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78:文豪从被误解开始 作者:佚名
第42章 盛名之下无虚士
信封拆开后第一眼——
“嚯!好俊的一手字,老范居然没骗我。”
打趣完老友,崔道义便全身心投入到稿纸描述的故事中。
首先,这篇文稿的名字很怪。
“《那个男人来自地球》?”
地球——一个在当下语言环境相对冷门的词汇。
八个字连起来读虽然能够理解,但指向性却非常之弱,他甚至猜不出这会是什么故事的开篇,只能確定一件事,这应该不是讽刺文学。
这位年轻又颇具傲气的新人作者准备挑战新题材。
好事。
有勇气。
坏事。
过度有勇气。
崔道义继续往下看。
一个故事的开端向来是很重要的。
如果一位作者想要描述喜剧,创作者就应当平静而缓和地吸引人们,將人物放在正常环境中介绍出去,简洁地表明他们的性格、环境与各方面的关係,再让巨变在观眾眼前从头发展。
假设一位作者想要写激烈衝突,想要在一开始便牢牢吸引住读者,开端便应一下子钻入激变的中心,哪怕需要在事后回顾,才能使读者理解前情提要。
“那个男人”的开端很平静,甚至有些稀鬆平常。
一位名叫庄生的教授准备离职,正在家中收拾东西,其他教授前来送別,同时也倍感疑惑。
他们不能理解庄生在做了十多年的教授,终於闯过了最艰难的时间段,为什么现在要离职?
如果真遇到无法处理的困难,他们很乐意帮忙摆平。
因为在场的人都是各个领域中的佼佼者。
另外一位教授还调侃庄生很会保养,整整十年都不曾见老。
这可是所有人都想知道的秘密。
大家纷纷开起玩笑。
就在这时,一位哲学教授忽然发现,庄生有一个泥质红陶无底筒,筒身表面有平行线纹及黑色彩绘的弧线三角勾连纹,看著特別像红山文化留下来的物件,距今得有5000年歷史。
另外一位歷史学教授忙拿过来研究,极其確定这物件可能是真货。
庄生马上解释这是隨手从地摊上买来的。
那位歷史教授直羡慕他的运气,这可是重要且具有价值的歷史研究文物,多次追问是在哪个地摊、在哪一年买回来。
庄生欲言又止。
“如果一个人从旧石器时代一直存在存活到今天,你们会怎么想?”
大家以为庄生忽然对幻想故事感兴趣,於是围绕这一话题展开討论。
歷史学家认为假设真有这么个人,也许起初他和原始人一样,但现在他的学识一定会达到无人能及的高度。
同时,其他人也困惑,这“人”要靠什么生活?
生物学家表示如果以科学角度来看,那他一定拥有人体细胞完美再生的能力,特別是关键器官的那些细胞。
正常来讲,人体可以存在190年,可每7天一个周期的人体代谢会让废物堆积,导致器官衰竭。
如果“这人”的免疫器官很特殊,可以实现完美的代谢和再生,理论上確实可以一直存活下来。
最后庄生如此说:“庄子曾曰:上有大椿者,以八千岁为春,八千岁为秋。”
故事暂时结束。
放下稿件,崔道义陷入沉默。
如此平淡的开头,如此不可思议的结尾,在这中间也没有激烈情节,只是一群人细碎地对话,怎么发展下来的?
不多时,他又重新將稿件拿起来。
视线再次掠过结尾那句话,一个困扰油然而生。
“庄生”究竟是普通教授,还是庄子口中的“大椿”?
崔道义眼珠动了动,缓慢地站起身,从背后的书柜最深处掏出一本《庄子》。
翻到那一篇《逍遥游》。
【北冥有鱼,其名为鯤。鯤之大,不知其几千里也……
朝菌不知晦朔,蟪蛄不知道春秋,此小年也。楚之南有冥灵者,以五百岁为春,五百岁为秋;上有大椿者,以八千岁为春,八千岁为秋,此为大年也。
……故曰:至人无己,神人无功,圣人无名。】
啪——书页合上。
崔道义眉头蹙得更紧。
他始终认为创作者很难逃离时代束缚,更很难写出自己未曾见过的事物。
现在与之相关的问题被君安通过这篇文稿拋回来。
写出“鯤”与“大椿”的庄子究竟有没有真正见过两者?
如果见过,是否说明庄子口中的“冥灵者”就是“庄生”?
如果没有见过……
不,庄子肯定没见过。
崔道义马上醒悟过来,他完全被君安诱导性的敘事带偏了,竟真心实意地假设起世界上存在一位长生不老之人该是什么情况。
好强的敘事功底。
好具有诱导性的行文。
崔道义必须要承认他看低了君安的创作能力,也小瞧这位声名鹊起的新手作家。
静了片刻,他拿起隨信同来的其他书稿。
一份是简陋大纲,讲述故事的后续发展,起承转合的结构很明显。
另一份是君安的自述,陈述创作初心,敲定最终完稿字数在20万左右,同时也表明为意向稿费千字5元。
这些要求都没问题。
崔道义只在一个系列问题上举棋不定。
首先,《人民文学》几乎没连载过长篇小说。
其次,从当前的开篇来看“那个男人”的基调相当宏大,涉及到的內容也极需要作者的底蕴去支撑。
君安能够处理好这些吗?
写长篇与写短篇是截然不同的两个概念。
他真怕君安写到一半忽然驾驭不了。
不光君安本人要丟脸,他们这些为其破例的人也要跟著倒霉。
思来想去,他决定先拿稿件去找屠光群。
对方是覆审负责人,问问看覆审的意见。
“君安的新文?”屠光群满脸好奇地接过稿件,“我可久闻这位新作家的大名。”
崔道义:“你先看吧,有什么话咱们看完聊。”
屠光群看文稿的速度很快。
三万字的文稿花了40来分钟便结束。
此时已经到了中午吃饭的时间。
於是乎,崔道义拉著屠光群去机关食堂討论。
醋溜白菜、配上玉米面窝头,再来份不要粮票的葱花清汤。
齐活。
两人打完饭回来坐下。
“边吃边谈,两不耽误,”崔道义啃口窝头,“你怎么看君安这本书?”
屠光群喝口清汤,没啥滋味,但还能入口。
“挺敢写的,怪不得能写出《调音师》,这部《那个男人》也不一般,”他又掰了块窝头,“你有没有注意三万字的开篇,没有任何场景变化,君安將情节钉死在室內这一单一场景中,故事推进也多用对话来呈现。这么先锋性处理方式,多少年不曾见过。”
崔道义一寻思,確实是这个样子。
“你不说我还真没意识到,可能是敘事写得太妙,尤其那句《庄子》的引用,他怎么想到用这句话?”
“主角的名字才有意思,庄生……是庄生梦蝶还是蝶梦庄周?”屠光群笑著反问,“咱们这位君安同志真是了不得。”
崔道义摸摸下巴:“想想也是有趣,上本书是讽刺文学,这本书……”他顿了下,“算幻想文学还是算科幻文学?”
“幻想吧?”屠光群迟疑著回答,“科幻应该是写工业科技那类,跟这文不沾边。”
崔道义点头:“行,那就按幻想文学算,下午一起去见主编,敲定君安这本新书。”
屠光群没立刻应答,低头扒拉两口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