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號库房的铁门敞著。
海风灌进来,掀翻帆布的一角。
木箱侧面刷著三个黑字,“鯤渡號”。
陈建锋停下步子。
身后的库管员和新兵挤在门口,大气不敢出。柴油味和桐油腥气混在一起,熏得人头皮发麻。
“都退出去。”
门口的人齐刷刷退了半步。
他一个人往库房深处走。
军靴踩在水泥地面上,每一步都踏得稳稳噹噹。那条右腿微微发颤,他没管它。
最深处。
一块巨大的防雨油布盖著什么东西,鼓鼓囊囊,轮廓方正。
陈建锋弯腰,攥住油布一角。
刺啦。
扯下一大片灰尘。
几部进口大功率短波电台整整齐齐码在铁架上。旁边是装满防震海绵的零件箱,箱盖没合严,露出铜质接线柱和一圈圈绕好的天线铜丝。
往左看。
两只军绿帆布包敞著口,里面塞满了密封塑胶袋。袋子里装的不是粮食,是一沓沓崭新的外幣现钞,以及用油纸包著的微型胶捲。
“陈副主任……这……”身后一个库管员的声音在发抖。
陈建锋没回头。
他蹲下身,从电台底座的缝隙里抽出一张摺叠的纸片。展开。
上面画著南麂岛东北角海域的等深线图。
三个暗礁点位画了红圈。右下角留著一行钢笔字。最后一笔斜拖出去老长。
王德福独有的狗爬字。
陈建锋把纸片叠好,塞进胸口兜里。
他站起来,转身往门口走。
没走出三步。
“砰!”
一个黑影从侧面的油桶堆后面撞出来。
两百斤的体量,像头髮疯的野猪。
王胖子前襟被汗泡透,一身刺鼻的尿臊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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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撞开挡路的一个新兵,衝进库房最深处。
肥厚的右手伸到油布底下一阵乱摸。
拽出一把枪。
枪管加长,套著大號消音器的大黑星。
枪口对准陈建锋的胸口。
王胖子双手直哆嗦。俩人中间隔著不到三米。
“都他妈给老子滚出去!”王胖子扯著公鸭嗓嚎叫。
门口的警卫班战士大惊失色。两个新兵端起五六式半自动步枪,枪栓拉得咔咔响。
但没人敢扣扳机。
王胖子身后,是一排排装满备用机油的铁桶。这距离开枪,子弹穿透了油桶,整个库房就是一个大號火葬场。
“放……放下枪!王主任!你疯啦!”库管员急得跳脚。
王胖子充耳不闻,眼珠子里布满红血丝,直勾勾盯著陈建锋。
“陈建锋。”
他的嘴唇哆嗦著,牙齿磕出声响。
“陈建锋,你逼我的。”他牙齿上下磕碰。
陈建锋两手自然下垂,连眉头都没动一下。
视线扫过王胖子的右手。食指还搭在扳机护圈外头。纯外行。
“王主任。”陈建锋开口了。
嗓音平得出奇,跟在食堂打饭排队没区別。
“你这枪,消音器是新的,枪身是旧的。枪管內壁磨损严重,膛线都快平了。这个距离打我,子弹出膛后偏移至少两公分。”
王胖子眼皮乱跳。
“別过来!”他狂吼,腿肚子开始转筋。
陈建锋往前逼了一步。
“你这枪,消音器螺纹和枪管压根不配。开一枪,这玩意儿保准崩飞。到时候枪声传遍码头,你往哪跑?”
汗水顺著王胖子脸颊往下淌,滴在枪把上。
“你……你別嚇唬我……”
“我没嚇唬你。”
陈建锋的目光落在王胖子握枪的右手上。
陈建锋左脚猛地蹬地。
那条医生判定报废的右腿,把全身体重撑住。身子矮到底,避开枪口。右膝弯曲蓄力。
出腿。
特种侦察兵专用,战术侧踹。
专门针对膝盖外侧韧带。
用在抓舌头上,一脚废腿,人不死。
鞋底结结实实砸在王胖子的右膝外侧。
“咔嚓!”
