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解放的发动机闷声闷气地啃著夜路。
孙铁牛双手攥方向盘,手背上的青筋隨著车身的顛簸一跳一跳。
雨刮器刷得飞快,挡风玻璃上的水帘子刮掉一层又糊上一层,前方的路面跟抹了猪油似的,只能看清十来米。
后排座上,林玉莲侧身靠著车门,怀里抱著用油布裹了三层的设备图纸卷。
她没睡著,眼睛睁著,盯著前排副驾上公公那个宽厚的后背。
陈大炮坐在副驾,军大衣敞著怀,里头那个死沉的油布包用麻绳绑在腰上,紧贴小腹。《林氏丝织秘录》和那张要命的羊皮海图,就压在他的肚皮上。
他闭著眼,两条胳膊抱在胸前,身子隨著卡车的摇晃轻微起伏。
看著像睡著了。
“老班长。”铁牛压低声音,“出上海界了。前面就是苏浙交界,全是盘山道。这雨再下大点,路基怕是要塌。”
陈大炮没睁眼。
“开你的车。”
铁牛不吭声了,换了个低档,车速降到二十码。
盘山路一个弯接一个弯,大灯打出去的光被雨幕吞了大半,两边全是黑压压的荒山野岭。
车过了一个隧道口。
陈大炮的右耳朵动了一下。
很小的幅度,像猫竖耳朵。
他没睁眼,嘴唇几乎没动地吐出两个字。
“后头。”
铁牛下意识去瞥后视镜。
镜子里,雨幕深处,一点发黄的灯光一闪一灭。跟了至少三个弯道,不近不远,保持著两百米左右的距离。
铁牛的喉结滚了一下。
“老班长,有尾巴。”
“跟多久了?”
“我……我光盯路了,真没注意。”
陈大炮这才豁然睁眼。眼神里没有半点睡意,只剩冰冷的清明。
他没回头看后视镜,而是侧头扫了一眼林玉莲。
“玉莲。”
“爸。”
“把图纸卷塞到座位底下,人往下蹲,头別露出车窗。”
陈大炮语调平稳得像是在国营饭店里点菜。
林玉莲没废话,动作利索地照办。
陈大炮转回头,从脚底下摸出一个灰扑扑的旧帆布包。
包里头塞满了废报纸和两把从工地顺来的破铁锤,鼓鼓囊囊的,手感和体积都跟他贴身的油布包差不多。
铁牛余光扫到这个包,瞳孔缩了一下。
“老班长,您这是……”
“备的。”
话音刚落,大解放轰鸣著拐过一个九十度急弯。
“臥槽!”铁牛双眼一瞪,一脚將剎车死死踩到底。
轮胎在烂泥里发出一声尖叫,车头剧烈甩尾,整辆卡车像被人扇了一巴掌,横著往路边滑出去三四米。
林玉莲闷哼一声,肩膀撞在车门上。
前方二十米。
一辆没掛牌照的重型东风卡车,横在路口,车头对著山壁,车尾堵著悬崖边的护栏。
路,死了。
铁牛拧方向盘的手在抖,脑门上的雨水和汗搅在一起往下淌。
“操!”
他刚骂出一个字。
“啪!啪!啪!”
三道手电筒的强光同时从两侧荒草丛里劈开雨幕,直直打在大解放的驾驶室上。
白光刺得铁牛眼前一花。
荒草丛里一阵耸动,钻出十几號人。
披著破雨衣,脸上糊著泥,手里的傢伙高高低低:土製猎枪、长把砍刀、还有两根削尖了头的钢管。
把大解放围成了铁桶阵。
领头的一个矮胖子拖著步子走到车前。
满脸的麻子坑里积著雨水,在车灯下显得格外狰狞。他右手拎著把生铁铸托的老式猎枪。
“咣!”
枪托狠狠砸在驾驶室玻璃上,瞬间砸出一片惨白的蜘蛛网裂纹。
麻子脸抹了把脸上的雨水,歪著头往驾驶室里瞅。
“车里的人听著!”
他嗓门大得盖过了雨声。
“把那个旧帆布包和后座的女人扔下来!老子留你们全尸!”
铁牛的手已经摸到了座位底下的摇把子。铁疙瘩攥在手心里,指节发力,整条胳膊的肌肉都绷起来了。
一只手按住了他的手背。
陈大炮的手。
不仅稳如泰山,甚至还带著几分不属於这个绝境的从容温度。
“熄火。”
铁牛急了,眼睛都红了:“老班长!”
