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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78章 密筒帐本,拔毒局起
    老莫把密封筒竖在八仙桌上。
    铁皮筒两头的蜡封已经干成了褐色硬壳,沾著三角眼后腰上刮下来的血渍。
    煤油灯的火苗压得很低,光线只够照亮桌面那一小片。
    屋外海风呜呜刮著,婴儿车里两个小傢伙睡得正沉。
    林玉莲坐在里屋门槛上,把门帘掀开一条缝,既能看见堂屋,又挡住了灌进去的风。
    老莫右手抄起三棱军刺。
    刀尖抵进蜡封的接缝。
    一寸。
    又一寸。
    干硬的蜡壳一圈圈剥落,碎屑掉在桌面上。
    陈建锋坐在陈大炮对面,两只手平放在膝盖上。
    “吧嗒。”
    铁盖掉了。
    老莫歪过筒口看了一眼,伸进两根手指,夹出一捲髮黄的油纸。
    老莫把油纸在桌面上一点点展平。
    堂屋里连喘气声都没了。
    油纸正面,是一张手绘的南麂岛沿海布防图。
    哨位、巡逻路线、换防时间、潮汐窗口,全標得清清楚楚。
    几个关键点位用红色铅笔画了圈,旁边注著数字。
    陈大炮叼著烟没动。
    他的目光越过布防图,落在油纸翻过来的背面。
    密密麻麻的小字。
    交接时刻表。
    哪天几点,在哪个礁石下放货。
    哪天几点,从哪条路线把东西运进岛內。
    每一笔都写得工工整整,墨跡均匀,显然不是仓促记录,而是长期抄录的习惯。
    陈建锋的目光从上往下扫。
    扫到最后一行。
    最后一行是一段批註,字跡跟前面的正文明显不同。写批註的人用的是钢笔,笔锋有个很明显的习惯,每个字的最后一笔,都会不自觉地往右拉长一截。
    陈建锋盯著那个笔跡,太阳穴突突跳。
    这笔跡他熟,天天在后勤处看。领料单、调拨表、签收条。王胖子那一手烂狗爬,他闭著眼都能认出是那孙子的种。
    “是王德福。”
    陈建锋的声音很低,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最下面这行批註,是他的字。”
    老莫的眼珠子转向陈大炮。
    陈大炮没说话。菸灰落了一截,他也没弹。
    陈建锋“哗”地站起来,椅子腿在地面上刮出一声刺耳的响。
    “我去找赵刚。”
    他转身就走。
    “砰!”
    陈大炮一巴掌拍在桌面上。
    八仙桌震了一下。煤油灯的火苗猛地歪了,差点灭。
    陈建锋硬生生剎住脚。
    “坐下。”陈大炮连头都没抬。
    陈建锋站在原地发愣。
    “老子让你坐下,没听见?”陈大炮嗓门沉得能滴出水。
    陈建锋咬著后槽牙,慢慢转过身,重新坐回椅子上。
    他的右拳攥得骨节咯咯响。
    陈大炮把菸头摁灭在桌沿上。
    “你脑子让驴踢了?拿著破纸冲团部,喊王胖子是內鬼?”
    陈建锋不说话。
    “然后呢?”陈大炮歪著头看他。“王胖子咬死不认,说笔跡是巧合,你能把他怎么著?他是正处级干部,你是副主任,你拿什么压他?一张纸?”
    “这笔跡......”
    “笔跡能当证据?”陈大炮打断他。“你见过部队军事法庭採信笔跡比对的?没有专业鑑定,这东西就是废纸。你拿废纸去告他,他反咬你一口说你栽赃,赵刚怎么办?帮你还是帮他?”
    陈建锋的喉结滚了一下。
    “更何况。”陈大炮从內兜摸出另一根大前门,划火柴点上。
    火光映亮他半边脸。
    “你只看见了笔跡,没看见別的。”
    他伸手,指尖点在油纸背面右下角一个极小的標註上。
    两个字。
    “鯤渡。”
    陈建锋瞳孔一缩。
    这两个字,他在另一个地方见过。
    公路截杀那晚,从杀手身上搜出来的接货单上,接头暗语写的就是“鯤渡”。
    “王胖子不是一般的贪。”陈大炮吐出一口烟。“他是双头蛇在岛上的补给站。柴油、物资、情报,全从他手里过。你今天去抓他,他一个人倒了,后面的线索全断。”
    陈建锋的后背沁出了冷汗。
    “那怎么办?”
    陈大炮靠回椅背,盘著两枚铁核桃,咔噠咔噠转。
    “老子当年在南边抓水鬼,从来不硬干,高端的猎手都是玩死耗子。”
    他看著儿子。
    “你在后勤处待了几个月,他的底你比谁都清楚。他贪了多少、藏在哪、走哪条路线出货,你自己不知道?”
    陈建锋沉默了。
    他知道。
    王胖子在一號暗库藏了东西。
    夜里值班的时候,他不止一次看见王胖子的勤务兵拎著麻袋从库区后门出来。
    但他没证据。
    “证据不用你找。”陈大炮弹了弹菸灰。“让他自己送上门。”
    他竖起一根指头。
    “第一步,你明天去后勤处,把巡防排班表重新排一遍。把一號暗库的夜间巡查从两小时一次改成一小时一次。值班人换成你之前带出来的那几个狠茬。。”
    第二根指头竖起来。
    “第二,你去找这胖子聊天。漏一嘴,就说赵刚下令提前搞年底盘点,腊月初五,连个生锈钉子都得过秤。”
    陈建锋的眼睛亮了。
    逼这头肥猪自己挪窝!
