细雨停了。
天没亮透,灰濛濛的雾气从海面上爬过来,把整个温州码头裹成了一口蒸笼。
大解放开了一整夜。
陈大炮右手搭在方向盘上,左胳膊肘撑著车窗框,军大衣袖子上那道被铁砂撕开的口子已经干了,深褐色的血痂把布料粘在皮肉上,硬邦邦的。
他没管。
副驾上,林玉莲那根带血的铸铁摇把子,还是紧贴著大腿搁著。
两个人谁都没说话。
车厢里只有发动机沉闷的震动声,和轮胎碾过湿路面发出的沙沙响。
前方的雾越来越浓。
路標上“温州港”三个字在大灯里一晃而过。
码头入口。
陈大炮鬆了一脚油,车速降下来。
前方排著一溜长队,十来辆大小货车堵在那儿一动不动。有司机乾脆拔钥匙蹲路牙子抽旱菸,前面骂娘声不断。
队伍最前头,一道红白相间的木质抬杆横在路中央。
七八个人穿著藏蓝色的稽查制服,戴著大檐帽,正一辆一辆地拦车检查。有两个蹲在一辆拖拉机的车斗里,拿手电筒照著翻麻袋,翻得稀里哗啦。
陈大炮右脚搁在剎车上,眼睛眯起来。
他扫了一圈。
这帮人的站位不对。
正经稽查站岗,两人一组,一个查证一个看车,站位固定。眼前这伙人三三两两扎堆,有的背对著车流抽菸聊天,有的手插在裤兜里来回溜达,跟逛集市似的。
唯独有两个人不一样。
一个架著墨镜,站在抬杆旁边,手里攥著一沓纸。另一个矮壮的,靠在路障边上,右手一直没离开后腰。
后腰带上鼓著一坨。枪把子的轮廓太明显。
“爸。”林玉莲也看见了。
“老实坐著。”陈大炮一脚踩死剎车。大解放卡在队尾。
后视镜里,铁牛开的那辆重卡也跟上来了,隔了两个车位。
队伍一辆一辆往前挪。
前头一辆拉海带的小货车被翻了个底朝天,司机急得直跺脚,嗷嗷叫著说自己就是本地渔民,天天走这条路。
没人搭理他。
墨镜男拿著一张纸在小货车车头比划了半天,最后大手一挥,放行。
轮到大解放前头那辆拉木头的拖拉机,三十秒就给放行了。
墨镜男转过身,目光落在军绿色的大解放车头上。
他愣了一下。
隨即快步走过来,绕到驾驶室一侧,一巴掌拍在铁皮门上。
“停车!熄火!下来!”
陈大炮靠著破椅背,手扶方向盘没搭理他。
三角眼见车里没动静,把手里那沓纸翻出一张,啪地拍在车门铁皮上。
“看清楚了!市港务局协查通报!接上级指令,近期有走私团伙利用军车运送违禁品,所有军牌车辆一律停车受检!”
他食指戳著纸上盖的红戳,声音又拔高了半截。
“连人带车,扣押待查!听懂了没有?”
旁边排队的几个老货车司机摇下车窗,互相递著眼色,嘴里咕嚕。
“哟,军牌都敢拦……”
“嘘,小声点。今天这关口邪门得很,天没亮就设的卡。”
“那车里坐的什么人啊?”
“管他什么人,碰上这帮活阎王,今天算是栽了。”
窃窃私语在车队里蔓延开。
三角眼身后,那个矮壮的已经从路障边走过来了,手从后腰摸到前头,亮出半截橡胶警棍。
另外两个也围了上来。
后头重卡的车门“咣当”响了一声。
铁牛跳了下来,三步並两步衝到前头。
他用手指著他借来的那辆车头的军牌,嗓门炸开:“睁开你们的狗眼看清楚!这是军区后勤部的车,哪来的野狗在这乱咬!”
