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78:文豪从被误解开始 作者:佚名
第57章 自怨自艾的哀嚎
被认出来了?!
韩君安不可置信地走出诊室。
又一次被粉丝逮住了?
啊……
《那个男人》这么火?
关上诊室大门,韩君安迎面对上守在门廊上的朱伟和……
“你好,君安同志,我是《人民文学》小说组的主编崔道义,我之前给你写过约稿信,这次来是想跟你聊聊后续的改稿计划。”
崔道义主动上前,进行目的明確的自我介绍。
韩君安扬起礼貌性笑容。
“您好,崔主编,我是君安,很高兴见到您,”他顿了下,“儘管我很吃惊会在医院跟您碰头,是朱伟告诉您这件事的吗?”
朱伟在被点名后露出肉眼可见的紧张。
“君安,我只是觉得说不定崔主编能够帮到你,不是故意透露你的隱私——”
崔道义打断:“请別怪朱伟,他是担心君安同志的身体才会说,没有任何冒犯之意,我朋友也是在我亮出您作为『君安作家』的身份后,才肯告诉我们內情。毕竟我是你的对接编辑,有必要知晓你的身体情况。”
听著他很长一段的、生怕自己生气的解释,韩君安只觉得奇怪。
“我为什么怪朱伟?他只是在关心我,我由衷地感谢每一位朋友的关心,”他顿了顿,“也包括编辑部的各位。你们如果不是记掛著我,绝不会多管閒事。”
朱伟立刻长舒口气。
崔道义:“……你跟所有人想像得都不同。”
韩君安笑吟吟地开玩笑。
“怎么个不同法?莫非在大家幻想中,我是某种青面獠牙的恶鬼?”
——不,你是锋芒毕露的小號迅哥,外加有多年重病在身的bug,性情应当更加古怪、不可捉摸。
至於面前这笑意盈盈、亲切和蔼,甚至非常懂得换位思考的人……
谁能想到会是以创作风格大胆狂放、离经叛道著称的君安?!
这种反差未免太大了!
崔道义不动声色地將话题扭回去。
“关於后续的改稿问题,不知道你有没有考虑过怎么处理?”
三人没傻呆呆地站在门廊上。
一边往楼下走,一边继续聊天。
韩君安:“我知道编辑社很担心后续的连载內容,我会提前將稿件递给你们,如果需要开改稿会,我也会提前向学校请假。
崔道义很直接地拒绝。
“这恐怕远远不够,《那个男人》的反馈比我们预想中的情况更特殊,编辑社决定提高对你后续六期稿件的要求。”
韩君安:“提高到什么地步?”
“我们会核实每一句话与每一个关键情节点,你之前寄过来的大纲已经得到了不少修改反馈,一会儿到了编辑社就交给你,”崔道义脚步不停,“当然,你才是这本书的作家,我们还是你的意见为主。”
韩君安抓住一个盲点。
“要现在去编辑社吗?”
“你正好现在有时间,无需费劲跟学校请假,干嘛不將这时间利用起来?”崔道义坦坦荡荡,“事先声明,张广年主编已经等候多时。”
韩君安莞尔一笑:“恭敬不如从命。”
……
张广年对君安的第一印象很深刻。
观相看面逃不开“眼”。
君安有一双很特殊的眼睛。
不是外国人那种卷著阳光或沙滩的轻盈蓝色,是深不见底的、透著静水流深之意的深蓝色。
很奇妙。
很特別。
“久违君安大名,今日终於见到你,”他抬手示意韩君安坐下,“崔主编已经將具体的情况告诉我,编辑部也是第一次碰到类似的情况,我们的作家大多是在职工人或返城青年,很少碰到在校大学生。”
更准確地说,哪怕在《人民文学》这等全国顶级文学杂誌,也几乎不太能见到正在上学的作家。
韩君安抱歉一笑:“我也没想到燕大会严格控制学生出入。当然,学校有学校的考虑,身为学生还是要尊重校规。”
张广年赞同这句话。
“无规矩不成方圆,燕大对学生管得严一点也有好处,”他停下来侧头看向崔主编,“出去的时候记得把门带上。”
这是非常(不)委婉的逐客令。
崔主编从善如流地离开。
门外,朱伟还在罚站似的等候。
“站在这儿干嘛?回工位干活去吧。”崔主编朝他挥手。
朱伟看眼他身后:“张主编要跟君安单独谈吗?”他下意识地咽口唾沫,“天啊!君安一定会倍感压力的!”
张广年是个战绩赫赫的狠人。
事实上,他是国內第一批发起反攻的业內人士,在1977年於《人民文学》上发表对极左文艺理论批判文章,同年11月召开批判专题论座谈会。
要知道此时还没有上面的明確文件,他简直是在用身家性命去博。
1978年,他又同他人一起筹备龙国文联及各文艺家协会恢復工作,召开文联三届三次全委会,宣布五个协会恢復工作
同时,他也致力將《人民文学》打造新时期文学的“第一阵地”!
跟这种猛人单独谈话,朱伟实打实地捏把冷汗。
“你看低君安了。”崔主编有不同意见。
如果君安像他预想中的锋芒毕露,他也会產生同朱伟般的担忧,偏生君安稳重妥帖、处事落落大方。
要知道对方可是一炮而红的少年天才,同时还是本省/市状元,这类天之骄子在当下社会能得到的高待遇……没有体验过的人想破脑袋也不会清楚。
在近乎捧杀的境遇下还能稳住性情,对方肯定拥有远超常人的成熟。
他如今只好奇张主编究竟要单独同君安说什么?
有什么话必须单独谈。
一墙之隔。
张广年笑著將一个问题拋出去。
“不好奇我为什么会选中《那个男人来自地球》吗?”
韩君安微笑:“您愿意告诉我,我愿意借出耳朵一听,您若不愿意告诉我,我就当刚才什么都没听见。”
张广年对著回答很满意,继而冷不丁问:
“看过卢新华的《伤痕》没有?”
“看过。”
张广年:“觉得怎么样?”
“……”
韩君安没回答。
沉默在很多时候就是一种態度。
张广年嘆口气。
“不要觉得《伤痕》很幼稚,卢新华这一批作者是时代推上来的,他们的创作与其说来源於自身,不如说源於被特殊时代裹挟的社会环境。他们的盛行也仅是因为读者要听见这样的声音,要听见撕裂伤口发出的哀嚎。”
韩君安偶尔会惊讶於自身的敏锐。
张主编在说“撕裂伤口”,他却品出一点微妙的异样。
“伤口被反覆撕裂后,不会陷入更深层的自怨自艾吗?”
张光年没回復,只那么瞧著,似乎在说“继续”。
韩君安:“在我小的时候,我经常抱怨,天气不好,阳光不好,煤灰很臭,就连雪花也不温柔。每当这时候,我二姐就会特別生气,因为她知道这些抱怨只是个引子,它就像一场连环危机的开始,或缓慢或迅速的引爆我的病情,让我躺在病床煎熬十天半个月。”
“久而久之,我便明白抱怨是最差劲的选择。诚然,阳光不好,可阴天也別有一番风味;煤灰很臭,但它们承载著本地数以万人的生存;雪花不温柔,或许这种瀟瀟洒洒才是雪花的喜好。”
“发泄情绪不是问题,过度发泄情绪才是问题。”
韩君安直视张光年的双眼。
那是一双已走过半个世纪的苍老眼眸。
在那双眼眸中,他清清楚楚地看见自己,也看见了自己问出那句话。
“张主编,您是否在担心这种撕裂不光会撕开伤口,更会在不知不觉间撕掉整个民族的自信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