乌兰往事 作者:佚名
第33章 摸手
进货、运输、销路现在都在自己的努力运作下在逐步走上正轨,崔三平把下一个目標盯在了与私人作坊的合作加深上。
他认为,万事俱备,只差成衣生產这一环节的东风。他必须要借著如今乌兰山皮件声誉呼声最高的时候,由小到大、由少到多的,儘快拿下集中为皮件厂做高质量代工品的机会,这样才能真正意义上推出自己心心念念的自產自销模式。
他给自己接下来的规划,总结了一个简洁易懂的说法:利用自產自销和爭取代工,完成自己生意能两条腿走路的阶段突破。
但儘管舅爷一再嘱咐崔三平要稳扎稳打,崔三平还是有些太急於求成了。
他本以为自己与私人鞣皮作坊、皮衣作坊开门见山,然后再加上自己用钱猛砸,就能顺利收下几家平时来往密切的合作。但结果这些小老板们出了奇地反应冷淡,甚至有人觉得崔三平仗著自己手里有几个臭钱,就想搞联合经营,简直是在羞辱他们能力不行。
崔三平的商谈技巧不当,令他开始在作坊圈子里处处得罪人。而越是如此,崔三平越不信邪,反而更加坚定地认为这些小老板都是土鱉,没眼光,没前途。
可是他又不得不继续下去,缺少了对製衣环节的掌握,自產自销又从何谈起?
他不停翻著自己写的密密麻麻的檯历,突然发现自己已经沉浸在这种忘我的生意里將近一个多月了。檯历的其中一页,被他用红色圈了一行显眼的字跡,那是提醒自己去找高胜美,底下还有一行划了两行波浪线的小字,在提醒自己“通过给李月华做一副羊皮手套,检验高胜美的水平”。
说起来,这丫头最近到底在忙什么?怎么最近也不来找自己了?崔三平突然开始有点想李月华了,並且想著想著逐渐意识到问题似乎有点严重,这么久两个人没见面,不会是李月华因为自己没主动找过她,在始终生自己的气吧?
想到这些,崔三平心里开始有些慌了。他找出黄有升前些日子送自己的一卷小羊皮,立马翻身上车,踩得就像风火轮一样去拖拉机厂旁找高胜美去了。
当高胜美看著气喘吁吁衝进门的崔三平,噗嗤一下笑出了声:“哟?崔老板百忙之中光临我这儿,看来还记得我呢。”
崔三平挠挠头,看著铺子里几个小姑娘都顺著老板娘的话在好奇瞅自己,不好意思地快步走到高胜美跟前,低声说:“手套会做不?女士手套!”
高胜美妙目一翻,白了崔三平一眼:“说什么呢?我开皮衣铺的,我能不会做手套?老子当年自己单干,就是靠收碎皮子做手套起家的好不好!”
“那太好了,快做快做,今天能做得完不?”崔三平没头没脑地样子,搞得高胜美也有些狐疑。
“跟我进里屋来。”高胜美瞧出崔三平心急,拉著他就往里屋去。
外屋几个小姑娘见老板娘拉著一个陌生男人进里屋,顿时互相小声嘀嘀咕咕起来。
“別嚼舌根儿,好好干活!下次崔老板来了记得喊人,別这么没规矩!这可是我从小玩到大的好兄弟!”高胜美去而復返,探出脑袋对眾人唬道。几个小姑娘吐了吐舌头,嬉笑著低头继续干活。
高胜美接过崔三平手里的皮料,反覆打量著道:“黄有升这个死秀才,自打处熟了,从来也没给我送过这么好的小羊皮,倒是对你一个大男人叭叭的溜舔。把手伸给我看看。”
“啊?”崔三平一下没反应过来。
“看看你的手型大小啊,做手套不看手,你当我这儿是做那种便宜货的地方啊?”高胜美有时候觉得这崔三平真是有意思,时而精得不行,又时而冒傻气。
“不是给我自己做,是给別人做。”崔三平强调。
“哦哟,雪花白的小羊皮拿来做手套,我就说么,你一个大老爷们儿怎么想起戴这么俏的顏色。半天是找对象了!把哪家女女骗到手啦?七马路的夏淑芬?张玉莲?还是你以前铁路上的王文洁?哦——我知道了,李月华嘛,对!肯定是她!前段时间你跟叶兰成一起喝酒,她不是也跟著去的嘛,嘻嘻。”高胜美故意神色玩味地戏逗崔三平,她觉得这小子每次一提及男女之事就紧张得跟个情竇初开的傻小子一样,十分有趣。
崔三平被高胜美明知故问地戏逗,一脸无语,只好憋著不说话,沉默是金。
高胜美本来还不確定,但看崔三平的表情就知道他默认了。她伸手在崔三平眼前,继续问道:“那你看看,李月华比我的手,大小胖瘦你大概也得给我个数。送女孩子,手套还是得找我这种专门给个人定做的才好,戴著服帖又舒服,时刻还能想起被你们这些臭爷们儿给套住了。”