话没说完。
矮壮的一棍子戳在铁牛胸口,把他推了个趔趄。
另外两个一左一右架住他胳膊,其中一个直接从腰上摘下手銬,錚亮的铁环在晨雾里晃了两晃。
“抗拒执法?好啊,先銬了再说!”
铁牛眼睛都红了,攥著拳头就要往上冲。
“铁牛。”
陈大炮的声音从车窗里飘出来。
铁牛浑身绷成一块铁板,硬生生把火气吞回肚里,退了半步。
三角眼得意地哼了一声,扭头对驾驶室里扬了扬下巴:“识相的赶紧熄火下来,少耽搁爷的工夫。”
陈大炮根本没拿正眼夹那张破纸。
他的视线,落在三角眼的脚上。
翻毛皮鞋。上海南京路的高档货。
这鞋面上糊著一层干泥。暗红髮黑,带著浓重的铁锈腥味。这是上海黄浦江吴淞口的滩涂烂泥,別地儿长不出这顏色。
陈大炮喉咙里哼出一声笑。
“你这鞋,买得不便宜啊。”陈大炮屈指敲著方向盘。
“翻毛皮,南京路的尖货。可你这鞋底的红泥巴,是吴淞口的底子。”
他挑起下巴,直视对方。
“踩著上海滩的烂泥,跑温州码头装正规军,你们这业务跨度挺大啊。”
排队司机齐刷刷盯向三角眼的脚底板。
人群里一阵骚动。
三角眼麵皮一抽,不自觉往后退了半步。隨即羞恼破口大骂:“去你娘的!少他妈废话。”
他的右手伸进车窗,要去拔钥匙。
指甲刚挨著铁环。
陈大炮左脚抬起离合。
右脚把油门直接跺进铁皮底板。
大解放扯开嗓门发出一声低沉狂吼!
十吨重的钢铁巨兽就地弹射。三角眼的手被方向盘铁柱硬生生磕飞,指甲盖当场碎掉,惨叫著掀翻进泥沟。
“喀嚓!”
红白抬杆直接被车头撞折。路障铁桩连根拔起,在水泥地拉出十几米长的一溜火星。
三角眼和那个矮壮的滚进了路边的泥坑,大檐帽飞了,制服上全是泥浆,四仰八叉。
全场司机惊得下巴都快掉了。
大解放压根没踩剎车,方向盘打满,车头直奔码头军方禁区衝过去。
铁牛眼疾手快,一膀子甩开那俩嘍囉,飞身跳上重卡驾驶室,引擎轰鸣著紧跟而上。
两辆卡车一前一后,在码头的水泥路面上拉出两道长长的黑色胎痕。
身后传来尖锐的铁哨声。
三角眼从泥坑里爬起来,满脸泥水混著血,眼珠子通红。
他一手抹脸,一手从后腰抽出那把藏了一路的五四式手枪。
“站住!!”
枪口对准了大解放的尾灯。
码头上的路人尖叫著四散奔逃,有的抱著脑袋蹲在货柜后面,有的连滚带爬往岸边跑。
林玉莲从后视镜里看到了那把枪。
手上的铸铁摇把子攥出了汗水。
陈大炮面不改色,油门死踩到底。
大解放呼啸著衝过最后一段弯道,一个暴烈的甩尾。
轮胎在湿滑的水泥地面上发出撕裂般的尖叫,磨出两道又黑又深的弧形印记。
车身横著滑出去七八米。
稳稳地停了。
正前方。
一艘钢铁巨兽横亘在泊位上,灰色的舰身高出码头平面足足三层楼,舰首的白色编號在晨雾中清晰可辨。
“潜龙號”。
舰首白色舷號穿透晨雾。
舰桥上的高强度探照灯齐刷刷亮起。
三道雪白光柱劈斩晨雾,將大解放死死罩在中心。周边三十米全亮了。
紧接著,清脆拉枪栓的响声连成一片。
舰舷护栏后头,探出一整排黑压压的枪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