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解放的轮胎深深陷进院门口的烂泥里。
铁牛跳下驾驶室,“哐”地抽开车厢挡板,露出满满当当的货物。
那些纸箱上印著醒目的日文假名和“hitachi”的英文字母。
在这连黑白电视都算稀罕物的地方,这几个洋码子比金条还晃眼。
刘红梅两眼冒绿光,双手死死掐住胖嫂的胳膊。十根指甲盖全陷进肉里。
“鬆手!要掐死我啊!”胖嫂疼得直抽气。
刘红梅充耳不闻。
冰箱!苏联进口双开门!她只在城里百货大楼的玻璃柜檯后头瞟过一眼。现在,这铁疙瘩就在车斗里搁著,出厂封条都没撕。
院子里围了黑压压一圈人。男兵女眷,老小皆有。
没人说话。
集体脑子宕机了。
人群后边,几个面生的年轻军嫂挤在一起。她们是上个月刚隨军上岛的,没赶上互助社招工,也没见过陈大炮的手段。
梳麻花辫的凑到旁边人耳根嘀咕:“去趟上海整这么大排场,这资本家做派,也不怕上面查。”
旁边一个短头髮的接话:“听说他儿媳妇是资本家的闺女,怪不得……”
话没说完。
“嚓!”
杀猪刀出鞘,带起一股骇人的凉风。
所有人脖颈一僵。
陈大炮眼皮都没抬,提著刀两步跨到车尾。刀尖一挑,半人高的纸箱封条应声裂开。
右手翻腕,刀背拍在另一只箱子侧面。
“哗啦!”
“哗啦!”
纸箱当中炸开。奶白色的蜡纸,蓝白相间的兔子。
足足几十斤大白兔奶糖,瀑布似的砸在车底板上。
紧跟著是铁罐子。
墨绿色的麦乳精罐头,一罐足有两斤重,“咣当咣当”砸在车斗铁板上,滚到陈大炮脚边。
奶香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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浓得能把人的魂勾走。
那个年代,大白兔奶糖是什么概念?
过年走亲戚,能拿出半斤散装的,那就是全村最体面的人家。
眼前这堆,简直就是降维打击。
麻花辫军嫂的嘴巴张著,但嗓子里发不出声了。
她身前挤著的一个四五岁的男孩,盯著地上的奶糖,口水直接顺著下巴往衣襟上淌。
陈大炮弯腰。
粗糙的大手抓起两把糖,塞进最前面两个孩子的怀里。
“拿著吃。”
娃娃们愣了两秒,隨即爆发出杀猪般的尖叫,两只小脏手死死抱住奶糖,扭头就往人群里钻。
“妈!妈!大白兔!大白兔!!”
这一嗓子,比军號还好使。
全院的小孩全炸了。
哭的,笑的,尖叫的,扯著爹妈裤腿往前拱的,乱成一锅粥。
陈大炮立在车斗上,手按刀柄,居高临下。
“都给我竖起耳朵听好了!”
院子里瞬间安静了三分。大人们捂住自家孩子的嘴,竖起耳朵。
“在互助社干活的,每家两罐麦乳精,两斤大白兔!”
刘红梅的膝盖一软,差点当场跪下。
陈大炮眼风一扫:“没干活的,也拿半斤分一分。”
人群后的麻花辫军嫂脖子一缩。
陈大炮嗓门震天:“老子吃肉,街坊跟著喝汤!我老陈从不亏待自己人。”
他停了一拍。
院子里连咳嗽声都没有。
“但是。”
所有人的汗毛齐齐竖了起来。
“再有哪个龟孙,背后嚼老陈家的舌根子!”
他从车斗上跳下来。一百八十五的大个子落地,烂泥溅了半尺高。
“这糖,我一颗一颗餵海里的王八!一罐麦乳精都別想进你家门!”
他歪了一下脖子,骨头“咔吧”响了一声。
“排队,领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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院子沸腾了。
刘红梅抢在最前头,扯开嗓子就喊。
“大炮叔局气!大炮叔仗义!咱全岛谁不服,来跟我刘红梅说!”
