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莫把密封筒竖在八仙桌上。
铁皮筒两头的蜡封已经干成了褐色硬壳,沾著三角眼后腰上刮下来的血渍。
煤油灯的火苗压得很低,光线只够照亮桌面那一小片。
屋外海风呜呜刮著,婴儿车里两个小傢伙睡得正沉。
林玉莲坐在里屋门槛上,把门帘掀开一条缝,既能看见堂屋,又挡住了灌进去的风。
老莫右手抄起三棱军刺。
刀尖抵进蜡封的接缝。
一寸。
又一寸。
干硬的蜡壳一圈圈剥落,碎屑掉在桌面上。
陈建锋坐在陈大炮对面,两只手平放在膝盖上。
“吧嗒。”
铁盖掉了。
老莫歪过筒口看了一眼,伸进两根手指,夹出一捲髮黄的油纸。
老莫把油纸在桌面上一点点展平。
堂屋里连喘气声都没了。
油纸正面,是一张手绘的南麂岛沿海布防图。
哨位、巡逻路线、换防时间、潮汐窗口,全標得清清楚楚。
几个关键点位用红色铅笔画了圈,旁边注著数字。
陈大炮叼著烟没动。
他的目光越过布防图,落在油纸翻过来的背面。
密密麻麻的小字。
交接时刻表。
哪天几点,在哪个礁石下放货。
哪天几点,从哪条路线把东西运进岛內。
每一笔都写得工工整整,墨跡均匀,显然不是仓促记录,而是长期抄录的习惯。
陈建锋的目光从上往下扫。
扫到最后一行。
最后一行是一段批註,字跡跟前面的正文明显不同。写批註的人用的是钢笔,笔锋有个很明显的习惯,每个字的最后一笔,都会不自觉地往右拉长一截。
陈建锋盯著那个笔跡,太阳穴突突跳。
这笔跡他熟,天天在后勤处看。领料单、调拨表、签收条。王胖子那一手烂狗爬,他闭著眼都能认出是那孙子的种。
“是王德福。”
陈建锋的声音很低,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最下面这行批註,是他的字。”
老莫的眼珠子转向陈大炮。
陈大炮没说话。菸灰落了一截,他也没弹。
陈建锋“哗”地站起来,椅子腿在地面上刮出一声刺耳的响。
“我去找赵刚。”
他转身就走。
“砰!”
陈大炮一巴掌拍在桌面上。
八仙桌震了一下。煤油灯的火苗猛地歪了,差点灭。
陈建锋硬生生剎住脚。
“坐下。”陈大炮连头都没抬。
陈建锋站在原地发愣。
“老子让你坐下,没听见?”陈大炮嗓门沉得能滴出水。
陈建锋咬著后槽牙,慢慢转过身,重新坐回椅子上。
他的右拳攥得骨节咯咯响。
陈大炮把菸头摁灭在桌沿上。
“你脑子让驴踢了?拿著破纸冲团部,喊王胖子是內鬼?”
陈建锋不说话。
“然后呢?”陈大炮歪著头看他。“王胖子咬死不认,说笔跡是巧合,你能把他怎么著?他是正处级干部,你是副主任,你拿什么压他?一张纸?”
“这笔跡......”
“笔跡能当证据?”陈大炮打断他。“你见过部队军事法庭採信笔跡比对的?没有专业鑑定,这东西就是废纸。你拿废纸去告他,他反咬你一口说你栽赃,赵刚怎么办?帮你还是帮他?”
陈建锋的喉结滚了一下。
“更何况。”陈大炮从內兜摸出另一根大前门,划火柴点上。
火光映亮他半边脸。
“你只看见了笔跡,没看见別的。”
他伸手,指尖点在油纸背面右下角一个极小的標註上。
两个字。
“鯤渡。”
陈建锋瞳孔一缩。
这两个字,他在另一个地方见过。
公路截杀那晚,从杀手身上搜出来的接货单上,接头暗语写的就是“鯤渡”。
“王胖子不是一般的贪。”陈大炮吐出一口烟。“他是双头蛇在岛上的补给站。柴油、物资、情报,全从他手里过。你今天去抓他,他一个人倒了,后面的线索全断。”
陈建锋的后背沁出了冷汗。
“那怎么办?”
陈大炮靠回椅背,盘著两枚铁核桃,咔噠咔噠转。
“老子当年在南边抓水鬼,从来不硬干,高端的猎手都是玩死耗子。”
他看著儿子。
“你在后勤处待了几个月,他的底你比谁都清楚。他贪了多少、藏在哪、走哪条路线出货,你自己不知道?”
陈建锋沉默了。
他知道。
王胖子在一號暗库藏了东西。
夜里值班的时候,他不止一次看见王胖子的勤务兵拎著麻袋从库区后门出来。
但他没证据。
“证据不用你找。”陈大炮弹了弹菸灰。“让他自己送上门。”
他竖起一根指头。
“第一步,你明天去后勤处,把巡防排班表重新排一遍。把一號暗库的夜间巡查从两小时一次改成一小时一次。值班人换成你之前带出来的那几个狠茬。。”
第二根指头竖起来。
“第二,你去找这胖子聊天。漏一嘴,就说赵刚下令提前搞年底盘点,腊月初五,连个生锈钉子都得过秤。”
陈建锋的眼睛亮了。
逼这头肥猪自己挪窝!