崔三平看著高胜美的小胖手,左看右看说不出个所以然来,乾脆上手一把抓住高胜美的手,五指相扣,来回摸索起来。
“干啥呢!臭流氓!”高胜美被崔三平突然抓住手的行为惊得一呆??愣,直到感觉这个臭小子正在肆无忌惮地反覆摸自己的手,才突然反应过来,抬起另一只手就把崔三平的手拍了下去,英气的脸上也泛起一层红光。
“我又看不出来,只能上手感觉感觉了。”崔三平明显故意在报刚才被高胜美挤兑的仇。
“我可告你啊,摸女孩手是要负责的!你就烧高香吧你,这也就是你,我把你当弟兄,换了別人要是给我摸出感觉了,我直接逼著他就地成亲。”高胜美虽然有些害羞,但是心里坦荡,自然说话依然底气十足。
崔三平觉得高胜美这人细细相处確实有意思,啥话都敢说,啥话也不藏著掖著。所谓大大方方是友情,遮遮掩掩才是爱情。很显然,高胜美是真的有心跟自己做朋友。
“得得得,便宜也让你占了,摸出啥感觉了没?”话一出口,高胜美觉得好像意思有些不对,连忙改口又问了一遍:“跟李月华的手比起来大小怎样?”
“大小差不多,就是没你手这么肥。”崔三平也是个嘴上不甘下风的主。
高胜美没好气地看了看他,懒得跟他再爭论,一边找来张卡纸画版型,一边有一句没一句地问起崔三平:“你皮件厂的补货怎么样了?你可別忘了要匀我一些。”
“你说起这个,我还想问你。你开皮铺子倒腾点皮衣我能理解,那黄有升他一个倒腾皮料的,怎么也跟著凑热闹要我给他匀货?”崔三平点了只烟,坐在高胜美身边就这么聊了起来。
高胜美一边低头打样,一边抽空看了他一眼,答道:“说你精吧,你是一点不往深了挖一挖。你才干这行几年,我都干这行往七个年头上了,那个秀才干皮子都十年往上了。皮件厂院外有几家皮衣铺,表面看起来是几个小老板在自己当掌柜,其实背后的大股东都是黄有升。你那什么,烟抽完这根不许抽了啊,我不喜欢闻烟味儿,顶多隔个个把钟头烟味儿散一散再允许你抽一根。”
“原来如此。”崔三平暗暗点头,“我就说么,怎么黄有升总给我一种感觉,对我跟那些皮铺老板的生意好像知道些什么一样。”
“我告你,你最好別对那些皮铺作坊打太深的主意,这里面的水可不像你想的那么浅,黄有升在这里头,都不过是个小鯽鱼。你玩得太野到时候得罪了谁你都不知道,吃了亏可別赖我没提醒你。”高胜美移了移檯灯,她那专注打版的模样,在暖黄的灯光下,显得有种別样的美感。崔三平这时候看侧脸才发现,她的睫毛很长,頜骨的线条在光影下也很美。
高胜美发现崔三平不回话,只是直勾勾瞅自己,大声哎了他一声,“哎!想啥呢?还看上癮了?你俩到底多久没见面了,你瞅你那一副三年没碰过女人的色样,我可告你啊,別打我主意,我有男人。”
崔三平略带尷尬地收回目光,咂吧咂吧嘴道:“你懂个屁,这叫欣赏。”
“欣赏你个头!女孩你得哄著知道不,我大你几岁,这方面作为老姐给你传授点经验还是够你用的。一看你就忙生意把人家给晾一边儿了,你这心也真够大的,你不知道追李月华的人当年从工务段大院门口,都能排到材料厂去?找著好姑娘就上点心,亏了人月华就一直认定你。换了我,你要是一个月不搭理我,就凭这德性我转头就把你踹了。”高胜美属实也是性情中人,崔三平口无遮拦的回话,令她回忆起年少时几帮子人在大街上疯跑瞎混的日子,其他马路的小无赖都欺负她是个女孩,经常围攻自己。只有这个崔三平和周宝麟两个人,从来没欺负过她,甚至因为都在一条马路上,有时候还会出头回护。虽然那时候大家都没心没肺,但是讲起革命友谊的话,他们之间还真是要比这业內其他人更亲近些。
“周宝麟现在干啥呢?”高胜美想到这儿,顺著问起周宝麟。
“帮我打理生意。咋?我帮你介绍介绍?”崔三平看不出高胜美在想什么,但听得出她问周宝麟的时候,语气明显柔软很多。
“拉倒吧,那个活阎王,也就你能镇得住。我跟他要是走到一起,天天就只剩下打仗了。”高胜美说著拿起卡纸递给崔三平,“看看,感觉行不行?我提前跟你说啊,你这肯定想给人个惊喜,但是本人不来,我也只能约莫著打版做,到时候做出来不服帖可別赖我!”
