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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3章 我们正在輓歌中为世人谱写晨曲
    文豪1918:从新青年开始 作者:佚名
    第43章 我们正在輓歌中为世人谱写晨曲
    礼拜天如约而至。
    燕京的秋天不冷不热,对於学生来说是最好的时节,无论干什么都很合適。
    可马玉早晨却不想起床,窝在四合院的东厢房里,只从被窝中露出小脑袋,不知道想到了什么,满脸都是生无可恋。
    等未来冷下来,上学该咋办啊,不得冻成冰棍......
    “小玉儿!邮差送信来了!”
    “你爹妈说,不是他们两人的!”
    奶奶在房门外高喊,声音轻而易举地钻进被窝。
    信?
    马玉一下子有了动力:
    “哦哦!我起床了,你们等会!”
    说完便飞速起床,由於放假在家窝著,所以只穿了一身睡衣,拉开门便走了出去,来到正房客厅。
    家人们都在吃早点,饮食相当清淡,馒头、粥与咸菜,看著就没食慾。
    她也不刷牙洗脸,便盛了一碗稀粥,伸手问奶奶要信:
    “奶奶,我的信在哪?”
    “马玉!你能不能有点仪態!”
    在燕大担任国文教授的马裕藻,见到女儿这幅模样,顿时气不打一处来。
    他进燕大任职的时间,比蔡元培还要早几年,算是燕大的老资格了。
    再加上跟蔡元培走得近,更別提还是东洋留子,学风、家风其实很宽鬆,对於女儿的教育方面,从未有过旧学的束缚,但好歹要爱点乾净吧?
    不洗脸不刷牙就吃饭,还理直气壮地向奶奶要东西,哪有一点学生的样子。
    马玉知道父亲不是真凶她,嘻嘻一笑:
    “爹,你这就不懂了吧!我要是洗漱后再吃饭,到时候牙齿缝还有残渣,到中午嘴巴就臭烘烘的;换成吃了饭再洗漱,这样一上午都乾净!”
    “......”
    马裕藻失去了交流欲望。
    奶奶也在这时把信掏出来,马玉急匆匆地一把夺过,然后端著粥碗就朝书房走,像是生怕看得晚一秒,信件就自己张腿跑了一样。
    见到女儿欢呼雀跃的背影,马裕藻心里难免有疑惑——自家闺女不会谈恋爱了吧?
    她才刚满十八岁,中学还没毕业啊!
    是哪个小年轻把他女儿拐跑了!
    想到这,他就气得牙痒痒,呵道:
    “等等!”
    “怎么了,老爹?”
    马玉停住脚步,见到父亲阴晴不定的面色,顿感莫名其妙。
    “我听说你最近有点魂不守舍,整日都在等人寄信过来,拿到了信便躲房间里去,像是生怕別人看到一样......”
    听见父亲的话,马玉一时语塞,因为真是这样!
    马裕藻还在叭叭:
    “我尊重你的恋爱自由,就不问是谁了。”
    “但我要提醒你,现在正是关键时刻,你得多把心思放在学业上,莫要因为沉迷情情爱爱,那样你会后悔一辈子的!”
    “我听教育界的好友都在说,明年燕京高校会有大变动,女师板上钉钉升格为女高师,还有三所教会大学要合併,你要抓住这个改革的机会。”
    碎碎念念,苦口婆心。
    马玉越听越迷糊,她也没谈恋爱啊!
    她刚想解释是竹君子,又想到竹君子就在燕大,到时候老爹找上门,说些胡话该怎么办?
    一想到竹君子因为这个,就不回她的信件后,她一边跺脚一边解释:
    “老爹,你误会了!我这是跟......跟笔友聊文学呢!”
    “你从哪认识的笔友?”
    “同学介绍的!”
    “你那些同学能介绍谁,我可以给你找个笔友,跟你年纪差不多大,到时候让他来家里......唉唉!你別走啊!那可是老钱的徒弟!”
    马裕藻没想到女儿一听见要包办笔友,便立马失去耐心,扭头衝进了书房,末了还把门反锁了。
    现在的年轻人都这么浮躁吗,连跟《新青年》的竹君子面谈都不愿意,非要去找一些杂七杂八的笔友......
    他暗下决心要找个机会,把吴竹喊家里来吃饭,让女儿好好看看,年轻人应该学习的榜样!
    ......
    一门之隔的书房內。
    马玉一口闷完温热的稀粥,將嘴巴在衣袖上抹乾净,便坐在书桌后拆开信件。
    越是这种时候便越激动,展开信纸的手都在颤抖,青烟繚绕的安神香起不到半分作用。
    上次问了许多问题,竹君子会怎么回答呢......
    【怀瑾同学,信已收到。】
    【大家都是人,是人便免不了俗,我也一样,人所具有的我都具有。】
    【我其实不算有耐心的人,你可莫要隔著一张信纸,对文人们有天然的好感,否则等日后真实见到,会非常失望。】
    马玉摸摸下巴,觉得很有道理!
    但竹君子说自己並不耐心,可明明对她就很耐心啊,每次寄信过去都会回答,打著灯笼找都找不到!
    由於刚刚被马裕藻说了一遭,她现在难免有一些奇怪的想法......
    怀瑾我啊,魅力这么大吗......
