乌兰往事 作者:佚名
第34章 得寸进尺
不过半天的时间,高胜美就把崔三平急著要的手套做好了。对於绝技傍身的她来说,这点儿小活根本不在话下。不过四五个小时就赶出一副皮手套,这在整个乌兰山的皮件圈子里,也只有高胜美能做到,其他皮铺再有经验的皮匠也望尘莫及。而她当初被赶出皮件厂这个地段,也是因为有人忌惮她的手艺和高效,搞得大家都不太好过。
“我事先跟你说好啊,要不是你要的这么急,说什么我也不会就用这么简单的外缝线给李月华做手套的。等她戴手上试了觉得不满意,你让她来找我,我还有办法给她改合適了。”高胜美说著將手套递给崔三平,揉了揉自己酸胀的手指,又忍不住想臊噠崔三平几句:“真是的,给人家送定情信物还临时抱佛脚,我看李月华跟了你算倒了八辈子霉了。”
“得了吧你,我俩感情好著呢,她才不是在乎这些的人。”崔三平嘴上这么说,却凑著眼睛仔细地看著这副手套。
虽然高胜美为了赶在今天能做出来,只能选择外缝,但是雪花白的小羊皮配上深色外缝线,反而有一种別样的风格和美感。崔三平一边把手伸进去试戴,一边连连点头夸讚。
“赶紧拿出来,你那大粗手別再给撑大了。”高胜美看崔三平一副爱不释手的样子,心里满满都是成就感。上一次有同行如此诚心地夸讚自己手艺是什么时候呢?似乎已经想不起来了。
“好!辛苦我的好大姐了!这手艺,这么短的时间,真是神乎其技了!”崔三平其实压根就没指望高胜美能一下午把手套做出来,但这时他见到了成品,不禁被高胜美的才华所折服,他有些激动地张开双臂,轻轻上前用双手拍了拍高胜美的双肩,话锋一转问道:“怎么样,那你想好没?要不要咱们一起联手干?”
高胜美听到崔三平又像索命似的求合作,伸手从他手中拿过那副手套,从一旁的架子上抽出一张白棉纸,一边帮崔三平包好,一边答道:“你再让我想想吧,这可是件大事,我哪能一下就想通。”
崔三平点点头,也不好再强求。他看著高胜美在有些昏暗的灯光下走来走去,为他包好了手套之后,又翻箱倒柜找出一段镶金绿的缎带,帮他绑在白棉纸包好的手套上,还贴心地打了个蝴蝶结。几只凝脂般的手指在灯光下灵活翻飞,令崔三平不禁又看出了神。崔三平从来没想过高胜美也能有如此女性化的一面,细心、耐心、精巧、有审美,这些与那一脑袋黄髮寸头的假小子形象毫不沾边的字眼,不停地从崔三平的脑海里往出蹦。
崔三平使劲摇了摇头,觉得高胜美身上散发出来的那种野性美与反差感,似乎有一种奇特的吸引力。
高胜美见他如此,心中猜出八九,却不想也不捨得再点破,免得彼此都尷尬。她把包装好的手套往崔三平怀里一扔,笑道:“赶紧去吧,愣怔啥呢?记著告诉月华,不合適就来找我改,千万別拿心!”
“哎。”崔三平应了一句,捧著就往出走。可他走到门口又突然转身,像是没头没脑地轻轻来了一句:“姐,別总一个人单著了,差不多找个男人也好有个依靠。”
高胜美抬头对上崔三平那双明眸,心头突然涌起一阵哽咽,隨手捡起一团废皮子朝崔三平扔去,声音有些发颤地答应道:“行,知道了,就你管的宽!赶紧给我消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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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胜美心里很奇怪,崔三平是怎么看穿自己是在骗他说自己有男人的。可她压根不知道,崔三平临走前这句话,其实又是他灵机一动的突袭。他完全就没考虑过高胜美作为女人会怎么想,他只是用惯了这种一石二鸟的袭击式交流,非常功利地既想用一张感情牌给高胜美心里挑起一根小刺,又想测试一下高胜美对他的接受度到了什么程度。
別人想跟一个人拉近关係可能要小火慢燉,但崔三平直接一刀穿心。
高胜美给出的反应令崔三平很满意,他大体已经断定,高胜美会答应与自己合作的。
天色擦黑,崔三平猛蹬自行车朝李月华家奔去。
推开小院门,却发现屋里黑灯瞎火的。
嗯?这么晚了,李月华还没下班回来?崔三平越想越心急,迈步往里进却不知道是不是刚才蹬车蹬得太卖力,脚下一虚重重崴了下脚。
好在他筋骨好,虽然挺疼却並不碍走路。他走到房前一看,房门没锁,透过玻璃只有一点点微弱的蜡烛光在角落里,看不清李月华在干嘛。
崔三平轻轻推开门,探脑袋进去轻喊道:“月华?”