那声响在安静的库房里格外清晰。
不是骨头断裂。
是韧带撕裂和半月板碎裂混在一起的声音,比骨头断了还难听。
王胖子的惨叫音效卡在嗓子眼里,只发出一声短促的闷哼。
整个人朝右侧歪倒。
大黑星脱手,在水泥地上弹了两下,滑进油桶底下。
陈建锋没给他任何喘息的机会。
欺身而上。
左膝顶住他的后脖颈,右手反拧他的手腕,往肩胛骨方向压。
標准的侦察兵锁喉压制。
王胖子趴在地上,腮帮子贴著冰冷的水泥,口水和鼻涕混在一起淌了一地。
陈建锋压著他,右腿的膝盖在剧烈颤抖。刚才那一脚几乎用尽了他半年康復攒下的全部家底。
门口的战士衝进来,两个人架住王胖子的胳膊,第三个人趴地上把大黑星从油桶底下掏出来。
陈建锋站起身,右腿往后撤了半步撑著重量。
他从左胸口袋里掏出那张叠好的油纸。
在王胖子眼前头抖开。
“王德福。”
他的声音很轻。
“你看看你自己写的字。每一笔最后都往右拉一截。这毛病,你改不掉的。”
油纸上的墨跡蹭在王胖子的鼻樑和脸颊上。
他视线滑过“鯤渡”两个字。
王胖子脸皮抽了抽。啥表情都没了。
外面一阵杂乱的靴子踏地声。
赵刚带著警卫连的人堵在门口。看著满地的钱、电台和被摁在地上的王德福,脑门青筋直蹦。
“团长。”陈建锋立正。右腿疼得抽筋,他硬顶著没垮。
“一號库房查获短波电台三部、胶捲外幣若干。还有王德福写的联络图。”
他把油纸递出去。
“后勤处正主任王德福的亲笔批註,与此前缴获的敌特交接时刻表笔跡一致。请团长过目。”
赵刚一把扯过油纸。
趴在地上的王胖子突然咧嘴笑了。笑得比哭还难看。
他的腮帮子猛地鼓了一下。
“嘎嘣。”
后槽牙咬碎了什么东西。
一股杏仁的苦味从他嘴角漫出来。
“王德福!”赵刚暴吼。
两个战士扑上去掰他的嘴。
晚了。
黑色的血从王胖子的嘴角、鼻孔同时涌出来。他的身体剧烈抽搐了几下,眼珠子往上翻。
他眼珠转向陈建锋,喉咙里挤出带血的字音。
“双头蛇……沪尾……归海……”
人不动了。两眼直瞪瞪的。
赵刚一拳砸在铁桶上。
“封岛!”
他的声音在库房里来回撞。
“所有码头,一条船都不许出去!通信排,给军区保卫处发加密电报!全团进入一级战备!”
战士们飞奔出去。
军靴声像密集的鼓点,从库区一路传到营区大门口。
不到半个小时,消息刮遍了整个驻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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家属院。
日头偏西。
陈大炮坐在院门口的小马扎上,膝盖上摊著一块红木边角料。刨子一推一推的,木屑捲成薄片落在脚边。
陈安坐在红酸枝婴儿车里,啃著虎头磨牙棒,口水淌了一围嘴。
老莫的身影从院墙东侧闪出来。
走路没带起半点动静。
蹲在陈大炮边上,压著嗓子匯报。统共没用三十秒。
陈大炮手里的刨子没停。
抬起头,看了一眼西边压过来的晚霞。
“建锋那一脚,踹得怎么样?”
“乾净利落。”
陈大炮嘴角扯了一下。
“那句遗言,你记准了?”
老莫点头。
“双头蛇,沪尾,归海。六个字。”
陈大炮把刨子搁在地上。
从兜里摸出一根皱巴巴的大前门,划火柴点上。
吸了一口,烟气从鼻孔里慢慢漫出来。
“沪尾,是地名。”
他弹了弹菸灰。
“归海,是个人。”
老莫的眉头拧起来。
陈大炮低头看了一眼婴儿车里的陈安。
小傢伙正拿磨牙棒敲车沿玩,咯咯笑著。
他的声音很低,低到被海风一吹就散。
“双头蛇在上海的线,恆丰祥那帮人只是虾兵蟹將。真正的蛇头,代號就叫归海。”
老莫的后背僵了一瞬。
“你怎么知道?”
陈大炮没搭茬。叼著烟弯腰拿起刨子,接著干活。
“老莫。”
“说。”
“去查一件事。”
陈大炮吹掉刨花,眯著眼看刨出来的平面。
“王胖子那把大黑星,消音器是新配的,枪是旧的。这种改装活儿,岛上没人干得了。”
他停了一拍。
“那把枪,是谁给他的?”
老莫站起身,消失在暮色里。
陈大炮坐在马扎上,一口一口抽著烟。
晚霞把半边天烧成了血红色。
他低头看著手里的红木边角料,用拇指蹭了蹭纹路。
嘴里嘟囔了一句。
“归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