    【回到正题上,你能因为祥子而愤怒,乃至讽刺自己的想法,这说明你心中有良知,也能看清自己跟祥子的差別。】
    【我一段段回答你吧,请耐心往下看。】
    马玉严肃了几分,朝下读去。
    【在我看来,虎妞身上的迷雾,恰似矛盾的体现。】
    【一方面,她靠著剥削车夫们过日子,打心底里不把车夫们当做人看待,就连祥子也是她满足淫慾的工具。一身本领为剥削他者而存在,这便是看起来可恨的根源,並没什么值得佩服的地方。】
    【另一方面,她又被刘四爷视为管理车厂的工具,为了获利连婚姻自由都没有了,同样也是封建礼教的受害者。与祥子结合也就背叛了阶级,失了经济特权,一身用来剥削人的本事,自然便再无用处。】
    【可她在车厂的日子里,已经养成了扭曲的品性,跟祥子这个车夫过日子,结局其实是註定了的。】
    马玉想了想,好像还真是这样!
    虎妞的所有能力,体现在压榨车夫上,对此甚至可以吐一口唾沫。关键虎妞又是刘四爷的工具,再怎么强悍,逃出牢笼后便会死亡,这才会觉得可怜。
    而在虎妞身上的“迷雾”,无非就是她作为压榨者与被压榨者交织的矛盾罢了。
    果然是你啊,竹君子!
    【至於小福子,我对此並不想进行评价,因为如今的小说中,这种女性角色太多了。】
    【她的塑造没虎妞复杂,旧社会对她的压迫,表现出明晃晃的恶,所以你才会很直接地憎恨世道。】
    【但我想说的是,在现今这个世道,虎妞跟小福子的困境,要比娜拉更具体、更普遍。你不是好奇娜拉走后怎样么,这两人就是,很值得你思考。】
    马玉对此深表赞同。
    她曾经以为女性只要刚强、勇敢,就足够了,可自从跟竹君子聊过娜拉后,又加上一条要有谋生的本事,可是竹君子对《骆驼祥子》的解读,又让她觉得这还远远不够。
    虎妞也有谋生的本事,可最后还是死了......
    关键在於谋生的本事,是需要压榨他人才能生效,还是自己劳动便能生效......
    如果是后者,那不成了祥子吗?到最后也没比死好多少......
    马玉思维越发散,脑袋里就越混沌,好一会才从宕机状態脱离。
    【你难受祥子的模样,可我要说,祥子的悲剧不在於个人命运,而带著必然性。】
    【什么样的必然呢?他拥有谋生的本领,可最后还是成了那个样子,这是劳动者的必然。】
    【他以为仅凭一身力气,便能挣得一个好生活。但血汗却被刘四爷等人吸了去,拉得客人越多,被吸的血汗也越多。挣得多的同时,自己却在贫困边缘挣扎。】
    【直到某一刻变故发生,轰,他一无所有,从贫困边缘跌入尘埃里。】
    【如今的世道,没人能拉他起来,他只能靠心气爬起来。可心气总会没的,他终究还是成了活死人,成了流氓,流落在街头,再来一波浪,便会肉体死亡。】
    【这並非祥子不够努力,而是如今的世道,需要千万个祥子流血,来供养少数人的安逸。】
    【他的一生,是极为生动的劳动者贫困史,这种贫苦不仅仅是钱財上的,还包括对灵魂的磨灭。】
    【我给你推荐几本书,你可以去拜託家中大人,来燕大图书馆寻找;乃德意志哲学家所作的《资本论》,其中对於这种现象,抽象出了完整的理论。】
    看到这,马玉好像能明白,燕京客为什么要这么写了。
    同样也反应过来——
    出走后,仅仅有谋生的本事也不行,这跟个人绝无关係,而是世道在压榨劳动者。
    资本论......
    她默默记住这个书名,不过哲学家写出来的经济理论,能靠谱吗?
    暂时没人能给她解答这个问题,只能接著看去。
    【所以说,当见到祥子的奋斗史破灭后,无论是关於希望的问题,还是关於绝望的问题,都是正常的。】
    【文学的功用之一,便是为旧时代,唱出最为悽厉的輓歌。將旧时代的腐烂躯体剖开,世人看见脓血,便不想忍受。】
    【但这並非是终点,若只能看见黑暗,不过是加深了绝望。我想作者是在提这个问题:祥子证明个人奋斗是死路一条,那么,路在何方?】
    【我先前便说过,路是人走出来的。书中有祥子的沉沦,现实中就有《新青年》的吶喊,这並不矛盾,谁又愿被世道碾死呢?】
    【我们正在輓歌中为世人谱写晨曲。】
    马玉见到最后一句话,眼前仿佛出现一位意气风发的青年,大气磅礴地挥动笔墨,一切阻碍在他面前好似都是泡沫。
    希望一下子便有了,就像信中说的那样,路是人走出来的。
    究竟怎么样,才能这么自信啊......
    【最后,关於你同学们的爭吵。】
    【一方是悲观主义,另一方是乐观主义,看似对立,实际上两者都很盲目。】
    【前者认为世道不可更改,后者认为世道无需更改。】
    【一派捂住左眼,一派捂住右眼,都是睁眼瞎......】
    【希望,绝不在於等待天降救世主。】
    【天气渐寒,珍重】
    【竹君子】
    【民国七年十月三日】
    马玉看到最后对同学们的评价,笑出了声。
    这也太会骂人了吧!简直没见过这么形象的描述。
    不算长的一封信,现在把她的疑惑全解答了,她决定明天上学后,就跟同学们转述这个道理!
    不过当前还是要以回信为主,她拉开抽屉,將马裕藻的钢笔拿出来,落下两行字:
    【先生,您平日里有空吗?】
    【我好想见见您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