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刚亮,赵刚就带兵上了西坡。
灯塔地窖口敞著,两个俘虏被麻绳捆成粽子,嘴里塞著破布,跪在石板边。
地上摆著军用罐头、电台件、空白公章、假介绍信,还有两管土雷管。
赵刚看得脸都青了。
“老班长,这窝离家属院才多远?”
陈大炮把那张院落图递过去。
“你自己看。”
赵刚只看了半页,手里的纸差点捏破。
“这帮畜生,连娃午睡的窗都画?”
陈大炮伸手把纸抽回,折好,塞进牛皮纸袋。
“別捏烂。证据比你拳头值钱。”
赵刚咬著牙。
“我加两班岗。陈家院门口站明哨,西坡也站。”
陈大炮抬眼。
“明哨一站,小蛇跑了,大蛇缩了。”
赵刚憋著火。
“那院里谁守?”
“娘们儿护崽子,狠起来比哨兵省子弹。”
赵刚愣了下。
“你让军嫂守?”
陈大炮把杀猪刀往腰后一別。
“她们男人在海上守岛,她们在院里守娃。谁也別小瞧谁。”
赵刚盯著他。
“出事我担责。”
“担你个锤子。”
陈大炮指了指地窖。
“你负责接收物证,审人,查海荣七號。院墙里头,老子自己安排。”
赵刚把军帽往下压。
“行。俘虏我带走。灯塔我封。”
陈大炮点头。
“封外面,里面留一条缝。”
“又钓?”
“蛇窝空了,总有人来收尾。”
赵刚骂了一句。
“你这老东西,拿自己家当饵。”
陈大炮回头看山下炊烟。
“我家有娃。饵可以丟,娃一根头髮都不能少。”
赵刚声音低了。
“那张孩子图,我亲自入密档。”
“入。”
陈大炮拍了拍他的肩。
“盖红章,別让外贸口那帮狗鼻子闻著味。”
赵刚点头,转身吼人。
“全部编號!谁敢漏一颗螺丝,老子扒他皮!”
陈大炮下坡。
老莫跟在后头,左脚拖著泥。
“院里真交给刘红梅?”
“她心里憋著火。”
“火烧偏了呢?”
“老子看著。”
陈大炮停了一步。
“她男人犯了事,她还敢端菜刀救人。这样的人,给她一堵墙,她能守成关口。”
老莫低头看著坡路,没接话。
他懂这事。
有些人缺的,只有一句信任。
陈家院里,陈安坐在虎头小车里,拿木勺敲车帮。
陈寧扒著桌腿,手往咸菜碟子里伸。
陈大炮进门就骂。
“这玩意儿齁,你才几颗牙,想当海盐罐子?”
陈寧小手一拍,蛋羹糊上陈大炮鬍子。
屋里静了半口气。
门口的老莫肩膀抖了一下。
陈大炮扭头。
“笑啥?”
老莫立刻看天。
“风大。”
林玉莲端著温水过来,拿帕子给陈大炮擦鬍子。
“爸,您刚从灯塔回来,先吃口饭。”
“饭等会儿。”
陈大炮把陈寧抱起来,塞回木椅。
“玉莲,叫刘红梅、胖嫂、桂花嫂、桂兰都来。”
林玉莲手一停。
“院防?”
“嗯。”
林玉莲没多问,转身出门。
没一会儿,刘红梅带著几个军嫂进来。
她围裙上还沾著鱼浆,袖口卷到胳膊肘。
“叔,车间刚开锅,您喊我啥事?”
陈大炮把灯塔图拍在桌上。
“蛇画了院子。”
刘红梅扫了一眼,脸色变了。
胖嫂凑上来,嘴里吸气。
“这圈是啥?”
陈大炮指著纸。
“陈安玩木车的地方。”
桂花嫂骂出口。
“缺大德的!娃都盯!”
屋角有人小声嘀咕。
“红梅她男人以前也是……”
刘红梅转身,一把扯下围裙摔在桌上。
“我男人犯事,我认。”
她指著那人鼻尖。
“今晚谁敢摸娃,我也认,认他倒霉。”
屋里哑了。
陈大炮把旱菸杆拿起来,敲了敲桌面。
“这话像个人话。”
刘红梅盯著他。
“叔,您说怎么守。”
“院墙外五米,拉鱼线。”
“绑空罐头?”
“对。罐头里塞碎贝壳,响得远。”
胖嫂一拍大腿。
“我家有十几个梅林罐头壳,昨儿还捨不得扔。”
桂花嫂插嘴。
“排水沟呢?那沟矮个子能钻。”
陈大炮看她。
“你说。”
桂花嫂挺胸。
“铁丝网盖上,沟底铺碎玻璃。敢爬,屁股先开花。”
陈大炮点头。
“会过日子。”
胖嫂急了。
“那我干啥?”
刘红梅瞪她。
“你拿铁锹。你那膀子,拍地都能把人嚇尿。”
胖嫂嘿嘿一声。
“拍人也行。”
陈大炮伸手按住桌。
“別拍死。活口值钱。”
桂兰小声开口。
“我看锅。鱼汤烧热,真有人摸进来,泼脚边嚇他。”
刘红梅转头看她。
“你胆子小,守灶正好。”
桂兰点头。
“我怕归怕,手能稳。”
林玉莲拿出本子。
“院防也要记帐?”
刘红梅愣住。
“这也记?”
