言斐:“......”
“习惯就好。”
最后,他乾巴巴地吐出四个字。
“如此看来,你每日的生活,想必也颇为『精彩』?”
顾见川笑了一下道。
他没发现,自己这段时间笑得次数越来越多。
在魔宫的休养与观察,像是一场无声的疗愈。
每日调息、服药,与言斐或对坐论道,或静听琴音。
魔宫眾人那迥异於仙界的、直来直往又生机勃勃的相处方式,也在不知不觉中浸润著他。
那份日夜焚烧了他、几乎成为他存在唯一支柱的仇恨与復仇的烈焰,被这迥异的环境悄然隔开了一层。
沉重如山的枷锁仍在,但呼吸之间的空气,似乎不再那么冰冷。
整个人从那种绷紧到极致的状態,悄然鬆弛了不少,多了一点对生活的观察和体验。
言斐察觉到他语气中的放鬆,侧目看去,眼中掠过一抹柔和。
“精彩?”
他语调微扬,调侃道。
“再精彩,怕也比不过你们天界某些仙君的『精彩』吧?我可是听闻,前段时间有仙君为夺伴侣,曾放言若不能如愿,便要血洗人间城池。”
“还有夷平整个人间、魔界的发言。”
“呵,我身为魔界之主,尚且不敢口出如此狂言,你们仙界......究竟是怎样的『教化』,才能养出这等视生灵如草芥的......垃圾?”
顾见川唇边的笑意瞬间凝固,变回不嘻嘻的状態。
他沉默了半晌,乾巴巴地吐出几个字:
“......林子大了,难免......什么垃圾都有。”
“这种『垃圾』若不清除,天界自取灭亡,不过是早晚之事。”
“......確实。”
顾见川很认可言斐的话。
无序即毁灭。
“好了,凝神静气,准备进入上古神阵。”
言斐沉声提醒,周身魔气开始有序流转,准备应对入口处狂暴的空间乱流。
“等等。”
顾见川忽然伸手,轻轻按住了言斐的手臂。
他抬眼看向对方,眼神里有担忧,也有某种不欲拖累的坚持。
“里面凶险未知,你身份贵重,关乎整个魔界......还是让我一人前去为好。”
“你帮我打开通道就行。”
“你一个人去?”
言斐眉峰一挑,“去陪一个吗?”
顾见川:“......”
这话太实在,他无言以对。
“別废话了。”
言斐不给他纠结的机会,反手握住他的手腕。
“赶紧进去。早点拿到不灭真骨,我们也好早点回家。”
“回家?”
顾见川一怔,这个词从言斐口中说出来,带著一种陌生的暖意,让他心尖莫名一颤。
“怎么?”
言斐侧过头看他,眼神里带著点不满。
“我魔宫好吃好喝地供了你几个月,疗伤圣药当糖豆餵著,你就只当那儿是临时客栈。”
“我不是这个意思。”
顾见川下意识想解释,他並非不知感恩,只是......“家”这个字,对他而言,沉甸甸的,又有些遥远。
“那你自己说,”
言斐却不依不饶,盯著他的眼睛,非要问个明白。
“办完事,是不是得回家?”
顾见川被他灼灼的目光看得有些无所適从,他沉默了良久,终於,极轻、却清晰地吐出一个字:
“......是。”
一场关於“归属”的爭论,以顾见川的败北告终。
他就这么被划归成了“魔界的一份子”,还凭空多出了一个......家。
这个认知让他心头微乱,却又不排斥。
他反覆在唇齿间咀嚼著那两个字——“回家”。
一股陌生的、温热的暖流,悄然从心底最深处涌出。
言斐见他应下,眼中掠过一丝得逞般的、极浅的笑意。
不再多言,只是握著他手腕的力道更紧了些。
“跟紧我。”
话音落下,两人身影同时没入那片剧烈扭曲的空间之中。
另一边,化作遁光狂飆的三人组中,江锦猛地一个急停,抬手拦下了另外两道流光。
“等等!先停下!”
她眉头紧锁,
“我们是不是......忘了跟尊上说天界那几个『尾巴』的事了?”
