亲,双击屏幕即可自动滚动
004 踩脚印
    画仙 作者:佚名
    004 踩脚印
    赵阔站在熙攘的人群里,周遭的喧闹像潮水般涌来,路人那些似曾相识的举止、嘰嘰喳喳的议论,却让他脸色铁青得嚇人。
    他不是没想过退路——上山躲进內门找那位大师姐?不提那位大师姐能不能帮忙,眼见天马上就要黑头,估摸著刚走到半山腰,那道夺命的身影便会追上来,到时候便是真的呜呼哀哉,连挣扎的余地都没有。
    街上人来人往,叫卖声、议论声混作一团,好不热闹。可赵阔却浑身发寒,不知何去何从。
    “难不成,还没等叶师弟来取我的性命,小师妹就先一步索了我的命?难道我赵阔,真的大限將至了?”
    就在这时,远处的郑老疯子突然瞥见了人群中的赵阔,眼睛一亮,也不管周围人的指指点点,手舞足蹈地朝著这边狂奔而来。周围的人纷纷面露晦气,脚底抹油似的散开,不过片刻,赵阔身边便空出了一片圈子,只剩下他孤零零一人。
    “赵老弟!恭喜啊,恭喜!”老疯子跑到近前,脸上喜笑顏开,“你家今日有大喜临门,小老儿特地过来,向你討个喜钱沾沾福气!”
    赵阔猛然意识到了一件事情,他眼底闪过一丝古怪,迟疑著问道:“郑师兄,我与师妹的喜事是三日后,你怎知晓她在今天就会来找我?”
    “咦?是三日后吗?”老疯子愣了愣,挠了挠乱糟糟像鸡窝似的头髮,脸上的傻笑僵了僵,隨即一拍脑门,嘿嘿笑道,“哦~~对了对了,今天是忌日,不是结婚的日子,算不上大喜,是我记错咯...嘿嘿。”他说著,伸出脏兮兮、指甲缝里还嵌著泥垢的手,厚著脸皮对赵阔笑了笑。
    赵阔顿时明白了郑师兄的意思,他深深嘆了口气,心底那点指望瞬间落了空。
    赵阔本以为这疯疯癲癲的郑师兄,或许能看到小师妹的踪跡,或是知道些常人不晓的线索,没想到,人家只是单纯没钱买酒,找个由头来向他討罢了。这老疯子,终究是帮不上什么忙。
    可赵阔还是摸索著,將身上仅剩的十几枚银首鎛(念布)全都掏了出来,一股脑塞进老疯子手里。“我就这么点银钱了,都给你吧。”他声音低沉,带著几分不易察觉的悵然,“郑师兄,你拿去慢慢花...马上要入冬了,天寒地冻的,添一些衣物,別再乱花钱都买酒了。”
    说起来,这位疯掉的“郑师兄”,算是赵阔在井寨里少有的关係还算不错的人。一来是郑师兄疯疯癲癲的,没什么心思,很好哄。二来,赵阔刚醒来那会儿,便是从他嘴里打探到了不少井寨的底细,一来二去,两人也就熟悉了。这半年里,赵阔时常来他这儿打听消息,郑师兄虽疯,却也著实帮了他不少忙。再加上郑师兄疯后日子过得悽惨,无依无靠,赵阔也就时常接济他些银钱吃食。
    老疯子掂量著手里的银首鎛,眼睛笑得眯成了一条缝,脸上的皱纹都舒展开了:“本想找你討些酒钱,没想到你给了这么多。”他顿了顿,突然收起笑容,神神秘秘地说道:“那我便破例,给你算上一卦吧。”
    赵阔心中一动。他自然知道,这位郑师兄没疯之前,可是宗门里负责井寨事务的外门执事,正儿八经有些道行,而传闻中他与六玄主原本都是太一门的人,而且还是六玄主的师兄。
    他是正儿八经有些道行的,尤其是占卜之术,更是厉害得紧。当年六玄主碰到什么棘手的大事,都要先请他占卜一番,才敢做决策。可自从他疯了之后,便和前身赵师兄一样,像条没人要的野狗,被丟在井寨里,无人过问。
    当初郑师兄下井之前,曾给自己卜过一卦,卦象显示他绝不会死,且有仙缘。如今看来,这卦象的確算得极准...不过,他疯了后,他的占卜之术便没了往日的灵验。听说六玄主也曾找他算过卦,可他自从疯了后,不知怎的信了什么西方极乐世界的“愚痴佛”,竟胡言乱语说,佛祖已经看透了一切,六玄主与黑风老祖看似是八个人,实则是一棵树,一棵缺了一条根的八根莲藕硕大无朋的莲花树。他还说,六玄主早已不是人,是树根。门內的弟子也不是人,全都是肥料。