林玉莲抬头。
“谁在几点守哪段墙,谁动过哪样东西,抓到人后谁在场,全写。日后上面问,咱们有本子。”
陈大炮看了她一眼。
“掌柜的长进了。”
林玉莲耳根红了点,笔尖落下。
“红梅姐,您领头。”
刘红梅半天没说话。
她拿过铅笔,写了自己的名字。
“我领。”
当天傍晚,家属院动了起来。
鱼线贴著草根拉开,空罐头掛在墙外。
排水沟盖上铁丝网,沟底撒了碎玻璃。
灶上两口锅,一锅鱼汤,一锅洗刀水。
铁锹靠墙,木棒压在门边。
老黑趴在西墙根,耳朵立著。
刘红梅蹲在灶口添柴。
胖嫂扛铁锹,像守自家猪圈。
桂花嫂拖来一张破渔网。
“这网补过三回,捞鱼差点,罩人准。”
陈大炮看了一圈。
“行。能抓贼,能护娃,比冷铁丝管用。”
刘红梅嘴硬。
“叔,您別夸。夸多了我腿软。”
“那就骂。”
陈大炮指著墙角。
“那罐子太高,矮个子钻过去碰不响。重绑。”
刘红梅立刻起身。
“桂花,听见没?別偷懒!”
桂花嫂翻白眼。
“你当主任当上癮了。”
“咋的?我拿工资,管你。”
几人吵著干活,手上却快。
夜深。
院灯只留一盏。
陈安陈寧睡在里屋,林玉莲坐在门口,怀里抱著帐本。
陈建锋在堂屋擦枪,枪栓只拉了一半,又推回去。
陈大炮坐在门槛,刀横在膝上。
刘红梅忽然低声说。
“叔。”
“说。”
“那个针线小贩,前几天来过两回。”
陈大炮没抬头。
“卖啥?”
“针、线、顶针,还有水果糖。她老问娃睡得乖不乖,问老黑咬不咬人。”
林玉莲抬头。
“我记得她。篮子盖布是蓝花的。”
刘红梅咬了咬牙。
“我当时觉得她话多,没往心里去。”
陈大炮把刀拿起,慢慢插回鞘。
“今晚她要来,你就把这口气討回来。”
刘红梅盯著灶火。
“成。”
二更过后,西墙外响了一下。
叮。
罐头轻轻碰了半声。
老黑喉咙里压出低吼。
刘红梅抄起汤瓢。
陈大炮一把按住老黑脖子。
“等。”
墙头探出一只手。
手腕细,袖口磨白。
接著,一个矮个女人翻上墙,蓝花盖布篮子掛在胳膊上。
她落地那刻,脚踝绊上鱼线。
罐头哗啦乱响。
刘红梅衝出去。
“老娘等你半宿了!”
一瓢热鱼汤泼在女人脚边,热气窜起。
女人缩身后退,正撞上胖嫂的铁锹。
铁锹砸地,石屑飞开。
胖嫂吼道:“再动,给你拍成鱼饼!”
女人转身想钻排水沟。
桂花嫂甩网罩下。
“卖针线卖到墙头上?你家针长翅膀?”
女人被网裹住,摔在泥地里,嘴里喊。
“误会!我找鸡!我家鸡飞进来了!”
刘红梅一脚踩住她的篮子。
“你家鸡还会画家属院图?”
女人脸色白了。
老莫从暗处走出,军刺挑开篮底。
上层是针线。
下层铺著油纸。
三颗水果糖滚出来。
糖纸沾著石灰粉。
一截中华牌2b铅笔头。
还有一张小纸条。
林玉莲接过纸,念出声。
“院內几灯。狗位。娃午睡。”
刘红梅一巴掌抽在女人脸上。
“你问我娃睡得乖不乖,是给谁问的?”
女人捂著脸。
“我收钱办事,我不知道娃……”
刘红梅又抬手。
陈大炮开口。
“留著。”
刘红梅手停在半空,胸口起伏。
“叔,她问的是娃。”
“所以更要活著。”
陈大炮走到女人面前。
“谁给你的纸?”
女人嘴硬。
“没人给。”
老莫捡起铅笔头,放到陈大炮掌心。
陈大炮看了一眼。
“阿梅鞋底搜出的那截,同一號。”
林玉莲翻开本子。
“中华牌2b,削口斜,尾端有牙印。阿梅那支也有。”
女人开始抖。
陈大炮蹲下。
“眼镜在哪?”
女人摇头。
“我真不知道。他只让人把纸塞给我,说把灯数清,把狗位置记下,把娃睡觉的窗写准。”
刘红梅声音发哑。
“他还在岛上?”
女人闭嘴。
老莫把网绳一收。
女人疼得叫出声。
“我说!他说今晚若能送出纸,明天换北坡!”
陈建锋从堂屋出来。
“北坡是团部家属区。”
赵刚的人还在灯塔。
北坡若被摸,守备团內线就露头了。
陈大炮把纸条递给林玉莲。
“编號。水果糖、铅笔头、纸条,封一起。”
林玉莲手稳,红铅笔写下日期。
刘红梅还站在灶边,汤瓢握得很紧。
陈大炮看她。
“红梅。”
“在。”
“今晚你守住了陈家院。”
刘红梅眼圈红了,嘴却硬。
“我守的是娃,顺手守你这破院。”
胖嫂噗嗤笑了。
桂花嫂拍她后背。
“行啊主任,比铁丝网狠。”
老莫押著针线小贩往外走。
“我送团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