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78:文豪从被误解开始 作者:佚名
第3章 天崩开局
韩君安必须要承认。
他慌了。
以他多年连载网文的经验,涉政的下场可比涉黄惨痛得多。
他也终於明白为何匡雨信在第一次阅读时会蹦出那些古怪词汇。
为了確定这份过度解读不是自己臆想,韩君安不得不多追问一句。
“诚然作品一问世,作者就得退场,但你不觉得自己的解读有点牵强?”
匡雨信关注点很歪:“作品一问世,作者就得退场。我喜欢这句话,简直是对『文艺作品在创作出来后,创作者便失去解读权利』的最完美的缩句。”
“……”
已经彻底没办法跟这阴谋论上头的傢伙正常对话。
韩君安只能严肃声明:“《调音师》不存在任何讽刺,如果委员会来找我谈话,我绝对不会承认莫须有的指责!”
见状,匡雨信非但没恼,反而纵容点头。
“好好好,我相信你没有类似的意思,相信你没有为了那碟醋包那盘饺子。”
“你这表情看上去可不像相信……”韩君安无奈极了,隨即想起一件更重要的事情,“请你诚实地告诉我,你没有把这无厘头的猜测告诉给你那位编辑的好友吧?就是在《盛京文艺》任职的那位编辑。”
匡雨信回答很乾脆:“当然没有啦。”
韩君安长舒口气:“太好了,我实在不喜欢这种揣测,很容易把我送进去……”
“如果一篇文章的讽刺需要旁人提醒才能看出来,那么这篇小说一定失败到极点。以《调音师》的的质量,我完全不需要画蛇添足。”话落,匡雨信甚至哈哈笑起来。
“……”
韩君安第一次开始庆幸,还没有得到来自杂誌社的消息。
如果这位编辑也如匡雨信般看待《调音师》,也坚定地相信《调音师》在平等地发出最具时代特色的讽刺,他不敢想像自己以何种形象在文学界亮相。
別人是“时代作家、伤痕作家、知青作家”,他是“无条件扫射所有阶层的讽刺作家”。
更別提在当下这尷尬的时间点。
如果赶在卢新华发布《伤痕》之后,也就是1978年8月份之后,《调音师》的错误解读还不会引起太多討论度。
毕竟伤痕文学已经兴起,其他文学必须暂避光芒。
偏生现在是78年2月份!
他极有可能成为先一步捲起时代巨浪的弄潮儿,別名“被枪打死的出头鸟”。
唯一让他感到欣慰的是,刘鑫武先生的旷世巨作《班主任》已於77年11月在《人民文学》上发布,並且掀起范围不小的討论热潮。
有《班主任》在前,《调音师》应该不会引起太多討论……吧?
很好。
韩君安从现在开始祈祷。
——请別让《盛京文艺》的编辑產生类似的错误解读,如果对方一定会產生类似的解读,至少也要延缓看到稿件並发布稿件的时间,实在不想因为讽刺文学出名。
录取单上的墨跡干透,安保科派人取走,並张贴在教学楼一楼大厅的布告栏。
墙外马上传来几乎衝破屋顶的惊叫与哀嚎。
韩君安却哼著小曲將五分钱塞进裤衩兜,隨后捧起那杯泡好的茶,主动谈起下本小说。
《调音师》已经完稿,不管那篇小说接下来会產生多么令他头禿的误会,此时此刻他都不想再管。
新书更重要!
决不能再出任何差错!
那种要命的误解再见了您嘞!
“我姑且將下本书命名为《那个男人来自地球》。”韩君安激情澎湃。
是的。
他准备向这本废经典科幻名作下手。
虽说这部作品的评价差异化严重,推崇之人將其吹得天上有地上无,討厌之人只將其视作营销大手发力的结果,但在放在当下(1978年)却是独一份的新颖与先锋。
韩君安也只需要这份新颖。
他在文笔方面没有竞爭力,在尖锐方面又害怕被下架,只能在求新求变上努力使劲。
原片讲述的是歷史教授约翰在任教十年后突然辞职,几位学界好友前来送行。閒聊中,约翰透露自己的身体永远停在35岁。为了不被识破,他每十年便更换身份远走他乡。他自称曾与佛祖论道、被原始部落奉为神、与梵谷为邻、隨哥伦布航海,甚至就是歷史人物“耶穌”。朋友们从考古、生物、宗教、心理等角度轮番质疑,却找不到確凿漏洞,反而一步步被这个“缩略人类文明史”动摇了各自的认知与信仰。影片没有留下確凿的结局,只让观眾自行判断约翰所言是否属实。
汉化版会换上符合当下时代的背景设定,再將主角曾经的经歷改成“隨大禹治水”、“与老子论道”、“跟李白醉月”、“见陆秀夫背幼帝投海”,结局也会保持模稜两可的开放式结局。
韩君安在敲定“那个男人”前也曾有过摇摆不定,还是今日同匡雨信的对话坚定了他的想法。
他不信有人能对“那个男人”的剧情產生任何误解。
看他用无形的大手提前堵死脑补怪的发挥。
哼哼!
