画仙 作者:佚名
033 真我假我
赵阔沉吟片刻,抬手拍了拍画轴,將小师妹暂时收了进去。隨后他低头翻看《封魔降妖籙》里的灵火符篇,仔细研读使用之法。
片刻后,他已是瞭然於心。当即按照书中所载,小心翼翼地注入一缕灵力,掐动手印,默念法咒。
只见那张黄符微微一亮,燃起了一缕极细的火苗。按照书上內容来看,这样去使用这符籙,它会在一炷香后,才会让符籙內的力量彻底爆发。
火苗虽小,周身縈绕的灵力却极为浑厚,任凭雨水打在上面,也不见丝毫摇曳。
“不是凡火便好。”赵阔心中稍定,带著几分好奇將火苗丟向泼满火油的地面。可下一瞬,他的眉头便拧了起来——火油被雨水泡得发胀,火苗落上去半天,才慢悠悠舔舐出一圈微弱的火光,火势疲软得和灶台里的柴火没两样。
“效果怎么会这么差?”赵阔大为奇怪,原以为这一丝火苗至少能瞬间点燃火油,结果却是这样。他看了看棚顶落下的雨水,脸上露出了狐疑之色。
“师兄,这雨水有点奇怪。若非是这张灵火符,怕是连火油都点不燃。”画轴中的小师妹有些诧异的说道:“属於我的劫数已经散尽了,但你看那外面的草木却还在雨中疯长。而且这雨水里好像还有一股奇怪的莲花味...味道好像是从『黑风谷』那边来的。”
赵阔抬头望向庭院,这才惊觉庭院中的草木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生长,整座宅院宛若瞬间坠入了荒野丛林。一个念头陡然撞进他的脑海:听闻黑风老祖便是在那黑风谷內的一处天池中隱居的,这雨水会不会与黑风老祖有关?
说起来,黑风老祖封神的日子也没几天了...
“师兄!火起来了!”画轴里的呼喊拉回了赵阔的思绪。不过几句话的功夫,地面的火光已不再疲软,终於衝破雨水与湿油的桎梏,顺著泼洒的火油蔓延开来了。
赵阔不知道一炷香后这火会烧成什么样,他不敢耽搁,转身穿过前堂时,顺手抓起一件遗留的蓑衣裹在身上,抬脚便迈入了风雨之中。
宅院外的下坡台阶上,横七竖八地躺满了尸体,鲜血混著雨水匯成蜿蜒的溪流,顺著石阶潺潺而下。远方的山谷里,隱约传来一阵苍凉的悲歌,在空寂的雨夜里格外淒切。
赵阔望著歌声消散的方向,忍不住在心中长嘆一声:“我本想斩断因果,可这因果,却是越缠越深了。”
他收敛心神,刚要迈步下坡,脚尖却突然踢到一个温热的东西。低头一看,竟是郑老疯子!他正坐在大门口的泥水里啃著烧鸡,脸上泛著醉意的潮红。
“师弟呀,断了旧因果,便牵新因果,人世间的道理,本就如此。”郑老疯子笑呵呵的看著赵阔说道,“所以才有人想跳脱凡尘,飞升成仙啊。”
“郑师兄?你什么时候来的?”赵阔心中涌起一阵欣喜。今日这场大乱,他最担心的便是郑师兄葬身乱局。如今见他安然无恙,悬著的心总算落了地。
“刚来,刚来。”郑老疯子晃悠悠举起酒葫芦,往嘴里灌了一大口,酒液顺著嘴角流到脖子里,“见师弟你能站在这儿喘气,还能管著小师妹,我就放心了。”他眯著眼打量赵阔,嘿嘿一笑,“瞧你这模样,倒是春光满面。”
这句满面春光让赵阔深深的嘆了一口气。
“不管怎样,小师妹暂时算是听我的话了...师兄,今天的动静不小,不可能不惊动內门,此地已不宜久留,你我都早些下山吧。”
“我来看一看你,便打算下山回老家了。不过內门恐怕是没工夫管这里的事儿。”郑老疯子突然指著六玄主峰的方向,醉意里多了几分清明,“方才你和叶小子说话时,我在门外瞧见,主峰上的遁光跟下雪似的,全往黑风谷飞。六位玄主带著弟子倾巢而出,估摸著是黑风谷那边出大事了。”
他咂了咂嘴,又道:“这边的山距离主峰虽然相隔一道大峡谷,但小师妹今天闹的动静可不小...这黑风谷得是闹出了多么大的动静,才让玄主们带著弟子都去了?八成是封神的事有变数,此事关係到他们的性命,才不得不去掺和。你若担心你的『莲儿』,现在赶去还来得及。”
说起来,六玄门的山门在那边的山峰上,外门在这边的山上。而两座山之间的那座巨大的黑风谷內的天池,便是黑风老祖的静修之地了。
平时內门弟子入谷多是为了採药,可这般倾巢而出,必然是与黑风老祖封神相关的大事。
赵阔此前谎称要去给老祖拜寿,自然不会真的去。他现在最怕的就是碰到熟人,尤其是那个叫什么『莲儿』的玄主。
原本赵阔还担心,自己下山时会不会撞见赶来的玄主,如今听玄主们都无暇他顾全去了黑风谷,让他安心不少。这黑风谷他定然是不会去的,自然是要趁机跑路,免得搅入到封神的这场大因果中。
“师弟,先別急著走。”郑老疯子以为赵阔要著急去黑风谷,拉住了赵阔脸色说道:“我今天过来找你,其实是和你说一说这小师妹的事儿的。”
赵阔哪敢当著小师妹的面议论她?当即边想推辞,结果这老疯子已是吐豆子一样,嘰里咕嚕的把话都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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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小师妹性情本就善变,又有癲病,所以她时常分不清自己是谁。她认为自己是什么人的时候,就变成那个人了。如今她证果失败,便更分不清『真我假我』了。
这『真我』无形无相,无情无性无像,是今日群山內疯长的霉发,是屋內的图景,是风声...它无处不在,是最接近那无情大道的存在。说白了,这真我是六亲不认的,出来后必定斩你证果。
而『假我』则有情有性有相,无论变成什么样子,都喜欢让你背,会想与你拜堂成亲——她惦记你,不愿证果。所以她不会斩你,因此她在的时候,你是安全的。”
赵阔这么一听,浑身鸡皮疙瘩都起来了,也不管小师妹在没在自己后背上了,急忙问道:“她什么时候是真我,什么时候是假我?”
