那边也到位了,在温州旧码头第三泊位等著。”
    陈大炮站起来,拍了拍裤腿上的土。
    “今晚动手。”
    陈建锋喉咙滚了一下。
    “老莫?”
    “老莫带大龙、蚂蟥,骆瘸子掌舵。天黑前离岛,走商业航线,夜里切过去。周安国岸上接应。”
    “我呢?”
    “你联繫赵刚,让潜龙號从十二海里压到五海里待命。海荣七號要是跑,王长海堵口子。”
    陈建锋把挎包带子往肩上提了提。
    “明白。”
    “还有。”陈大炮看他一眼。
    “张乔继续盯十五號频道。今晚定位片那边来人,別动,让他换完走。跟著,看他往哪个方向拐。”
    陈建锋犹豫了一下。
    “要是他往团部家属区走呢?”
    陈大炮没接这茬。
    他转身回灶房,把蛋羹端出来,蹲在竹摇椅边,一勺一勺餵陈寧。
    小丫头张嘴接住,嚼了两下咽了。
    “爸。”陈建锋跟到灶房门口。
    “去办事。”
    陈建锋咬了咬牙,转身出门。
    午后,老莫从南头码头回来。
    他在院门口站了一会儿,看著陈安骑在陈大炮脖子上扯头髮。
    陈大炮被扯得齜牙。
    “你个小兔崽子,手劲比你爹还大。”
    陈安咯咯笑。
    老莫走进来。
    陈大炮把孩子从脖子上摘下来,放地上。
    两人对视一眼。
    “几点走?”
    “天黑。”
    “骆瘸子呢?”
    “在船上检查油路了。大龙和蚂蟥也到了。”
    陈大炮从腰后摸出杀猪刀,在磨石上蹭了两下,翻过来又蹭两下。
    “老莫。”
    “在。”
    “活的。”
    “知道。”
    “手。给我带回来。”
    老莫右手攥了攥,鬆开。
    “那只断指的左手?”
    “整只。”
    老莫没再问。他蹲下来,从地上捡起陈安踢掉的布鞋,给小傢伙套回脚上。
    陈安抬头看他。
    “伯,骑马。”
    老莫伸手摸了摸他脑袋。
    手掌粗糙,盖住半个小脑瓜。
    “明天回来骑。”
    “拉鉤。”
    陈安伸出小指头。
    老莫愣了一息。
    他弯下腰,用自己粗黑的小指勾住那根白嫩嫩的手指头。
    “拉鉤。”
    傍晚,院门口。
    丰收號的柴油机已经发动了,远处码头传来低沉的突声。
    老莫背著旧帆布包,匕首绑在小腿上,裤管一盖,看著和平常一样。
    林玉莲从屋里出来。
    她手里多了一个灰布包袱,系得规矩,递到老莫面前。
    老莫没接。
    “路上吃。”林玉莲嗓音平的。
    “杂粮饼三张,薑茶一壶,乾鱼片半斤。”
    老莫还是没接。
    林玉莲往前推了一步。
    “空肚子动刀,手会抖。”
    老莫垂著眼,把布包接过去。
    指节碰到布面的时候,顿了一下。
    “嗯。”
    他转身往外走。
    走了三步,停住。
    “林掌柜。”
    “说。”
    “安安的木马,我还欠著。回来补。”
    林玉莲站在门口,看著他一瘸一拐的背影拐过巷口,消失在码头方向。
    日头落下去了。
    海面上,丰收號拖著白色尾浪朝北开。
    老莫站在船头,海风把他外套吹得鼓起来。
    怀里硬邦邦的,揣著那块削坏的方木。
    大龙在甲板上磨匕首。
    蚂蟥靠著船舷闭目养神。骆瘸子把舵,眯著眼看罗盘。
    甲板上只剩柴油机突突响。四个人各守一角。
    陈家院里,陈安扒著窗户往外看,嘴里嘟囔。
    “爷,船走了。”
    陈大炮把他从窗台上捞下来,架到肩头。
    “你伯去办事。明天回来,给你带好东西。”
    “好东西?”
    陈大炮想了想。“看他心情。”
    夜深了。
    张乔坐在仓库角落的木箱上,耳机压得死紧。
    右手搭在膝盖上,食指有节奏地敲著。
    陈大炮靠在院门框上,旱菸杆没点。
    海面黑沉沉的,那缕歪扭的黑烟已经看不见了。
    张乔的食指停住。
    他摘下一只耳罩,侧过头。
    “老班长。”
    “说。”
    “十五號频道。新信號。”
    陈大炮把旱菸杆从嘴里拿下来。
    张乔声音压得很低。
    “发报手法生,按键间隔不匀。学过,练得少。”
    “从哪个方向来?”
    张乔把耳机重新压回去,闭眼听了十几秒。
    他睁开眼,抬手往团部家属区方向指了一下。
    “通讯班宿舍。”
    陈大炮握住旱菸杆的手紧了半分。
    张乔补了一句,嗓音更低了:“发报人用的是老式单音调,频率跟定位片的回拨完全吻合。”
    院子里风停了一瞬。
    陈大炮盯著团部方向,那排低矮的水泥平房黑漆漆的,只有最东头一扇窗户透出豆粒大的灯光。
    通讯班。
    小周的宿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