匡雨信確实没有脑补,他已经被徐徐道来的剧情梗概震在原地,“隨大禹治水、与老子论道、跟李白醉月……”
这些高度浓缩的词汇扎根自源远流长的歷史,是古往今来文人墨客幻想过的场面,寄託了无数人一种如梦似幻、却永不可能实现的追求。
君安如今竟想把它们写出来,把它们付诸於文字,付诸於方方正正的汉字!
“这个想法太妙了!”匡雨信忽而站起身,一双眼睛亮得嚇人,“你必须要写这个故事!我必须要看到这个故事!这简直是——”
他的话音戛然而止,忧虑爬上眉梢。
“这是个好故事,却是个很难写的故事,想要做到令读者產生与书中人物相同的怀疑,必须將真实歷史与虚构情节紧密捏合,这绝不是能轻易完成的工作。你只写过一本三万字的短篇,我担心你处理不好这项挑战。”
“你究竟是在质疑我,还是在变著法夸讚『那个男人』?不过请你放心,《那个男人来自地球》只图个新鲜新颖,远没你想像中的那么高不可攀。”韩君安放下手里的搪瓷茶杯,抬手拍拍好友肩膀,“相信我吧,我可是很胆小的人,绝不做超越能力上限的事情。”
闻言,匡雨信下意识笑了。
“你还胆小?你可是胆敢嘲讽当下所有文人的勇士,”话音微妙一顿,“我亲爱的朋友,我有个问题希望你能坦诚回答。”
韩君安:“请讲。”
“你不会再在这本书中讽刺任何人吧?”
“我从来不在书中塞私货,更不会阴阳怪气的骂人。”韩君安第不知道多少次重申。
匡雨信也是第不知道多少次保证,“你可以相信我,我绝不向委员会举报。”
韩君安:“我相信你,但我真没这么干过。”
这种篤定到极致的回覆反而让匡雨信的疑竇如野草般疯长。
多年来的生存经验告诉他,越是信誓旦旦越是內有猫腻,多少人靠“赌咒发誓”来攀咬撕扯。
看来这本书里面还是埋了东西,至於埋了什么东西,恐怕得看到成稿才能確定。
“你打算什么时候写?”匡雨信开始催促,“我再扒拉扒拉还没有朋友能够帮上忙,真想儘快看到成品啊。”
很好的决定,完美符合韩君安出门前的打算,却莫名让他感到不安。
“我会儘快的……”
在几乎没有娱乐项目的当下,跟朋友坐著閒聊是一项上好的休閒活动。
两人共同分享一壶口感乾涩的茶水,两块放得没那么好吃的鞋底糕,然后赶在太阳落山前分別。
匡雨信目送韩君安走进火车站,掉头骑向邮电局,风混著大雪呼呼砸在脸上,倒是让他想起不少往事。
他从被分配到此地,便知晓学校內有一风云人物——韩君安。
不得不承认,有些人天生就是万眾瞩目的焦点。
韩君安生得好极了!
可具体怎么个好法儿匡雨信却形容不来,只每次见到他便会想起往日在地下阅读圈,费劲读到的一位张姓女作家的书。
他的脸上没多少血色,连嘴唇都是苍白的,同石膏没差多少。在那黑压压的眉毛与睫毛底下,一双蓝眼睛近乎要溺死每一位对视者。
是了。
韩君安拥有一双蓝眼睛。
据说是家里有毛子血统,到了他这一代发生了返祖现象,哥哥姐姐们只是捲髮加轮廓深邃,他则获得更醒目的標誌。
当一人生得好又远近闻名,你很难不想办法同他结交,当你意识到生得好只是对方最微不足道的优点时,你很难不成为此人的朋友。
他知道老天爷赐予好友无与伦比的才华,却没想到这份才华在《调音师》上发挥还很多,正在酝酿的《那个男人来自地球》还是重头戏!
《盛京文艺》至今没有回稿恐怕会影响到君安的创作心情,还得催一催回稿,別让自家好友被任何事情耽误创作新文。
他已经迫不及待要看见《那个男人来自地球》了!
此刻已经是下午四点半,东北天黑得很早,夜幕逐渐爬上天穹,邮局点门口空无一人。
匡雨信停车进门。
先花1分钱买张“邮电部统一电报稿纸”,再趴在柜檯上填写具体內容。
【收报人:刘元文
详细地址:盛京省奉天市大南门大帅府《盛京文艺》编辑部
电报內容:……】
邮电局规定电报不足7个字也要按7个字计费,他必须把一切催促压缩在七个字之內。
哪怕每字0.03元,7个字也要花费0.21元!
终於,他落下笔来。
【电报內容:稿件回復儘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