郑师兄难得严肃了起来,“你且记住我的这三句话:
假我是人呢,真我不是人。
她平时可以是任何人,忘情的时候肯定不是人。
她活著的时候无论是谁都肯定是人,死的时候一定不是人。”
这郑老疯子说的话和打哑谜似的,赵阔听得是一头雾水。
不过赵阔却是抓到了核心问题——不能在这情字上让小师妹心灰意冷,不能让她发现『赵师兄』已经死了,另外也绝不能让小师妹『死』,否则不然霉发仙尊便要冒出来了。
“你多与她相处几日便明白了,这假我好对付,只要你不乱回头,她就不会手欠扭你脑袋。”郑师兄最后提醒道:“你若记不住我的话也无妨,总之今后记住无论看到听到什么,都別回头就行了。只要你还活著,她还惦记你,真我就算冒出来了,假我也能把这真我给挤下去。”
“等等,师兄。”赵阔抓住了郑师兄的手腕,小心翼翼的压著声音问道:“她现在就趴在我后背上呢,我要怎么才能彻底甩开这场因果。”
“先別提能不能甩开小师妹了,你今晚若不离开这黑风山,便走不出去了。”郑师兄说道:“若你今晚侥倖逃走,便往西去,带她回家...虽说这路途有点远,但只要她回了家,你们的因果也就了结了。”
顿了顿,郑师兄又说道:“记住,真正的小师妹的確就已经趴在你身上了,但你背著的却是假的——那是一幅画,一副你三年前就画好的画。她已被佛祖压在井里五百年了,三年前跳的什么井?今夜你见到的那个有人形的也是假的,漫山遍野四处乱爬的那个才是真的。”
这井寨的人之所以说郑师兄有癲病,便是因为他老是说那些与现实情况完全矛盾的事儿。
几百年前这儿根本就没有井寨,寨子里的那口井被挖出来也不过一百多年,怎么可能压著什么大妖怪?
所以,从旁人角度来看,郑师兄说的就是疯话!
若不信他的话,也就一笑了了之了,可若是信了他的话,往深处去想,头就要炸了。就要被这老疯子给带疯了。
赵阔的问题就在於他太信任郑师兄了,所以他越是沿著郑师兄的话去想,就越是觉得郑师兄那矛盾重重的话其实是有逻辑的。可他越是觉得有逻辑,越是梳理这些逻辑,便又觉得矛盾重重了。
就好像这些本应有逻辑的因果,都如那画中之虫一样,都已经被一只无形无相的大毛笔给打乱了。不站在这纸外,是看不清楚的。
“师兄?师兄?你没事吧?”背后的小师妹十分关切的突然问道:“你嘀嘀咕咕的自言自语,在和谁说话?”
“郑师兄。”赵阔脑中纷乱无比。
“郑师兄?谁是郑师兄?”小师妹满脸的疑惑:“哪有这么个人?”
赵阔猛然抬起头,寻找起了郑师兄,却发现门前哪有什么人影。
再一看,自己的手中竟抓著一块鸡骨与一个空酒葫。
“我明白了。”看著手中的鸡骨与酒葫芦,赵阔深深的点了点头:“他成仙了。”
李玉芝:“???”
丟掉了手里的垃圾,赵阔拍了拍手,將画轴往背上紧了紧,转身朝著井寨出口快步走去了。
郑师兄说了,得往西走送小师妹回家,才能彻底了结这场因果,不然赵阔便要永远的背著这个大爆竹了。
小师妹的家在哪,赵阔不知道,但从六玄门今日异常的举动来看,八成与黑风老祖渡劫封神的事儿是有关的...这么大的事情,太一门的人不可能不来凑热闹。搞不好整个太一门与各个门派都在疯狂的往这边赶呢。
这些『熟人』赵阔无论是撞见谁,都是大麻烦。若撞见了某位长老之类的,搞不好人家一眼就看出他是夺舍的了。
所以,今晚若不离开这黑风山,恐怕便真有可能走不掉了。
隨著赵阔不断朝著井寨出口走去,雨势渐小,原本光溜溜的土道,此刻已被半人高的杂草覆盖,两侧的房屋爬满了深绿色的蔓藤,整座井寨仿佛被大自然吞噬,只剩一条杂草掩映的小路,通向了未知的黑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