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78:文豪从被误解开始 作者:佚名
第31章 逆向工程
母亲的第一反应当然是不同意。
“大伏天出去跑,万一中暑怎么办?”
大哥也不同意。
“身体要紧,採风这事可以等到秋天再说。”
二哥甚至怀疑韩君安在家热傻了,已经开始说胡话。
韩君安也不硬著来,小嘴只一个劲说感谢的话。
一如二姐无法抵抗弟弟的“哀求”,其他人也抵抗不了。
家里人只得捏著鼻子帮忙筹备。
大哥和二哥腾出一辆二八大槓,又是给链条上油,又是给车带打气,生怕这自行车中途给小弟撂半路上。
大姐给他缝好出门用的挎包,还偷偷弄个藏东西的暗袋,並且在包底部绣上“韩君安”三个字。
二姐则从食品厂捣腾来一堆淘汰(?)的槽子糕。
“你总不能空著手拜访人家,礼重了对方不敢收,礼轻了又显得咱事多,我给你在厨房常备七八包这玩意,你出去拎两三包,进一家门给一包。见面三分礼,人家不至於把你赶出去。”
正式出门那日,二姐又领了个年轻人过来。
“君安,你还记得田家老六吧?”
田家是租韩家下房的那户人家。
户主老田没啥正经营生,平日只在大队帮忙,他媳妇不上班,每日就待在家里。
他们家兄弟姐妹总共七个,六个男孩只有老大和老二有正经工作,在矿上打零工,剩下老三、老四、老五和老六都是街溜子,唯一的女孩老七两年前出嫁了。
韩君安对田老六没太多印象,只记得是个很沉默寡言的人。
此刻,对方也低著脑袋,面上的神色不太分明。
“姐,啥意思?”
二姐给田老六使个眼色,田老六立刻上前接(其实用抢更合適)过他手中的挎包。
不说话不出声,只一味行动。
二姐在旁边解释:“这年月出门在外不安全,乡间野路万一碰个有坏心眼的人,你应付不来,让老六陪你一块去,两个人做伴,更安全。”
“……你是自愿的吗?”韩君安问。
田老六没回话,倒是二姐猛地拍下他的后背。
“臭小子!怎么想你姐姐?我是那逼良为娼的人吗?我每个月给田大妈10斤粮票,还单独给老六7块钱的跑腿费,他要不是老田家的人,还轮不到这好差事呢,”二姐又多解释句,“当然,这份钱大哥、大姐和君睿也各自分担了一部分。”
韩君安:“没想过让我出点?”
“……还真没想过。”二姐恍然大悟,隨后又不在乎地挥手,“你手里的钱攒著吧,赶明还要上大学,用钱的地方多了去,我们多花点,你便少花点。”
韩君安:“你跟妈说的话一模一样。”
“所以,我们是母女啊。”二姐得意挑眉。
最终,韩君安还是答应带上田老六。
非是布尔乔亚情节作祟,而是……
东北的荒野挺危险的,矿区这地方可以再加个“更”字。
一切就绪。
出发!
“咕嚕……”
骑出去没多远,韩君安便听见身后传来这声音。
“你饿了?”他停车询问。
田老六没回话,只安静地站在田埂边。
这人板寸头,身量很矮,只到韩君安胸口,长得也特別瘦,一件不合身的军绿色衣服麻袋似的套在身上。
如果没记错,那应该是二哥不要的一身旧衣服。
乾瘦的身条带著与黑土地不相符的贫瘠。
或许是背后的耕田太大,又或许是头顶的日光太毒,韩君安心中莫名发酸。
拿下一包掛在车把手的槽子糕,三下五除二地拆开纸包,他伸手將糕点递给老六。
“吃吧。”
田老六死死地盯住那闪耀著油光的糕点,喉结上下滚动,小心再小心地抬眉覷眼韩君安。
“这一包都是你的,没人跟你抢。”
闻言,他这才双手抓起糕点,狼吞虎咽地往嘴里塞,碎渣扑得嘴边和手掌心都是。
“哎,你小心噎……”
这话说晚了。
老六被噎得喉管一根一根地凸出来,额角上的青筋暴起,眼珠都泛著红血丝,可他却仍在努力地將嘴里的东西咽进肚子里。
根据过去的经验,只有到肚里的东西才是最保险的。
这种疯狂姿態唬得韩君安忙拧开水杯。
“快,喝口水!”
