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大炮看了眼西边山脊上那截黑影。
灯塔。
矮胖,灯罩碎了半边,荒了十几年。
照片背面写著“冬储”。
冬储。
蛇窝里存粮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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凌晨三点,柴房门响了一声。
陈大炮穿著胶底布鞋出来,杀猪刀別在腰后,没带手电。
井台边,老莫已经蹲著了。
左腿绑著军刺,右手攥一圈麻绳,脖子上掛了根细铁丝。
陈大炮扫了一眼。
“带手电?”
“带那玩意儿,是给人当靶子。”
陈大炮笑骂一句。
“有长进。”
老莫站起来,往西坡方向抬了下巴。
“进去后呢?”
陈大炮往手心吐了口唾沫,搓了搓。
“活口值钱。摸枪的,打断手。”
两人没走大路。
月亮被云遮了大半。
风从东南方向灌过来,带著潮气和海藻腥味。
老莫跟在后头,左脚拖地的声音压得极轻,几乎踩著陈大炮的脚印走。
二十分钟后,两人到了西坡顶。
灯塔就在眼前。
石头垒的,底座长满苔蘚,铁门锈死,顶上的玻璃碎了一大片。
陈大炮在十步外停下。
老侦察兵摸窝,脚先停,手先问地。
他蹲下来,手掌贴住地面。
“老莫,你闻。”
老莫趴低,鼻子凑近地面。
石灰粉。
新撒的。
雨水衝过之后,石灰会渗进泥缝里发白。
但这一片白得均匀,像有人专门铺了一层,把脚印盖住。
陈大炮用指甲抠了一撮,放鼻子底下。
“生石灰,不超过三天。”
老莫往灯塔底座摸过去。
铁门锈得死紧,但门框右下角的苔蘚被刮掉了一块。
新痕。
他回头比了个手势:下面有门。
陈大炮绕到灯塔背面。
地上堆著碎石和枯草,外表看著平常。他一脚踩下去,声儿发空。
陈大炮蹲下扒开碎石。
一块半米见方的石板露出来。
石板边缘有铁环,环上缠著新麻绳。
陈大炮攥住铁环,慢慢提。
石板下面是台阶。
水泥浇的,边角还没完全乾透。
老莫骂了半句。
“这帮孙子,还挺会过日子。”
“会过日子好。”
陈大炮迈下台阶。
“省得老子挨个找。”
台阶往下走了七八级,拐了个弯。
黑。
陈大炮靠墙走,手指贴著墙面摸。
墙是水泥抹的,粗糙,但平整。
这活儿出自泥瓦匠手里,渔民存冰窖干不出这个面。
前面透出一点光。
很微弱,从地窖尽头透出来。
陈大炮停住脚。
他听见了呼吸声。
两个人。
一个在左边打呼,另一个在右边翻身,床板嘎吱响。
陈大炮回头看老莫。
老莫已经把麻绳在手上绕了两圈,军刺叼在嘴里。
陈大炮竖起两根手指,往左一指,又往右一指。
老莫点头。
三。
二。
一。
陈大炮一脚踹开地窖的木板门。
油灯被风吹灭了半秒,又晃回来。
左边铺位上的人反应快,抄起床边的铁棍就扑过来。
老莫比他更快。
麻绳甩出去,套住铁棍的前端,猛地一拽。
铁棍脱手,人往前栽。
老莫膝盖顶上他的腰,整个人压下去,军刺抵住喉咙。
“动一下,给你开个透气眼。”
右边那个从枕头底下摸枪。
手刚碰到枪把,一只布鞋踩上了他的腕骨。
咔嚓。
枪掉在地上。
陈大炮弯腰捡起来,退出弹夹看了一眼,塞进自己裤腰。
刀背砸在那人后颈,闷响一声,人软了下去。
从破门到两人倒地,没超过四口气的工夫。
陈大炮把刀背在裤腿上蹭乾净。
“就这点本事,还敢盯老子孙子。”
油灯重新点亮。
地窖比陈大炮想的大。
旧冰窖的格局还在,但四面墙全用水泥重新抹过,角落凿了排水沟,通向外面。
靠北墙码著十几箱军用罐头,“梅林”牌午餐肉,生產日期是去年的。
东墙掛著帆布袋,里面装著短波电台备件、铜线、焊锡。
地上摊著三套身份证,名字不同,照片是同一张脸。
一个铁皮盒子里塞著偽造的介绍信、空白公章、现金,还有两管土製雷管。
老莫把左边那人的手反剪在背后,绳子勒进肉里。
“说话。”
那人嘴里嘟囔了一句听不清的。
老莫拧了一下他的腕子。
“啊!別……別拧了!”
“谁让你守这儿的?”
“我不知道名字……就叫他眼镜……戴金丝边的那种……”
陈大炮蹲在铁皮盒子旁边翻东西。
他的手停了。
盒子底层压著一张对摺的纸。
展开。
手绘图。
铅笔画的,线条乾净,標註清楚。
陈家院落的平面图。
灶房、堂屋、柴房、井台、车间、三號仓,位置精准。
院墙西侧画了个圈,旁边写著“10:00-11:30,男孩,木车”。
堂屋南窗画了个叉,写著“14:00-15:00,女孩,午睡”。
井台到车间的路线上画了条虚线,標註“07:00,女人,打水”。
陈大炮盯著那张纸。
地窖里只剩喘气声。
他把纸叠好,塞进贴身的棉袄里。
动作慢得嚇人。
老莫看了他一眼,手里的绳子又收了半寸。
那人疼得直抽气。
陈大炮蹲到他面前。
“画图的人,在哪?”
语气平平,跟问早饭吃粥还是吃饼一个样。
那人哆嗦得更厉害。
“眼镜……每三天来一趟……拿个本子记,记完画图……图交给我们……十五號有快艇来收……”
“快艇从哪来?”
“东南方向……公海……掛巴拿马旗的……”
海荣七號。
陈大炮站起来。
他看了眼墙角的水泥。
顏色发灰,掺了粗砂,跟温州南郊旧修船厂的配方一个路子。
“老莫,把这两个包好,天亮前送团部。东西一样不少地搬。”
老莫將两个俘虏绑在角落。
“地窖怎么处理?”
陈大炮从地上捡起一块石灰渣,在墙上划了两道。
“留著。蛇洞堵死了,蛇就不来了。开条缝,它才会回来找窝。”
两人从台阶上来时,东边天际露了鱼肚白。
山下,陈家灶房的烟囱冒出细烟。
林玉莲在烧早饭水。
陈大炮站在坡顶,手伸进棉袄里,摸到那张对摺的纸。
纸上画著他孙子追木车的路线。
画著他孙女午睡的窗口。
画著他儿媳打水走过的每一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