陈大炮侧过头,深邃平静的眼神透著绝对的战场威压:“按老子说的做。”
铁牛咬了咬牙根,拧钥匙。
引擎断了气。
车大灯灭了。
整条盘山道瞬间被黑暗吞没,像掉进了井底。只剩大雨砸在铁皮车顶上的巨响,“哗哗哗”地灌进耳朵。
车外的路霸们见状,以为这帮人怂了,纷纷发出嘲弄的怪叫,手电光囂张地全往驾驶室里招呼。
陈大炮伸手,从脚边捞起那个塞满废报纸的假帆布包。
他慢条斯理地摇下车窗。
雨水立刻泼进来,浇了他半边脸。
他把帆布包从窗口递了出去,声音沙哑,带著一股子认了命的疲態。
“拿去。別伤人。”
窗外手电光晃了晃。
麻子脸愣了一秒,隨即咧开嘴,露出一排黄牙。
“哈!就这?”
他拿枪管戳著碎裂的玻璃,笑得直不起腰,转身冲小弟们吆喝:“都看清楚没?上海滩吹上天的『活阎王』,在老子的枪管底下还不是乖乖尿裤子!”
十几个马仔跟著哄堂大笑,砍刀敲击路面叮噹作响,囂张到了极点。
麻子脸笑够了,伸出左手去接帆布包。
五根手指刚碰到包带子。
帆布包脱手坠落。
车窗內,一只满是老茧的铁手猛然探出!
速度快到在黑暗的空气中拉出残影!
陈大炮一把死死扣住麻子脸的左手腕,手腕一翻,往下暴压。
“咔嚓。”
极其清脆的骨折声,直接盖过了暴雨的轰鸣。
麻子脸的惨叫在喉咙里还没成形,右手的猎枪已经被另一只手抽走了。
手指一拨,枪膛弹开,两颗火药弹壳“叮叮”落在泥水里。
陈大炮嫌弃地把空枪往地上一砸。
“砰!”
陈大炮一脚踹在內侧车门上!
锈蚀的车门夹杂著千钧之力弹开,生铁门板精准且残暴地拍在麻子脸的面门上!
鼻樑骨当场粉碎!麻子脸连半点声音都没发出来,倒栽葱砸进泥坑,瞬间昏死过去。
从暴起制服到一招秒杀,全程不过两秒钟!
围观路霸们的狂笑声瞬间被卡在喉咙里,一个个像是被人活活捏住了鸭脖子。
陈大炮高大的身躯已经如猎豹般翻出驾驶室。
落地、翻滚。
他整个人化作一条毫无声息的黑影,在手电光捕捉到他之前,一头扎进了路旁齐腰深的漆黑荒草丛。
凭空消失了。
“人呢?!给老子照!照啊!”
马仔们彻底慌了神,手电光疯了似的乱扫,却只能看见被大雨打得东倒西歪的野草。
没有影子。没有脚步声。
连一丝一毫属於活人的气息都没有。
未知的恐惧瞬间死死攥住这帮地痞的心臟。他们不由自主地背靠背缩成一团,刀尖冲外,脸色煞白。
“別他妈乱!都稳住!”一个光头举著砍刀疯狂乱舞,色厉內荏地怒吼。
但黑暗,从不讲武德。
三秒后。
漆黑的草丛深处,传出一声让人头皮发麻的骨裂闷响。
不是枪响,是纯粹的肉体被硬生生折断的声音!
紧跟著,第二声。
“啊!”
一声悽厉的惨叫刚划破夜空,就像被人死死捂住了嘴按进泥潭,直接变成了漏风的呜咽。
路霸阵型瞬间崩溃。
有人恐惧地后退,踩到了同伙的脚。对方犹如惊弓之鸟,回身就是一通乱砍,差点削掉自己人的耳朵。
整个包围圈彻底炸了营,演变成一场单方面的降维打击。
驾驶室里,林玉莲蜷缩在座位底下的阴影中。
她双手死死捂著自己的嘴,眼眶通红,死咬著手指不让自己发出半点声音,指节都被咬出了血丝。
她知道,她公公正在那片吃人的黑暗里大开杀戒。
然而,就在所有路霸的注意力被草丛里的“死神”彻底吸引时。
没人察觉到......
重型卡车后方的底盘下,一道极为瘦小、形似水鬼的黑影,正像泥鰍一样无声无息地滑了出来。
雨衣兜帽遮住了他的脸,只露出一截死气沉沉的苍白下巴。
这才是真正的杀招。
瘦小黑影半跪在地,右臂稳稳端起一把剧烈改膛、锯短了枪管的双管猎枪。
枪托死死抵住肩窝。
黑洞洞的枪管,阴冷地越过混乱的人群,越过大解放敞开的车门。
如同毒蛇吐信一般,精准无误地瞄准了后排座位阴影里的林玉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