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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六十五章:归义侯府
    李恪:这皇子不当也罢 作者:佚名
    第一百六十五章:归义侯府
    龙城,归义侯府。
    这座府邸位於內城东北隅,占地颇广,建筑风格糅合了汉地宅院的规整与草原毡帐的粗獷元素。
    高墙之內,既有飞檐斗拱的厅堂,也有铺设著厚实羊毛毡、悬掛著狼头与弓箭的议事大帐。
    此处不仅是安北都护杨宗义(原左贤王欲谷设)在龙城的居所,也常常是草原各部前来龙城拜会、议事的聚集地之一。
    夜色已深,侯府深处那座最大的、仿汉式建造但內部装饰依旧充满草原风情的书房內,依旧亮著灯火。牛油巨烛將室內照得通明,空气里混合著墨香、皮革与淡淡的奶腥气。
    杨宗义卸下了白日里那身彰显侯爵身份的华丽锦袍,只著一件舒適的、镶著貂皮毛边的深色胡服,坐在铺著完整白虎皮的宽大胡床上。
    他面前的红木矮几上,摊开著几份来自安北都护府辖下各处的文书,以及一张描绘著北疆、草原、吐谷浑乃至吐蕃部分区域的地图。
    年近五旬的杨宗义,面容因长年草原风霜而显得粗糙,额角与眼角的皱纹如同刀刻,但那双眼睛依旧锐利如鹰,开合间精光闪烁,显示著这位曾经的突厥梟雄、如今的大业重臣,绝非易与之辈。
    他並未在处理公务,而是微微闭著眼,手指无意识地捻著頜下已然有些花白的短须,似乎在沉思。白日里,一个经由“可靠”渠道、看似“无意”间传入他耳中的消息,让他此刻心绪难平。
    皇帝陛下,有意纳他杨宗义之女入宫。
    这个消息,並非正式詔諭,甚至没有明確的说法,只是如同水底暗流,悄然在龙城某些特定的圈子里蔓延开来。
    但杨宗义在龙城经营日久,耳目眾多,加之此事与他切身相关,几乎在风声初起时,他便已得知。
    “阿塔(父亲),您还在为那件事烦心吗?”一个清脆中带著几分英气的声音在门口响起。
    一个穿著便於骑射的胡服、身形高挑矫健的少女走了进来。
    她约莫十六七岁年纪,皮肤是健康的蜜色,五官深邃明丽,尤其是一双眼睛,大而明亮,顾盼间神采飞扬,与杨宗义颇有几分神似。正是杨宗义的独女,阿史那·云娜,也就是传闻中皇帝“有意”纳娶的对象。
    杨宗义睁开眼,看著走到近前的女儿,眼中闪过一丝难以掩饰的慈爱与骄傲,但更多的是一种复杂的忧虑。他示意女儿在旁边的垫子上坐下。
    “云娜,你都听说了?”杨宗义沉声问。
    “嗯。”云娜点了点头,脸上並无寻常少女谈及婚事的羞涩或惊慌,反而带著一种与年龄不符的冷静与思索,“城里有些人,看我的眼神都有些不一样了。
    还有几个平时不怎么走动的夫人,今天也突然递了帖子想来拜访阿妈。阿塔,这消息……是真的吗?陛下他真的……”
    “风声既然能放出来,而且是以这种方式,”杨宗义缓缓道,声音低沉,“十有八九,是陛下的意思。 至少,是陛下默许,甚至是授意下,有人希望我们看到、听到的风声。”
    “为什么?”云娜直率地问,“陛下为什么要这么做?如果要纳妃,直接下旨便是。为何要这样……悄悄地传话?”
    杨宗义看著女儿明亮而困惑的眼睛,心中轻嘆。他这个女儿,继承了他的勇武与聪慧,骑射刀马不输男儿,对部族事务也有见解,但终究年轻,对中原王朝那套复杂深奥的政治权谋,了解不深。
    “云娜,我的鹰,”杨宗义儘量用女儿能理解的方式解释,“你觉得,现在我们突厥人,和汉人,在陛下的新朝里,真的完全是一家人了吗?心贴著心,没有一丝缝隙?”
    云娜想了想,摇了摇头:“表面上,大家都为陛下效力,一起打仗,一起守城。陛下对阿塔您,还有部落里的勇士们,赏赐也很丰厚。
    但是……有些汉人官员看我们的眼神,还是带著打量,说话也客气得有些疏远。部落里的老人,有时候喝了酒,也会念叨过去的草原和狼神……心里,终究是有些不一样的。”
    “是啊,不一样。”杨宗义长嘆一声,“血脉不同,神灵不同,喝奶吃肉与吃米吃麵的习惯也不同,祖祖辈辈的生活方式、想法,都不同。
    陛下雄才大略,用官职、用钱財、用共同的敌人,把我们和汉人绑在了一条船上。
    这船现在乘风破浪,看起来坚固得很。但水面之下,那些因为不同而產生的缝隙、隔阂,一直都在。
    平时不打紧,可一旦遇到大风大浪,或者有人从外面用力撬动……这些缝隙,就可能变成裂口,甚至让整条船散架!”