老六没立刻接过去,仍小心地瞥眼他的神色,隨后双手接过水杯,沿著杯口抿了一小口。
“你大口喝!”韩君安有点急,“我不嫌弃你!大口喝!”
老六这才大口大口往下顺。
见状,韩君安长舒口气。
喝完水,老六又盯著放在车前的槽子糕眼神发直。
“……继续吃吧,別浪费了。”
虽然出发前事故颇多,但整个田野调查的过程都非常顺利。
一开始有些老人家觉得他像经过偽装的劫道之人,不过等他拿出作协的介绍信与印有自身大头照的报纸时,风向齐刷刷地变了。
——嚯!大作家!
乡里来了个大作家,这种新鲜事总能引来无数乡邻围观。
韩君安一边採访,一边默默忍受来自屋外的种种异样目光。
老六似乎察觉到问题,不动声色地挡在他身后。
与外界想像的不同,田野调查並不会一股脑地接受被访者的回答。
以“民间文学”这一研究方向举例,韩君安需要剥离民间文学受封建文化影响的某些因素,如忠孝节义的封建道德、宗教迷信的消极思想、某些色情的因素与市民文化低级趣味的成分。
然后,再对已剥离的內容进行整合分析,即,通过多方考证確定这一民间文学的真实性。
对一些变化较大的民谣甚至要进行溯源。
比如一句经典谚语“好人要当兵,好铁要打钉”,以前曾是“好人不当兵,好铁不钉”,这个改变反映了人民群眾在思想上发生的巨大变革。
同时,很多文学作品也会变成““第二性民间文学”。
以儿童剧《马兰花》为例,它起初是一部古装童话剧,后来变成儿童跳皮筋时所唱“马兰花,马兰花,风吹雨打都不怕,勤劳的人儿在说话,请你马上就开花”,再后来又演化成“小皮球,架脚踢,马兰花开二十一;28256,28257,二八二九三十一。”
所以,业界有部分观点认为民眾是淘金者,他们总把好的作品、好的语言和形象挑选出来,使民间作品成为人民喜爱的精品。
高尔基曾在一次报告中说:【只有依靠集体的巨大力量,神话和史诗才能具有至今仍不可超越的思想,与形式完全和谐的高度的美。而这种和谐也是由於集体思维的完整性而產生的。】
一连四五天,韩君安都在白天採访、晚上整理文稿的忙碌生涯中度过。
跟老六也从一开始无话可说,到后来至少能说上一句话,哪怕这句话是“饿了吗?饿了。”
好歹是个进步。
又一日,就在韩君安准备再度出发时,二哥著急忙慌从门外跑进来。
“小弟!快跟我走!”
他抓起韩君安就往门口扯。
田老六眼疾腿快地挡住去路。
韩君安趁机挣脱。
“有事说事,別动手动脚。”
二哥扫眼跟门神似的田老六,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並如实讲述求助原因。
为了提高生產效率,矿上从德国订购了一台竖井掘进机,对方派来一位工程师安装並调试。
“这是好事。”
“好什么呀,”二哥急得直跺脚,“我们更生厂所有人都在等著机器被拉过来,大家已经做好在安装前拆开测绘的准备了,谁知那工程师守著机器不走。”
韩君安:“……”
这年月外匯少,市里能折腾出一部机器钱已经算很有实力。
可附近大大小小的矿井近百个,一家矿井换设备,其他矿井肯定也要跟著换,没钱买更多的机器,那只能让工厂进行逆向工程,即拆开海外机器→测绘→复製。
不道德,但却是为了发展的必然之路。
现在只有一点让韩君安不理解。
“这种事找我有什么用?”
“根据我们的打听,对方是个文学爱好者,你也是全市知名的大作家,说不定你过去一趟,能够转移对方的注意力,让咱们顺利把机器拉走呢。”
韩君安眼珠一转,“免费请我过去帮忙?”
二哥:“…別跟我討价还价,这可是为人民服务!”
韩君安不为所动:“说实话。”
“这是我师傅第一次带我参加重要任务,万一这事黄了,下回未必还能找我!”二哥合十手掌,“小弟,算我求你了,就当是为你二哥的前途做贡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