她一边喊一边拿胳膊肘往后捅。
胖嫂紧隨其后,抱著两罐麦乳精跟抱亲儿子似的。
桂花嫂领著虎子规规矩矩排队,接过糖的时候眼圈红了一下,什么都没说,深深鞠了一躬。
人群后头。
麻花辫军嫂和短头髮军嫂站在原地,脸烫得能煎蛋。
旁边一个老嫂子用胳膊肘懟了麻花辫一下:“还杵著干什么?没听见大炮叔说的?没干活的也有份!还不快去?”
麻花辫咬著嘴唇,低著头,硬著头皮蹭进了队伍里。
经过陈大炮面前的时候,腿肚子直打摆子。
陈大炮看都没看她。
他正蹲在地上,把一颗剥好的大白兔塞进陈安嘴里。
陈安嘬了两下,眯起眼睛,口水和奶糖混在一起糊了一下巴。
“好吃不?嗯?爷爷的安安。”
老头夹起嗓子,硬汉秒切宠孙狂魔。
林玉莲站在一旁,怀里抱著陈寧。
看著这反差极大的一幕,笑著別过头去,眼角泛起泪花。
……
天擦黑,海风歇了。
老莫从院墙角的杂物堆里翻出两根废铁管,又拆了个旧弹药箱的铁皮,叮叮噹噹焊了个一人高的架子。
陈大炮亲手把那台18寸日立彩电从纸箱里端出来。
彩电落在铁架子上。
天线是用8號铁丝窝的,掛在院里那棵老枣树的最高枝杈上。铁牛蹬著梯子绑了三遍,被陈大炮骂了两遍。
“往左!往左!歪了你个瘸眼子!”
天黑透了。
陈建锋转动电视旋钮。
白花花的雪花点闪过。铁牛在树上一扭天线。雪花散去,画面弹出。
彩色的!
十八寸的屏幕里,一个穿白色练功服的男人站在擂台上,双拳握紧,目光如炬。
紧接著,音乐响了。
“万里长城永不倒......里黄河水滔滔......”
《霍元甲》的主题曲,,直接掀翻了整个家属院。
院子里,三四十號人齐齐愣住了。
这年头,彩色电视机就是降维打击,大多数人只在报纸上见过。
刘红梅的嘴巴张成了o型。
胖嫂的麦乳精罐子掉在了地上,她都没听见。
七八个小孩挤在最前排,仰著脖子,眼珠子一动不动。
隔壁连队的巡逻兵扒著围墙往里探头。一个、两个、三个……最后半堵墙上齐齐趴了六颗脑袋。
没人赶他们。
霍元甲在画面里打出了一串漂亮的拳脚,日本浪人被踢飞出擂台。
全院爆发出一声齐吼。
“好!!”
陈大炮没看电视。
他搬了把竹椅坐在院子最后面,靠著墙根。一根大前门叼在嘴角,菸头的红光一明一灭。
脚边放著红酸枝婴儿车。
两个小傢伙被电视的光晃得眯起眼睛,陈安的小手还攥著一颗没吃完的大白兔奶糖,口水顺著手指缝往下淌。
陈大炮低头看了一眼。
伸手,把那颗快化了的奶糖从孙子手里轻轻抽出来,用衣角擦了擦糖纸。
重新塞回小傢伙手里。
他靠著墙,吐了口烟。
看著满院子痴迷的人群。
笑声、叫好声、孩子们的尖叫声混在一起,热闹得跟过年似的。
一台彩电,把整个大院的人心焊死了。比刀子好使一百倍。
夜深了。
电视收了台,屏幕上只剩细密的雪花。
人群恋恋不捨地散去。刘红梅走的时候回了三次头,最后被胖嫂连拖带拽拉走的。
院门插上门閂。
堂屋里,煤油灯的火苗拨得很小,光线昏黄。
八仙桌前。陈大炮坐主位,对面是陈建锋和林玉莲。老莫歪靠门框,搓著旱菸丝。
没人说话。
陈大炮伸手探进大衣內兜,掏出那个带血的铁皮密封筒。筒子两头的蜡封沾著干透的血跡。
“啪。”
密封筒被重重拍在桌面上。煤油灯的火苗抖了一下。
堂屋里的空气一下子冷了。
陈大炮的目光越过灯火,落在老莫身上。
“老伙计。”
他的声音很低,低到像在跟死人说话。
“把这王八壳子撬开。”
他停了一拍。
“看看里头,到底记了谁的阎王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