王胖子在一號暗库藏的东西,只要大盘点一启动,全得露馅。他要保命,就必须在腊月初五之前把货搬走。
而搬货,就意味著露面、留痕、经手人。
“放长线,钓大鱼。”陈建锋低声说。
陈大炮没接话。他把最后一口烟吸尽,菸头摁在桌角。
“这事你去办。”
他站起来,把油纸叠好,塞进桌下暗格里。
“事办砸了,趁早改姓,別喊我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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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清晨,天刚蒙蒙亮。
互助社仓库大院里炸开了柴油机的轰鸣声。
老莫拿撬棍撬开十几口从上海拉回来的大木箱。崭新的工业打浆机及烘乾机被四个老兵一台台抬出来,铁座“咣”地砸在水泥檯面上。
马达一通电,整个地面都在发麻。
刘红梅往里看,两条胳膊上全是鸡皮疙瘩。
“我的亲娘!这玩意儿转一圈,顶咱们二十来口子刮一天的肉吧!”
胖嫂在旁边使劲点头,下巴上的肉甩得直颤。
双开门冰箱被铁牛和方大柱抬进库房。压缩机嗡地一响,冷气从缝隙里漫出来,刘红梅的手伸进去摸了一把,“嘶”地缩回来。
“妈呀,跟掉进冰窟窿似的!”
林玉莲拿著帐本站在库房门口。
头髮用黑皮筋扎成马尾,盘在脑后。脸上那道玻璃划的血痂已经结了干壳,衬著她白净的皮肤,反而多了几分硬气。
这江南小娘子硬是显出三分总舵主的杀气。
“刘姐,新到的鲍鱼先过秤再打氧,分装按上海恆丰祥的规格来,一斤装一袋,误差不能超过一两。”
“得嘞!”
“胖嫂,海参清洗完直接进冰柜,温度我调好了,別动旋钮。”
“明白!”
她翻开帐本,铅笔在纸面上飞快地划著名数字。
进货、出货、损耗、人工。
每一笔清清楚楚。
陈大炮抱著陈安站在院子角落,看著儿媳指挥调度的模样,嘴角咧了一下。
老莫凑过来,压低声音:“截的那辆重卡,留还是不留?”
“废话,必须留!”陈大炮拍著大孙子的肉屁股。“特务送上门的铁牛,老子凭什么不骑?白嫖的事干就完了!”
他头一偏直接安排:“让铁牛开著解放回上海,给恆丰祥铺子补货。重卡留在岛上,当咱们互助社的运钞车!”
孙铁牛从车底下钻出来,两手全是黄油。
“老班长,这车柴油机状態不错,跑个十万公里没问题。”
“那就跑。”陈大炮把陈安换了个姿势抱。“从今天起,岛上的货走这辆车。你先开借的那辆解放回上海,把恆丰祥的预售海货送到。”
铁牛抹了把脸上的油,咧嘴一笑。
“得嘞!”
解放大卡按响喇叭,轰隆隆驶出院门。
陈大炮目送卡车消失在防风林尽头,低头看了看怀里的陈安。
小傢伙正啃著他的大衣纽扣,口水淌了一下巴。
“咬什么咬,这铜疙瘩比你亲爹的脑瓜骨都硬。”陈大炮骂骂咧咧掏出帕子给孙子擦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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水井旁。
陈建锋用冷水洗了把脸。
十一月的井水冰得刺骨,浇在脸上,整个人都清醒了。
他回屋换上熨烫笔挺的六五式军装,风纪扣扣到最上面一颗。
油纸叠成方块,塞进左胸口袋。
他右腿踩实地面,腰板挺得笔直。
一步。两步。
大步走出院门。
陈大炮靠在门框上。
看著儿子的背影越走越远,消失在通往团部的土路拐角。
老莫收回手杖,眯著眼抽菸。
“能行?”
陈大炮没回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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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勤处办公室。
王胖子趴在桌上,满头大汗。
面前摊著三张稿纸,写了又划,划了又写。赵刚要的三千字检查,他磨了一早上,才憋出七百多字。
钢笔尖戳在纸面上,墨水洇出一个黑疙瘩。
他把笔一摔,靠回椅背。
脑子里转的全是一號暗库那批死帐。
码头上的风声越来越紧。陈家老头子从上海杀回来,还带了两吨柴油,赵刚现在把陈家当活祖宗供著。
自己昨天在码头丟了那么大的脸。
再不把黑货倒腾走,万一被那死瘸子闻出味来,全得玩完!
今晚。
最迟今晚,趁夜班岗哨鬆懈,把货从库区后门走。
他正盘算著,门外忽然传来沉重的脚步声。
“咣!”
铁皮办公室门被一脚狂踹到底,撞在墙皮上直打哆嗦!
陈建锋踩著一地墙灰。
一身笔挺的六五式军装,风纪扣扣到喉结,透著股阎王催命的压迫感。
右手捏著一份全新的巡防排班表。
“王主任,赵团长交代了,年初物资大盘点提前到下月初三。”
他把排班表“啪”地拍在王胖子面前。
“从今天天黑算起,一號暗库巡班改成一个小时一轮。全是生面孔,连个耗子都飞不进去。”
王胖子那张猪脸,唰地白成了一张擦屁股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