崔三平扫了两眼,暗道这高胜美確实有两把刷子。隨即把卡纸搁到一边,抬眼问道:“老姐姐,你愿不愿意跟我合作做成衣,咱们搞自己的牌子往出卖!”
“啥?”这回轮到高胜美脑子短路了,“我让你看版子合不合適,你跟我扯什么合作?我不是说了么,你先给我匀了货,有了诚意咱们再谈以后!”
“你手都让我摸了,还差什么诚意?”
“我去你大爷的!那是我让你摸的吗?哎?!你干啥!你给我撒开!又你娘的动手!撒开!”高胜美见崔三平突然说著话又一把抓住了自己的手,心里一下慌了起来,身子一边往后躲,一边破口大骂。
崔三平最拿手的就是搞突袭,这时候让他撒手,那简直是痴人说梦。他两只有力的大手把高胜美一只小手握得紧紧的,眼中带著真诚,语气诚恳地继续说道:“我不想一直被皮件厂牵鼻子,我准备走自產自销的新路子,我需要你的技术,咱们一起联手干他妈的一番事业出来,省的天天被皮件厂骑在脖子上!”
高胜美发现崔三平不是见色起意,又见他如此郑重地神色,这才把刚才突突直跳的心塞了回去,转头看了眼没关紧的房门,轻声说:“你先把手撒开,你这么老大力气,捏的我手疼。”
崔三平又开始玩浑的,反而手上加了力道:“你不答应我,我就不撒手。不行咱就像你说的,就地结婚。”
啥话让崔三平一说出来,再坦荡的话都会听上去让人后怕。
而且,崔三平明知道高胜美对自己没兴趣,偏要说膈应的话把对方往尷尬上逼。高胜美真是怕了这个祖宗了,轻声央求道:“你先撒手行不行?你今天是吃错药了疯成这样?我可以考虑答应你,但是你也得给我详细讲讲你的打算吧,我啥情况都不了解,稀里糊涂跟你上船,算咋回事儿?”
崔三平见高胜美服软,这才鬆开手。一谈到生意,他根本不懂得什么叫怜香惜玉,只见高胜美那只小胖手被他捏的红白相间,半天缓不匀血色。
高胜美嘴里暗骂著,真是服了,上辈子这是得罪谁了,摊上这么个主儿。她一边听著崔三平给自己讲他心中的宏图大业,一边下料开始做那副羊皮手套。以前,她一有想不通的事,就会自己一个人静静地做皮子。现在,她身边突然多了这么一个似火一样的男人烤著她做决定,她反而一时没了主意。
“答应匀给你的货,我这就去趟公司给你调,我先给你拿二十件115,按进价一成收你钱。你好好想想我刚刚说的,下晚我来取手套时给我个准信儿。”崔三平不给高胜美留余地,说完站起来就走。
“哎?”高胜美看著崔三平离去的背影,有点心神起伏,最后只能轻轻对著门口嘆气。莫非老天爷就是瞅准了这时候,专门派崔三平这样的孙猴子来动摇自己?高胜美发现自己竟然如此宽容崔三平,宽容他的动手动脚,宽容他的独断专行。甚至对他本人,心里似乎都涌起一股別样的情愫。
她摇了摇脑袋,低头看著手里的羊皮,发现自己竟然在胡思乱想,於是深深吸了一口气,重新打起精神开始加紧做活。
而走出门外的崔三平,则故意抬手点了点那几个抬头看他热闹的姑娘,故意讳莫高深地与她们套著近乎道:“都別打扰你们大姐,她现在忙著呢。以后我再来,你们得对我礼貌点儿。”
“知道啦,崔老板。”几个姑娘笑嘻嘻地答道,回想刚才她们听到老板娘在里屋隱隱约约骂著“臭流氓”、“撒开手”什么的咸淡话,都是一副瞭然於胸的八卦表情。
“別叫老板,以后改口喊三哥。”崔三平就知道这几个姑娘想歪了,却偏偏不纠正。
说完,他一拢衣襟,边系扣子,边推门而出,只留下几个姑娘在高胜美的铺子里私下炸开了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