“哎呦!嚇死我了!”李月华一激灵,手里的书差点把蜡烛碰翻。
“你来我家干什么?有啥事儿快说,没事儿就出去,我正学习呢。”李月华淡淡看了崔三平一眼,继续就著那丁点儿烛光低头翻书。
“咋不开灯?眼睛不想要啦?”崔三平听出李月华在说气话,伸手去拽灯绳。结果拽了好几下,没电。
“停电了?”不应该啊,崔三平回忆自己过来这一路家家都有光亮啊。
“电费给我爸拿去用了。反正我晚上一个人也不怎么用电,交了浪费。”李月华依然淡淡地道。
“又去赌了?!妈的,我给你去找他!”崔三平一听就上火了,放下手里的礼物,转身就开门往外冲。
“哎!你回来!谁说我爸又去赌了!他回老家了,我把电费省出来给他当路费!”李月华见崔三平擼著袖子攥著拳头就往外冲,急著站起来喊住他。
崔三平反身回来,窝著火连珠炮地问道:“回老家?把你一个人扔这儿回老家?这老小子想干嘛啊,家不要了?!不过了?!自己姑娘不准备认了?!当了他妈的半辈子赌鬼,现在说扔下就扔下了?!”
李月华把书慢慢合上,无语地抬头看著崔三平发飆,不耐烦地答道:“他回老家养鸡去啦!”
“养鸡?养什么鸡??赌腻了改换別的口味了?他娘的这个……”
“你给我闭嘴。那好歹是我爸,也是你……算了,反正你给我闭嘴。最烦你这种事先不说也不问,连个招呼也不打,自己撂蹶子就没影了!”李月华最后一句话多少有点含沙射影了。崔三平一听,心道完了,今天没那么容易糊弄过去了。
“我爸前段时间给老家的人写信,问了问那边儿有没有什么活儿自己能干。他跟我说,我年纪也大了,自己的事自己都能做主了,他这辈子没啥本事,也不知道该咋弥补我,就觉得他自己应该出去多给家里挣点钱,哪怕是卖力气的活,好给……好给……好给我攒点嫁妆。”李月华最后几个字声音极低极快,试图囫圇过去。
可崔三平耳朵尖的很,他在黑暗中眨巴眨巴眼,琢磨著她爸也不在家了,自己是不是可以进行下一步行动了。
正当他摸到刚才放下的礼物准备奉上时,谁知李月华又开口了。
“我爸还说了……”
“说啥?”
“他说……他说……”李月华声音越说越低,头也埋得越来越低。
“到底说啥了?”
“他说把我交给你,他放心。”李月华快速吐出这句话,起身装作去倒水,结果发现暖瓶是空的,只好假装里面有水往杯子里倒空气。
“別装啦,连个水声都没有,搁那儿倒空气呢?”崔三平这会儿心里裊的不行,他没想到李月华这么快就把她爸给搞定了。但是转念一想,妈的,不对啊。这是不是意思接下来得考虑结婚了????
李月华听到崔三平戳穿了自己的害臊,只好走回来坐下,声音细细地问:“那你接下来啥打算?”
“我……那个那个……”崔三平一时有点犹豫,不知道肚子里的话该怎么说。说想结婚吧,他確实还没打算过。说別的吧,很显然李月华想听的似乎不是其他。可自己没想周全的事,这可怎么说呢?
李月华见他犹犹豫豫的样子,本来心里就气他一个月都不来找自己,於是攥紧小拳头照他腰眼就是一拳,“你是不是心里琢磨著结婚呢?我就知道你这人心里憋不了好屁!我告诉你崔三平,你一个多月了都不知道来看看我!想让我嫁你?门儿都没有!”
说著,李月华不解气地又给了崔三平一拳,“现在你想起来过来了?你还找到咱俩在搞对象呢?可惜老娘我现在不稀罕你了,赶紧走,走走走走走!”