    王胖子在一號暗库藏的东西,只要大盘点一启动,全得露馅。他要保命,就必须在腊月初五之前把货搬走。
    而搬货,就意味著露面、留痕、经手人。
    “放长线,钓大鱼。”陈建锋低声说。
    陈大炮没接话。他把最后一口烟吸尽,菸头摁在桌角。
    “这事你去办。”
    他站起来,把油纸叠好,塞进桌下暗格里。
    “事办砸了,趁早改姓,別喊我爹。”
    ---
    第二天清晨,天刚蒙蒙亮。
    互助社仓库大院里炸开了柴油机的轰鸣声。
    老莫拿撬棍撬开十几口从上海拉回来的大木箱。崭新的工业打浆机及烘乾机被四个老兵一台台抬出来,铁座“咣”地砸在水泥檯面上。
    马达一通电,整个地面都在发麻。
    刘红梅往里看,两条胳膊上全是鸡皮疙瘩。
    “我的亲娘!这玩意儿转一圈,顶咱们二十来口子刮一天的肉吧!”
    胖嫂在旁边使劲点头,下巴上的肉甩得直颤。
    双开门冰箱被铁牛和方大柱抬进库房。压缩机嗡地一响,冷气从缝隙里漫出来,刘红梅的手伸进去摸了一把,“嘶”地缩回来。
    “妈呀,跟掉进冰窟窿似的!”
    林玉莲拿著帐本站在库房门口。
    头髮用黑皮筋扎成马尾,盘在脑后。脸上那道玻璃划的血痂已经结了干壳,衬著她白净的皮肤,反而多了几分硬气。
    这江南小娘子硬是显出三分总舵主的杀气。
    “刘姐,新到的鲍鱼先过秤再打氧,分装按上海恆丰祥的规格来,一斤装一袋,误差不能超过一两。”
    “得嘞!”
    “胖嫂,海参清洗完直接进冰柜,温度我调好了,別动旋钮。”
    “明白!”
    她翻开帐本,铅笔在纸面上飞快地划著名数字。
    进货、出货、损耗、人工。
    每一笔清清楚楚。
    陈大炮抱著陈安站在院子角落,看著儿媳指挥调度的模样,嘴角咧了一下。
    老莫凑过来,压低声音:“截的那辆重卡,留还是不留?”
    “废话,必须留!”陈大炮拍著大孙子的肉屁股。“特务送上门的铁牛,老子凭什么不骑?白嫖的事干就完了!”
    他头一偏直接安排:“让铁牛开著解放回上海,给恆丰祥铺子补货。重卡留在岛上,当咱们互助社的运钞车!”
    孙铁牛从车底下钻出来,两手全是黄油。
    “老班长,这车柴油机状態不错,跑个十万公里没问题。”
    “那就跑。”陈大炮把陈安换了个姿势抱。“从今天起,岛上的货走这辆车。你先开借的那辆解放回上海,把恆丰祥的预售海货送到。”
    铁牛抹了把脸上的油,咧嘴一笑。
    “得嘞!”
    解放大卡按响喇叭,轰隆隆驶出院门。
    陈大炮目送卡车消失在防风林尽头,低头看了看怀里的陈安。
    小傢伙正啃著他的大衣纽扣,口水淌了一下巴。
    “咬什么咬,这铜疙瘩比你亲爹的脑瓜骨都硬。”陈大炮骂骂咧咧掏出帕子给孙子擦嘴。
    ---
    水井旁。
    陈建锋用冷水洗了把脸。
    十一月的井水冰得刺骨,浇在脸上,整个人都清醒了。
    他回屋换上熨烫笔挺的六五式军装,风纪扣扣到最上面一颗。
    油纸叠成方块,塞进左胸口袋。
    他右腿踩实地面,腰板挺得笔直。
    一步。两步。
    大步走出院门。
    陈大炮靠在门框上。
    看著儿子的背影越走越远,消失在通往团部的土路拐角。
    老莫收回手杖,眯著眼抽菸。
    “能行?”
    陈大炮没回答。
    ---
    后勤处办公室。
    王胖子趴在桌上,满头大汗。
    面前摊著三张稿纸,写了又划,划了又写。赵刚要的三千字检查,他磨了一早上,才憋出七百多字。
    钢笔尖戳在纸面上,墨水洇出一个黑疙瘩。
    他把笔一摔,靠回椅背。
    脑子里转的全是一號暗库那批死帐。
    码头上的风声越来越紧。陈家老头子从上海杀回来,还带了两吨柴油,赵刚现在把陈家当活祖宗供著。
    自己昨天在码头丟了那么大的脸。
    再不把黑货倒腾走,万一被那死瘸子闻出味来,全得玩完!
    今晚。
    最迟今晚,趁夜班岗哨鬆懈,把货从库区后门走。
    他正盘算著,门外忽然传来沉重的脚步声。
    “咣!”
    铁皮办公室门被一脚狂踹到底,撞在墙皮上直打哆嗦!
    陈建锋踩著一地墙灰。
    一身笔挺的六五式军装,风纪扣扣到喉结,透著股阎王催命的压迫感。
    右手捏著一份全新的巡防排班表。
    “王主任,赵团长交代了,年初物资大盘点提前到下月初三。”
    他把排班表“啪”地拍在王胖子面前。
    “从今天天黑算起,一號暗库巡班改成一个小时一轮。全是生面孔,连个耗子都飞不进去。”
    王胖子那张猪脸,唰地白成了一张擦屁股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