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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章 谁是舅爷
    乌兰往事 作者:佚名
    第7章 谁是舅爷
    盟医院坐落老虎山公园对面,只隔著乌兰山的一马路。
    乌兰山自古就是塞外要衝,是兵家必爭之地。解放战爭时期的虎山战役在这里牺牲了不少英烈,至今山顶都矗立著人民英雄纪念碑。盟医院选址与此遥相呼应,相传当初正是为了敬先烈。
    所以,每当人们靠近这里的地界,心情总是难免多了一分严肃。
    崔三平和周宝麟现在的表情就很严肃。他们其实小时候经常来老虎山这一带玩,但此时他们站在盟医院的大门口,想到一会要去找一位六十多岁的老人开口要钱,原本急切要钱的心情,这时又总有些说不上来的彆扭。
    “要不你进去唄,我没你那口才,去了別再添乱。”周宝麟说这话的时候,自己都觉得心里没底气。
    崔三平歪头看看他,知道他心里到底想什么,撇了撇嘴道:“咋啦?人是一起救的,心软了?”
    “不是心软,是我这一脸凶样,別再把老头儿嚇出个好歹来。”
    “你快別给我装蒜啦。”崔三平笑著一搂周宝麟的肩膀,“谁知道这老头儿身边会不会有什么人守著,你要不是长了个阎王脸,我还不带你来给我壮胆儿呢。”
    “搞半天你也怕啊。”周宝麟嘟囔著跟著崔三平迈进了盟医院的大门。
    两个人在急诊绕来绕去,没寻著人,正急的两头冒汗,就感到背后被人重重拍了一把。
    “哟,这不是昨儿晚的雷锋嘛!今天又送哪个病號过来啦?”
    周宝麟冷不丁背后被人拍了一巴掌,正拧起眉毛转身要发作,一看眼前的人正是当晚借他两块钱的小护士,立马不好意思地笑了。
    “我当是谁呢,嘿嘿。”周宝麟挠挠头,一脸窘样不知道该说什么。
    “別害怕,我不是找你要钱的,等你有钱再还我。你这个雷锋虽然看上去凶,心眼倒不坏。”小护士一对漂亮的眼睛弯成了月牙,哪怕口罩把半张脸捂得严严实实,周宝麟也能感觉出对方笑起来的样子一定好看极了。
    “哦哦,谢谢,那个……不是,我哪凶了?”周宝麟面对漂亮的女孩,似乎永远都会变得语无伦次,这让在一旁看戏的崔三平不禁连连摇头。
    崔三平见周宝麟应对乏力,只好礼貌地打岔问起昨晚自己救的老人现在在哪。
    小护士听完咯咯直乐,“早就转到住院处了呀,你俩真是……”
    小护士话没说完,被同事急切的招呼打断,她也没法再跟崔三平两人閒嘮,快速交代了两句那老人的情况,摆摆手就小跑而去。
    “哎!別看了,发情了这是?”崔三平用手在周宝麟眼前晃了晃。
    周宝麟收回目光,顺手给了崔三平一拳,“谁怕了?我怕她一个丫头片子?”
    崔三平故作疼痛地戏逗周宝麟,“谁问你怕不怕她了?哦——,半天你是怕碰见她呀?”
    “赶紧去找老头行不?別废话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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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崔三平才不管周宝麟乐不乐意听,一边走在去住院处的路上,一边絮絮叨叨开始给周宝麟普及和女孩相处的各种道理,听得周宝麟直头大。
    两人就这样逐渐心情放鬆了下来,来到住院处一打听,得知了老头的病房后,顺著楼梯就往上蹬蹬的跑。
    可越往上跑,两个人就发觉有点不对劲,这医院里怎么跟赶大集一样,来来去去的人越来越多。
    等到了三楼,一出楼梯口,两人有点傻眼,只见病房走廊里挤满了人。
    两人顾不上多想,抬著头一间病房一间病房地认真找了起来。两人在人群中扒拉来扒拉去的样子,惹得周围人频频侧目。
    好容易在走廊的尽头找到了老头的病房,这才发现这些堵在走廊和门口的人,看样子都是来探望那老头的。
    崔三平抬腿就想上前走,周宝麟一把拉住他,低声在耳边问道:“你想好咋说了没?我看这老头儿有点不简单啊,这么些人都像是来看他的。要不等晚上人不多时,咱再来找他?”
    “又不是咱俩捅的他,这种见义勇为的事儿当然是越多人知道,咱才更有说服力啊。”崔三平作势就要往里走。
    “你傻啊,万一他有什么手下什么的,你一句话不中听,再把咱俩撵出来。以后再想见,那可难了。”周宝麟死拽著崔三平不放手。
    “嗯……”崔三平低下头仔细想了想,然后挣脱周宝麟的手依旧要往里走,“不行,我等不了晚上了,就是因为不好见,所以来了就赶快见。谁知道他身边这些人有没有跟咱想到一起的,万一给他打了预防针,以后更不好说了。”
    周宝麟见崔三平执意要过去,急的一跺脚,也只好跟了上去。
    “你们俩干什么的?在那儿嘀嘀咕咕的安静点。”病房门口一个人生气地问道,“这儿是特需病房,看清楚点,是你们来的地儿吗?”