她指的是之前探查时,在真龙遗冢可能的几个入口区域外围,发现的那几股鬼鬼祟祟的天界尾巴。
当时他们出手清理了一部分,但剩下的几个格外滑溜,藏得极深,一时揪不出来。
为了混淆视听,他们故意在附近几处无关紧要的节点弄出些动静,布下疑阵。
可即便如此,也无法完全排除有漏网之鱼,最终摸到正確入口的可能性。
“呃......”
项卫挠了挠角,大大咧咧道,
“应该......也没事吧?就那几个藏头露尾的货色,就算真摸到了,没碰上尊上他们算他们命大。“
“要是碰上了......嘿,那不就是自己往刀口上撞,纯属活该倒霉吗?”
林权也点头附和:
“尊上修为通天,几个藏头露尾的天界探子,未必能討到好处。”
“说的也是,不过我觉得我们现在有一笔更大的帐要算。”
项卫开口。
“什么帐?”
林权一时没反应过来。
“关於你那本《太爷爷兵法》的帐!”
项卫瞪圆了眼睛,鼻子里喷出两股粗气。
“我和江锦好歹还是『爷爷』『奶奶』,算是平辈!你倒好,直接来个『太爷爷』?!”
“你很秀啊林胖子!这么迫不及待想骑在我俩头上当祖宗是不是?!”
此言一出,江锦也瞬间被点醒,美眸一眯,毒雾般的煞气“腾”地冒了出来,冷颼颼地锁定林权:
“三、角、怪——你这是要造反啊?”
林权:“......!!!”
坏了!光顾著跑路,把这茬给忘了!
眼看项卫摩拳擦掌,江锦指尖幽蓝光芒吞吐。
解释?
解释个屁!这俩现在能听进去才怪!
电光石火间,林权胖脸上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假笑,脚下魔光猛地炸开——
三十六计,跑为上计!
“嗖——!”
他瞬间化作一道模糊的流光,朝著魔界方向亡命狂飆!
速度之快,甚至带起了身后一路滚滚沙尘,如同一场小型沙尘暴!
“操!你他妈玩阴的!给爷站住!”
项卫被扬了一脸灰,勃然大怒,脚下用力一跺,整个人如同炮弹般轰然射出,紧追不捨!
“三头叉!你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庙!敢占老娘便宜?看老娘今天不毒得你三颗脑袋轮流开花!”
江锦柳眉倒竖,袖子一擼,裙裾翻飞,杀气腾腾地追了上去!
三道流光,一前两后,在苍茫的天穹下,上演了一场鸡飞狗跳、烟尘滚滚的追逐大戏。
至於刚才那点关於“天界尾巴”的担忧......早就被拋到了九霄云外。
反正,尊上他们肯定能搞定。
闹剧暂且不提。
言斐和顾见川刚踏入扭曲光晕。
周遭的一切声音、景象,乃至时间与空间的正常感知,都如同潮水般褪去,被一种绝对的、令人心悸的虚无与失重感取代。
没有上下左右,没有前后之分,只有无数碎裂的光影、扭曲的色彩和尖锐的空间嘶鸣从四面八方挤压而来。
狂暴的能量乱流如同一只巨手,试图將闯入者撕碎、搅烂,再拋掷到永恆的虚无处。
言斐护在顾见川前面,另一只手在身前虚划。
一道凝实如墨的屏障凭空展开,將袭来的乱流与空间碎片强行排开。
他额角渗出细密的汗珠,显然维持这种强度的防护並不轻鬆。
顾见川屏息凝神,紧跟著言斐的步伐。
言斐掌心传来的温度,於他而言就像黑暗湍流中唯一可靠的锚点。
不知在光怪陆离的通道中跋涉了多久,或许是一瞬,又或许是漫长的一个纪元,前方的压迫感骤然一轻!