崔三平这时候要是走了,那他就是个真正的大傻帽。不过李月华並不想现在结婚,这可让他大鬆一口气。李月华越推搡他,他越赖嘰著往李月华身边靠。
李月华再主动愿意,也不能真的主动先提出要结婚,她一个女孩子也想等男方先开口。只可惜,崔三平这个猪脑子想不到这层,以为李月华说不想结,就是真的暂时不想结。
“你又让我走,又不让我走,那我到底走还是不走?”崔三平摇头晃脑地往李月华的肩膀上靠。
李月华闹不过这个癩皮狗,只好猛地站起身,把崔三平摔在了地上。
“哎哟,你手里拿的啥东西?没摔坏吧?快拿来我看看。”李月华本来是想藉机讽刺崔三平,可是等把那礼物拿在手里,自己愣住了。
镶金丝的绿缎带,被白棉纸一衬,在烛光摇曳里,美得那么静謐又典雅。
“真好看。都不捨得拆开了!”李月华得知这是送给自己的礼物,捧著这纸包轻轻掂了掂,感觉里面软乎乎的包著什么东西,看起来並不便宜,“你包的?我怎么看这蝴蝶结只有女孩才系得出来吧?”
看著李月华狐疑地盯著自己,崔三平大大方方地给她简单说了说拜託高胜美做手套的事。当然了,当中不仅省略了很多真实细节,还添油加醋说成是自己早早就在准备。崔三平觉得自己说的一点没毛病,毕竟檯历上写给自己的提醒已经是半个多月前的了,怎么不算是早早准备的呢?所以,他跟李月华编这段瞎话的时候,听上去简直比真的还真。
“你还说我瞎花钱给你买领带,你看看你这,这羊皮这么好的质量,这么好的做工,这得多贵啊!”李月华嘴上说崔三平瞎花钱,但手套戴在手上却是一秒都不捨得摘下来。
“高胜美说,因为见不著你本人,所以尺寸上要是戴著不服帖,你就去找她给你改,不用拿心。”崔三平突然想起高胜美的嘱咐。
“你俩又啥时候开始走得这么近乎了?小时候咱可是一直没怎么给她好脸。”李月华妙眼一斜,从崔三平的话里嗅出了一丝异样。
那是你总让我不要给那假小子好脸。崔三平心里想著,嘴上可不敢这么说。
要么怎么说女人天生感觉准呢,崔三平其实本来跟高胜美是坦荡的,只是他为了达到自己的目的,確实对高胜美动手动脚来著。可这又不能隨便坦白,他只能从生意合作的角度开始给李月华解释。
李月华认真听完崔三平这段时间的生意规划,点点头,觉得崔三平选择跟高胜美合作確实是最佳决定。不过,她可不打算就这么放过崔三平,依然眯著眼睛盯著崔三平看。
“你俩真就这么简单?”李月华也是想故意气气崔三平,心里其实早就原谅他了。
“她一个老女人了都,將近大我五六岁,你还真想让我跟她有点啥莫非?”崔三平反应迅速,这时候只有坚定地贬低对方,才能將自己置於生还之地。
“呸呸,你可別缺德了,人家这么仗义帮你,你背地里还这么说人家!等我哪天抽空去谢谢她,顺便让她帮我改改。”
“真的不服帖啊?我还以为我感觉挺准呢。”崔三平得以生还,精神松下来的同时信口问道,心里不由得回忆起自己反覆摸高胜美小手的情景,不由嘴角翘起一丝笑意。但他马上意识到不好,这样得意忘形很有可能会令自己前功尽弃!他连忙绷起脸看向李月华,这才发现李月华正抱著手套对著烛光出神,並没有注意到他表情露了馅。
崔三平心里刚鬆了口气,却听到李月华幽幽又问。
“三哥,说起积口德这种事,我想说点你不爱听的话,你可別怪我。”
“说啊说啊,我咋会怪你。”崔三平虽然一头雾水,但是想来不会是啥大事。
“你知道我为啥这么久都没去主动找过你不?”
“啊?为啥?”崔三平心道,这不应该是我说的词儿,我先道歉吗?