    “哟嗬?特需病房咋了?就只准你来看病號,不准我们来?”周宝麟瞪起眼睛,听著这人一副高高在上的话,他心里真是一百个不服。
    “谁啊你们?这儿能有你们要看的病人?我们这些人想见都得排队,还不一定能见到呢!”那人也不示弱,扬起眉毛回敬道。
    崔三平连忙弯腰摆手地赔笑道:“见义勇为,我们是见义勇为的。”
    那人听完不依不挠,大声讥讽道:“见义勇为不去大街上抓小偷,跑这儿来干什么?该不会你俩就是小偷吧?”
    这人说话极不中听,阴阳怪气的语气带动著周围人也对崔三平和周宝麟开始指指点点。纵使崔三平再忍让,此时也是心中憋起一股气。但是他还是分得清轻重,压下了心头的火,准备绕过那人去敲门。
    “哎!別碰,人家让你进了吗?”那人挥手打开崔三平的手,带著一脸鄙夷。
    “里面的病人是我们昨晚救的,今天不放心,正好有空过来再看看。”崔三平好声好气地解释道。
    “看人还有不带东西的?就你这穷酸相还救人呢,我看你是故意来招摇撞骗的吧!”那人心里自然是不乐意崔三平就这么进去,故意提高了嗓门让周围人听到自己的话,好团结大家的力量把崔三平和周宝麟拦住。
    “就是,就算是真的来看人,也得有个先来后到吧。”果然,旁边有个身穿皮貂的女人忍不住跟著附和道。
    崔三平转头看向那女人,身上的皮貂油光水滑,煞是好看。搞了这么久皮件生意的他,自然知道这东西的贵重,於是忍不住出於本能地问了一句:“您这貂这个天气穿不热吗?还没进三九天,是啥最新款吗,这个季节穿著不捂得慌?”
    女人听完一愣,以为崔三平是在拿自己开涮,厉声喝止道:“离我远点!碰脏了你可赔不起!穷光蛋!”
    崔三平自知一时失口,訕笑著说了声抱歉。但他心里,却暗暗记下了今天这笔。尤其是穷光蛋那三个字,他这辈子都不想再听见第二次了。
    “吵什么呢?”就在这时,病房门从里面拉开,一个相貌威严的环眼男人探出半个身子,用低沉的嗓音慍怒地问道。
    那女人一见此人,嚇得吐了吐舌头,连忙低下头往墙根蹭了蹭。其他人也因为这一句话都鸦雀无声,默默躲开那环眼男人锐利的目光。
    这就是权力的威力吗?
    崔三平第一次体会到这种位居人上的威严,虽然他並不知道眼前这个环眼男人是什么来头,但直觉告诉他,与走廊里这些衣著光鲜的人相比,这个人才是真正意义上有权有势的那种人。
    “我俩是昨天见义勇为的,今天想再来看看那老头,哦不是,老……杨老先生。”崔三平挤上前一步,声音诚恳地说道,他依稀记著小护士当时提起过老头的名字姓杨。
    环眼男人上下打量了一眼崔三平和周宝麟,心里也对崔三平还敢上前答话有些诧异。於是点点头,轻声说了句:“你等下。”
    然后,病房的门被再次关上。
    崔三平扭头看了看周宝麟,此时他虽然表面还算镇定,但心里怦怦直跳。周宝麟读懂了崔三平的眼神,早知道今天会碰到这么硬的茬,真还不如听自己的晚点等人少了再来。
    现在有些骑虎难下,崔三平自己也不清楚,如果真的能进去见到那个老头,自己还有没有勇气开口要钱。
    他越这么想,心里就越没有底。他想著要不然先溜,可是就这么灰溜溜地走了,他还真咽不下刚才受人歧视那口气。他又有些盼望那个环眼男人再出来一次把自己赶走,大不了晚上再来一趟,其实也没什么。他此时才发觉自己真是犯了一个衝动又愚蠢的错误,跟人要钱这种事,怎么能在这种场合,在这种时机下,以一个救命恩人的身份去向受害者堂而皇之的要钱呢?