    他指著地图上吐蕃和大唐的方向:“现在,外面就有两股最大的风浪,隨时想掀翻我们的船! 陛下他,必须让这条船上所有的人,心往一处想,劲往一处使,不能有任何鬆动的可能。”
    “所以,陛下想用婚姻……用我?”云娜似乎明白了什么,眉头微微蹙起。
    “不仅仅是婚姻,更是一种姿態,一种象徵。”杨宗义目光深远,“陛下这是要……平衡啊!”
    “平衡?”
    “对,平衡。”杨宗义解释道,“平衡朝廷里汉人臣子的心,让他们看到,陛下並非一味倚重汉人,也绝不会亏待我们。
    平衡草原上各个部落的心,让他们看到,效忠陛下,跟隨我杨宗义,不仅能得到官职財富,还能得到无上的荣耀——与皇家结亲的荣耀!这比任何赏赐都更能让草原的勇士归心!”
    他顿了顿,语气更加凝重:“更重要的是,平衡和消除那份『隔阂』。
    陛下娶了胡人的女儿,哪怕只是纳入宫中,哪怕最初只是一个『有意』的风声,其所代表的含义都非同小可。
    这是在向全天下宣告:在他杨恪的王朝里,胡与汉,没有高低贵贱,是可以血脉相融,真正成为一家人的!
    这是给所有归附的胡部,吃下的一颗定心丸,也是给那些心怀观望、甚至可能被敌人拉拢的部落,一剂最强的迷魂汤!让他们死心塌地,跟著大隋朝走!”
    云娜听著父亲的分析,眼中光芒闪烁,她逐渐理解了这背后错综复杂的政治算计。“那……阿塔,这对我们是好事,还是……”
    “福祸相依。”杨宗义缓缓吐出四个字,脸上露出草原智者般的深邃表情,“短期內,是天大的好事,是陛下给予我们杨氏,给予整个归附突厥乃至草原诸部的莫大信任与荣耀!
    我们的地位將更加稳固,部落將更加齐心,敌人的算计將更难成功。”
    “但长远看……”他看向女儿,眼中充满了怜惜与一丝隱忧,“你將置身於宫廷那个最复杂、最微妙,也最危险的地方。
    你会成为所有人目光的焦点,成为各方势力权衡的棋子。
    你的每一言一行,不仅关乎你自己,更关乎为父,关乎整个安北都护府,甚至关乎草原与大业的关係。荣耀的背后,是重如山岳的责任,与无处不在的风险。”
    “而且,”杨宗义的声音压得更低,“陛下此时放出风声,却无明旨,其意深远。 这既是对我们的试探,看我们如何反应;也是一种缓兵之计,用此事暂时安抚內外关於『立后』的呼声,为他全力应对战事爭取时间。
    我们若表现得过於热切,或急於求成,反而可能弄巧成拙。”
    云娜沉默了片刻,抬起头,目光清澈而坚定:“阿塔,我明白了。那我们现在,该怎么做?”
    杨宗义看著女儿毫无惧色的脸庞,心中既感欣慰,又觉酸楚。他伸手,轻轻拍了拍女儿的肩膀:“以静制动,谨言慎行。
    对外的风声,我们假装不知道,或者隱约听到些,但绝不主动打听,更不妄加议论。
    在陛下面前,在为父的职分上,加倍勤勉,更加忠诚。让你阿妈和府里人,一切如常,不张扬,不怯懦。至於你……”
    他深深看了女儿一眼:“做好你自己,我的草原明珠。 该骑马骑马,该练箭练箭。
    如果……如果有一天,陛下的旨意真的到来,那便是你的命运,也是我们家族、我们部族的命运。到那时,无论是福是祸,阿塔和你,还有我们所有的族人,都会一起面对。”
    “是,阿塔。”云娜重重点头,眼中没有丝毫畏惧,只有草原儿女面对命运时的坦然与坚韧。
    父女二人的对话,在摇曳的烛光中结束。窗外,北地的夜风呼啸而过,仿佛预示著即將到来的、更加猛烈的风暴。
    归义侯府一如既往的平静,但府中核心之人心中都清楚,一股巨大的、足以改变许多人命运的暗流,已然开始涌动。而他们,正处於这暗流的中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