“就是因为我听说,你仗著联营百货的名头,给自己揽声誉。我觉得你那是在骗人,咱们做人不可以这样的,不仅不地道也不诚实,这种缺行少德的事它迟早会害了你的!要是被有心之人知道了,给你故意在鲁进面前瞎说八道,你到时候跳进黄河都洗不清,还会连累舅爷跟鲁进之间的关係!我还是喜欢你说一是一,说二是二的样子。你太喜欢冒险了,你以后万一因为这些玩弄人的事情有个三长两短,你叫我一个人以后咋办?咋过?我知道你会说做生意都是这样尔虞我诈,我也知道我没有你那些远见,但是我得明告诉你,你以后要是总这样,我真的心里会不踏实。我不在乎那金山银山的生活,我有你在身边为我遮风挡雨就够了!你要是因为偷奸耍滑最后人没了,我……我……我还不如趁早跟我爹回山东老家养鸡……”
李月华说崔三平不地道、偷奸耍滑,这要是换了一般人,崔三平绝对要当场翻脸。
但这话是李月华说的,他心里虽然有种不被理解的沮丧,却依然点点头。他不知道该怎么跟李月华解释这种复杂又微妙的人性博弈,他觉得李月华还入行太浅,以后见多了生意场也许就见怪不怪了吧。
总之,李月华是为自己好,自己做这些也是为了李月华。崔三平总是这样想,他实在狠不下心去和李月华爭论什么,可除了爭吵,他想不出还有什么办法。
既然如此,不如做个好態度吧。崔三平想到这里,於是顺著李月华的话又开始发誓打保证那一套。
李月华看得出崔三平是有听没有记,心里暗嘆,却也知道感情的事一旦和事业掺和著论,的確是极其麻烦。可是打从自己决心调入货运开始,就是为了以后自己事业攀升的同时,能和崔三平一起打拼。既然自己选择了这样的活法,她就只能去做崔三平身旁那株坚定的木棉树,而不是凌霄花。
我们分担寒潮、风雷、霹雳;我们共享雾靄、流嵐、虹霓。
李月华突然想到自己读过的一首诗,不禁心潮起伏。
他已经够拼,够累了。况且,一味地阻拦和否定,也会辜负了三哥对自己的一片心意吧。李月华怔怔地盯著烛火,她爱上了这样一个男人,也许就应该接受一切可能出现的结果。风雨寒霜,我们终究还是要一起面对。
刚才那一番话,不知道会不会反而又给崔三平平添压力。她小心藏起自己的纠结、矛盾和不安,她觉得今天不能再继续这个话题了。好不容易三哥有空来看自己,最后再搞得不欢而散,这不是她想要的。
“以后你做生意只要骗过人,就罚你给我按肩膀!”李月华突然转头盯著崔三平说道。或许,在他不得不去坑骗別人时,惩罚一下他,至少可以替他减轻一些业障呢?
“知道啦,放心吧,我有数。我现在就给姑奶奶按肩膀!”崔三平轻轻搂过李月华的肩膀,挨了挨她的脸蛋。他知道李月华一定又在心里为自己想了很多,他有些窝心李月华的通情达理,但同时也觉得李月华的担心有些小题大做。但是,他同样也没再继续討论这个话题,而是两手轻轻给李月华捏著肩。
他本来就不是一个善於在感情上主动沟通的人,他觉得,有些事只有自己先做出个结果来,才能让关心自己的人真正放心。事情不成之前,还是让自己先扛著吧。
“再捶捶背!我都瘦了,你天天不来看我,我只能每天晚上看你给我买的书作伴。”李月华故意岔开话题,指了指放在桌角的那本唐诗宋词三百首。
“看到哪啦?我看看哪瘦啦?”崔三平听出李月华故意岔开话,也正有此意。
“衣带渐宽终不悔,为伊消得人憔悴。我天天想你,当然瘦了……”
“哎,我也天天想你,我也衣带渐宽,我不仅衣带渐宽,我还会宽衣解带……”
“去你的!”李月华一脚就把作势要解扣子的崔三平踹在了地上,“你给我老实点哦!跟你说正经的,这可是对你人品的大考,没到那种时候,你別得寸进尺!”
看李月华不像开玩笑,崔三平吐吐舌头,遗憾地打消了得寸进尺的计划,虽然心里痒痒的,但是还是忍住了。他爱眼前这个女人,但他更想让自己所爱之人感到被尊重。
李月华见崔三平收起了歹心,这才心里鬆了一口气。
她从小因为父亲赌钱害的母亲赔上了性命,所以一直对男人有一种天生的敌视和反感。这也就是崔三平从小陪自己长大,始终护著自己,令她对男女之情还抱有一线信念。再加上周家兄弟始终对她真诚相待,这才令她渐渐开始相信,这个世上还是有值得信赖的男性的。但即便她再篤信崔三平对自己的爱,她依然对於那些方面的事有著一种说不上来的害怕,甚至是未知的恐惧。
“我陪你去跟那些皮铺老板重新谈,我也觉得你光有高胜美一家,远远不够实现你的目標。”李月华见崔三平坐在地上不起来,乾脆自己也陪他坐到地上。
“真的?”崔三平喜出望外,自己还没开口求呢,李月华自己就主动提出来了,这才叫心心相印!有李月华的那张嘴帮自己,那可有这帮老板们受的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