两人脚下一实,已然踏上了地面。
眼前的景象,让即便是早有心理准备的顾见川,也不由得心神剧震。
这里並非想像中的地下墓穴或幽暗洞穴,而是一片无边无际的、灰濛濛的虚空。
无数巨大到难以想像的骸骨如同山脉般横亘漂浮在虚空之中。
有些莹白如玉,有些漆黑如铁,有些闪烁著暗金或琉璃般的光泽。
它们属於早已湮灭在时光长河中的远古神魔。
即使只剩枯骨,依旧散发著令人灵魂颤慄的威压。
更远处,还有更多的破碎残骸、断裂的古老兵器碎片,以及一些根本无法用常理解释的、凝固的法则乱流。
构成了一幅宏大、悲壮而又危机四伏的末日图景。
这里,便是上古神阵的內部,眾神之墓。
“不灭真骨的气息......在那边。”
言斐闭上眼感应片刻,指向灰濛虚空的深处。
那里,有一股极其古老的威压。
如同沉睡的巨龙,与周遭神魔骸骨的死寂截然不同。
两人对视一眼,在巨大骸骨的阴影与漂浮的碎石间谨慎穿行。
神阵上空是暴虐的气流,他们无法高空飞行,只能通过地面行走过去。
脚下由骨粉铺就的地面並不平坦。
时而鬆软如沙,时而坚硬如铁。
偶尔甚至会突然塌陷一小块,露出下方深不见底的虚空黑暗。
顾见川在路过一架巨蛇尸体时,差点就踏空陷入流沙中。
好在言斐反应及时拉住了他。
才把他救了回来。
看著身后越陷越大的黑洞,顾见川心有余悸。
“你又救了我一命。”
“这话估计以后你还要说很多遍。”
言斐刚说完,不远处一架猛禽骸骨空洞的眼眶深处,骤然亮起两点幽幽的、惨绿色的磷火!
紧接著,骸骨周身那些看似早已乾枯的骨缝里,无数细如髮丝、闪烁著同样惨绿光芒的丝线如同活物般骤然喷射而出!
这些丝线並非实体,而是由极度凝练的、充满怨毒与死寂气息的残魂意志构成!
它们速度快如闪电,如同嗅到血腥的食人鱼群,铺天盖地朝著言斐和顾见川缠绞而来!
所过之处,连虚空中稀薄的能量流都被瞬间“污染”,发出滋滋的、仿佛被腐蚀的声响!
“是『缚魂丝』!神魔骸骨中不甘的残念所化,专噬生灵神魂!后退,別让它们沾身!”
言斐低喝一声,並指如剑,指尖繚绕起一层薄薄的、燃烧著黑色火焰的锋锐气刃,凌空疾划!
嗤嗤嗤——!
黑色火焰与惨绿丝线接触的瞬间,发出令人牙酸的尖啸。
黑火將触及的绿丝寸寸灼烧成虚无的青烟。
但丝线数量太多,源源不绝地从骸骨中涌出,前仆后继,仿佛无穷无尽。
顾见川在丝线袭来的瞬间,就已本能地侧身闪避。
同时调动起体內微薄的神魂之力,在体表布下一层微光屏障。
然而,一道格外刁钻隱蔽的绿丝,竟贴著地面,如同毒蛇般悄无声息地绕过了言斐的防御,缠上顾见川的脚踝!
冰冷、粘腻、带著直达灵魂深处的恶寒与吸噬感瞬间传来!
顾见川只觉得脚踝处一阵刺痛,隨即整条腿都开始麻木。
更可怕的是,神识深处传来晕眩之感,有什么东西正顺著那丝线,试图钻进他的魂魄!
“哼!”
言斐眼神一厉,几乎在那绿丝缠上的同时就已察觉。
他凌空一抓,一道凝练如实质的黑色魔爪虚影瞬间成形,精准无比地抓住了那道绿丝,猛地一扯!
“嘣!”
丝线应声而断。
被扯断的半截绿丝如同受创的毒虫般剧烈扭动,隨即被言斐指尖的黑火彻底焚尽。
但缠在顾见川脚踝上的那半截,依旧在向內钻去!
言斐一步踏至顾见川身边,指尖快若闪电地在那截绿丝上一划!
嗤——!
黑火触及绿丝,如同滚烫的刀切过油脂,瞬间將其灼烧成灰。
“怎么样?”
言斐扶住他。
顾见川摇了摇头,
“无妨,只是......有些头晕。这残念好生歹毒,竟想夺舍我的身体。”
言斐看了一眼那依旧在喷涌绿丝的巨蛇骸骨,又看了看顾见川脚踝处留下的印记,眼神阴沉。
一群早就该死去的玩意,还妄想著活过来,看他一把大火烧光他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