    又是树又是莲藕莲花树根的...这番疯话不光前言不搭后语,还把整个宗门的人连带著黑风老祖都一起给骂了。差点没把几位玄主气死。
    若说平时,郑疯子说玄主们几句坏话大家不会计较,毕竟他疯了。可他偏偏扯上了黑风老祖。
    虽说黑风老祖不会在乎这点小事,但传出去总归不好听。所以自那以后,玄主们不光再也没找过他占卜,还撤了他外门执事的职位。好在六玄主念在旧情没把他赶出山,而是留在了井寨。否则就以郑师兄现在的这副模样,下了山后无依无靠定会饿死不可。
    按理说,郑师兄疯后的卦,是当不得真的。可赵阔此刻已是走投无路,急病乱投医,便也打算抱著试一试的心態,在他这儿碰一碰运气。
    只见老疯子说完,便从怀里掏出一块啃了一半、还带著些许油渍的扁平牛骨,隨后便神神叨叨地念叨起来。他一边念,一边手舞足蹈,將那牛骨往地上狠狠摔打。这举动看似疯癲,可赵阔细看之下,却微微一怔——郑老疯子跳的,竟是那传说中沟通神鬼的儺舞,而那牛骨,也是“龟卜之术”中常用的占卜之物。只是,这儺舞虽然跳的对劲,但与牛骨一起这样用却不和章法。而那牛骨,按理说也该用火煅烧后观察裂纹,並非这般粗暴地摔打。
    看到这里,赵阔心中刚燃起的一点希望,又凉了半截。
    很快,老疯子停止了念叨和舞蹈,弯腰將地上的牛骨捡了起来,眯著眼睛,细细观察著上面的裂纹。他看了片刻,又抬起头,眼神古怪地瞟了瞟赵阔的头顶,原本带著傻笑的脸,猛然一变,竟多了几分从未有过的凝重。
    “赵老弟,你刚刚碰到了三位故人。”老疯子声音中带著几分莫名的沙哑,神色竟是少有的严肃起来了,“我可有说错?”
    赵阔仔细一想,心中顿时掀起一丝波澜,他试探著问道:“这三位故人,指的可是叶师弟、你,还有小师妹?”
    “非也非也。”老疯子摆了摆手,摇头晃脑地说道,“这三人,是叶师弟、小师妹,还有赵阔——此赵阔非彼赵阔,却又本是一人。”
    “轰”的一声,赵阔只觉得脑子里像是炸开了一道惊雷,脸色不由猛然一变。这老疯子看似疯疯癲癲,竟一语道破了他心中最大的隱秘!
    “这两个赵阔,到底是怎么回事?”他急忙追问道,声音都带著几分颤抖。
    “这便要问你自己了。”郑师兄抬眼望了望天色,夕阳已经西斜,夜幕即將降临,他神色愈发急切,“赵老弟,你时间不多了,閒话少说,我挑重点讲。”
    他顿了顿,语速极快地说道:“这三位故人,分別对应三道门——生门、死门,与生死门。
    叶师弟乃是生门,你若去寻他,他能救你一命,但你日后必死无疑...切记,大婚结束前,万万不可与他接触。
    而你乃是死门——你本就是该死之人,虽逃过了命数,但却没逃过因果。所以若想向自己寻求生路,那是万万走不通的。
    至於这最后一道生死之门,便是小师妹了。她既是生门,也是死门。
    你是既生又死之人。所以你唯有走这既生又死之门才能有机会活命...小师妹这道门虽然不好走,她带的因果也虽然非常的糟糕,但你背上这份因果,却也未必是坏事,或许未来便会救你一命...』
    老疯子的话虽然顛三倒四,让人听得一头雾水,但赵阔却抓住了核心——在小师妹身上,他能寻一条活路。而且此路只要走通了,未来还能再救自己一命。
    “如何穿过这道生死之门?”赵阔急忙问道,眼中满是急切。
    “我再看一看。”老疯子蹲下身,將牛骨放在地上,又凑著脑袋研究了一番上面的裂缝,过了好一会儿,才抬起头,一字一句地说道:“好好吃饭,莫回头,吃饱了饭后去开锁~”
    赵阔的脸色猛然一变——关於这锁,赵阔还真知道。在他床底下埋著一件赵师兄留下来的『七巧箱』。它应该就是那锁。
    “记住,开了锁,莫在自己的遗物中找生路,要在小师妹的遗物中找生路...你好自为之吧,我祭祀愚痴佛爷爷去也~”