    病房的门这时候又开了,那环眼男人这次没有走出来,只是把门拉开一条缝,伸手朝崔三平招了招,“来,你进来,舅爷要见你。”
    “舅爷?什么舅爷?”崔三平一时没反应过来,本能地反问了一句,惹得周围人都捂嘴窃笑。
    “我能带我兄弟一起进去吗?人是我俩一起救的。”崔三平拉住周宝麟的胳膊,转头问道。
    环眼男人略一沉吟,似乎听见屋里人的应允,点点头把门缝拉大一点,示意崔三平进来。
    崔三平深吸口气,把七上八下的心情压了压,用力咽了口吐沫,又拉了拉衣襟,这才向病房里走去。跟在身后的周宝麟虽然看不到崔三平什么表情,但是也学著样子拉了拉衣襟,这时他才注意到自己早已两手都是汗。
    走进了病房,里面並没有崔三平想像的那样围满了人。
    病房很大,阳光从窗户打进来照在水磨石地上,让房间少了许多冰冷感。屋內沙发茶几等等超出崔三平认知的物件应有尽有。包括那环眼男人在內有五个人,此时或站或坐地直勾勾注视著走进来的崔三平两人。每一个人的面色都如冬日远山般沉静深邃,而目光又如刀般逼人心魄。
    那个被称作舅爷的老头倚靠床头,瘦瘦小小的身体被一床厚厚的被盖著,整个人精神看上去並不大好,根本没有当日在春华饭庄时那举手投足间展现出的气质。只是金边眼镜后面的一双眼睛格外明亮,远没有他这个年龄的老人该有的浑浊。
    崔三平已经不记得自己是怎么走进来的,这短短几秒他仿佛走了十几分钟。当他走到床尾站定,却不知该如何开口问候。来时路上自己心里盘算的那些话,在这一刻仿佛都像冬天嘴里呼出的哈气,一张嘴就立刻无影无踪了。他甚至怀疑,自己心里那点小心思,在进门的那一刻,就被屋內这几人识破了。
    “怎么不说话,雷锋同志。”老头微笑著向崔三平,这短短一句话里,不仅带著替崔三平打破尷尬的詼谐,似乎还藏著一丝对崔三平做好事不留名,却又跑回来要名分的调侃。
    其他五人也被老头这句话带得轻轻一笑,只是这些笑声里,並不似刚才走廊里那些人那般轻慢和鄙夷。
    “他们为啥喊你舅爷?”崔三平站在打在地面上的阳光里,突然没头没脑地问了这么一句,惊得周宝麟在身后直戳他后腰。
    “哦?我还以为你们真的是来看我的伤好没好。”舅爷一乐,没想到崔三平第一句话会问了这么一句,故意先把话岔开。
    “我俩是真心想来看看你伤好点了没,但是就这么看一眼马上走,好像不太礼貌,所以我就没话找话问问。”崔三平心里一横,索性就想到什么说什么吧,在这几个人眼前耍心眼,恐怕才是让人家看笑话。不过,他依然说不出想要钱的话。
    “我挺好的,就是胳膊上这个窟窿还是很疼。谢谢你们救了我,医生跟我说,救我的是三个小伙子,怎么今天只有你们俩来了?”老头吃力的微微抬了抬手上的胳膊,依然保持著令人舒服的微笑。
    “嗯,我叫崔三平,这是我兄弟周宝麟,他还有个弟弟叫周宝麒。就是我们仨救的你,他弟弟今天被铁路巡逻队的人带去接受教育去了……”
    “你叫周宝麟?你爹是不是周金桥?”那个环眼男人突然插话打断了崔三平。
    周宝麟一愣,周金桥是父亲往山西做生意时,人们送他的名號,这金桥二字专指他父亲在晋蒙商道上有打通三教九流生意人脉的能力,普通人是不会直呼的。他不敢多言,下意识地朝环眼男人点点头,算是默认。
    房间內其他几人见此都微微点头,一副瞭然的模样。那环眼男人点点下巴,示意崔三平继续。
    然而此时崔三平心里却有些不得劲了,没想到这些大人物一般的人,不仅认识周宝麟的父亲,对他还比对自己似乎更感兴趣。
    崔三平清了清嗓子,但是被这么一打断,不知道接著该说什么了。
    “这位是公安分处的胡处长,胡向东。”老头似乎看出崔三平心里所想,笑著向他二人介绍,“如果周金桥真的是你们的长辈,我想胡处长出于谨慎问起,你们应该能理解。”
    崔三平想了想周宝麟他爹平日里乾的那些拎不清道不明、不黑不白的生意,似乎明白了这胡处长为什么这么问。但他的心也隨之一紧,有公安的大官在场,他更加犹豫要不要將要钱的事说出口了。
    “胡处你这职业病又犯了不是?”另一个头髮有些白,身穿锈蓝色呢子大衣的中年人打趣道,“周家的生意还算是规矩的呀,你別再把两个小子嚇著。”
    环眼男人不置可否地笑笑,並不接话,只是眼神里对崔三平越发好奇起来。
    白头髮中年人的话一出口,房间里的气氛似乎活络了很多,连病床上的老头子都跟著呵呵乐了起来。但紧接著,一旁站著的一个身穿黑色皮大衣的人的一句话,又让气氛降到了冰点。
    “你俩不会是仗著自己救了人,想来討钱的吧?”
    此话一出,崔三平和周宝麟本想刚跟著眾人笑起来的脸顿时僵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