    老疯子说完后便开开心心的去酒家了。
    赵阔站在原地,望著老疯子远去的背影,怔了许久。他心中五味杂陈,翻涌不定,回忆起了那个被锁住的箱子。
    说起来,“画仙”这本书原本便是与那箱子一同保管的。当初取书时,他本想顺手將箱子也打开,可箱子上刻著的几行字,却让他看得浑身发冷,所以当时没敢开箱。
    如今听老疯子这么一说,赵阔却是得打开看一看了。只是不知老疯子算的准不准,里面是不是真的有赵师兄与小师妹的遗物。
    “莫回头...开锁...”赵阔低声重复著这几个字,脸色变换了许久,最终像是搞明白了什么一样,转身推开吱呀作响的小院木门,走了进去。
    拾柴、生火、做饭。
    灶膛里的火苗“噼啪”作响,映得赵阔的侧脸忽明忽暗。就在他往灶坑里添柴的时候,院子里突然传来一阵轻快又带著几分调皮的脚步声,脚步声越来越近,最终停在了门槛上。
    一瞬间,整个房间仿佛被按下了静音键,死一般的寂静。
    『为什么她这一次不说话?』赵阔的心臟狂跳不止。他能清晰地感觉到,有一个人,就站在他身后三米外的门槛上,但却不发一言,一动也不动。
    寂静给予了赵阔莫大的压力,豆大的汗珠从他的额头上滚落,顺著脸颊滑进衣领,带来一阵冰凉的触感。
    黑风山怪事多,站在门槛上,是极为犯忌讳的事情,没有哪个正常人会这么做。只有死人才会往门槛上站,所以此人定然是小师妹。
    赵阔硬著头皮,继续往锅里添著稷米,权当身后空无一人,自顾自地忙碌著。很快,稷米便煮好了,锅里还一同蒸著半块醃肉,以及一些青菜和豆子。
    凡王之馈,食用六榖。稷属於天子所食的六穀之一,在这燕国,贵族也多以稷为食。而赵阔这一顿饭有饭有菜有肉,放在柳州地界,已然算得上是颇为丰盛的一餐了。
    盛饭的碗是褐色的陶瓷碗,模样硕大,倒像是个小砂锅——之前井寨有人宴请內门师兄,赵阔曾见过眾人用刀叉分餐,每个人的小桌位上,都摆著餐刀、叉子、勺子和筷子——或者说,箸。
    燕国的生活习惯与日常用具常常会让赵阔怀疑这里是不是春秋,或者更久远的某个时代。但这里歷史人物却又都有点对不上號。
    饭菜很快被盛进大碗里,稷米的香气混合著醃肉的咸香,瀰漫在小小的房间里。赵阔看著碗里的稷米、青菜、醃肉和豆子,犹豫了一下,放下了筷子,拿起勺子,大口大口地往嘴里扒拉著饭。
    这稷米就是小米,质地鬆散,用筷子夹著实费劲,用勺子舀,或是直接用手抓更方便——猛然间,身后的门槛上传来一阵轻微的响动,听起来像是布料滑过门槛时的摩擦声音。
    赵阔浑身猛然一僵,胳膊上瞬间起了一层密密麻麻的鸡皮疙瘩。
    『她朝著我的身后,悄悄迈了一步!』
    那人迈了一步便停了下来,过了许久,再也没有任何动静。
    『她到底要干什么?』赵阔的头皮一阵发麻,后背早已被冷汗浸湿,『如果她再走近些,来到我的身后,会发生什么?』
    赵阔悄悄地往前挪了几步,自己的脚步声在寂静的房间里格外清晰。可若是仔细去听,便会发现,房间里竟有两个一模一样的脚步声——赵阔往前走,那人便跟著往前走。赵阔往后退,那人便跟著往后退。两份脚步声节奏一致,距离也分毫不差。
    冷汗顺著赵阔的额头不断往下流,他暗暗心惊:『她好像每隔一段时间,就会趁我不注意,往我这边挪一步。我不回头,的確能暂时保命,但只是拖延时间罢了。』
    赵阔已经隱隱察觉到,这个“小师妹”,似乎只杀回头看她的人,或者说,只有当人看到她的模样时,她才能动手杀人。所以,只要不回头,应该便能暂时安全。可她每隔一段时间就往前挪一步,等她彻底走到自己身后,甚至往自己背上一趴...谁也不知道会发生什么。
    小师妹是来索命的,可不是来找乐子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