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了彪子,粮食这摊子,你想干,眼下还能接著干。但来路不明的粮,务必先跟我通个气,或者直接去市局报备。等你送猪肉那天,我带你上门,认几个能拍板、说得上话的人。”
“还有,倒腾粮食时千万留神,最好摸清对方是哪山头下来的、穿哪身皮、掛哪面旗。一时吃不准也不要紧,先干著,回头立马报上来。只要你把这块理顺了,三爷保你將来脱了这身『野路子』,换上一身正经制服。”
后年,也就是五九年,国家就要动真格的了——所有私下倒卖粮食的,不论黑道白道、南来北往,一律严查重办,一个不留。
李青云之所以还让贾三彪子继续跑这趟浑水,图的就是借势收网:把散在民间的粮源一点点拢回来,为那三年最艰难的日子备足底气。
吉普车稳稳停在北新桥贾三彪子院门口,李青云推门下车,语气沉稳:“彪子,回去细细琢磨吧。能把黑市撑起来的人,脑子不会笨。想明白了,菊儿胡同找我。”
半小时后,李青云踏进菊儿胡同自家院门。
李馨正笑著招呼陈雪茹和伊莲娜。
他刚纳闷今天怎么又凑一块儿了,人还没迈进客厅,就听见小不点一手按著桌上那只油光鋥亮的真皮手提包,一手拍拍自己圆鼓鼓的小胸脯,奶声奶气却煞有介事:“达瓦里氏,这事交给我!我这就去找我三哥好好嘮嗑,让他饶了那头大狗熊!”
得,李青云心里豁然开朗——敢情伊莲娜是拎著弗拉基米尔的“保命钱”来的。更绝的是自家小妹,话还没说利索呢,买卖已经谈妥了。
可最让他哭笑不得的是伊莲娜:真信啊!一个刚满三岁、走路还晃悠的奶娃娃,她居然句句当真。哪怕李馨开口,也比小不点靠谱十倍。
怪不得能跟李宝宝玩到一块儿去——一个敢拍胸脯打包票,一个敢闭眼全信,绝配!
李青云忍俊不禁,一把將小不点抱起来,捏捏她小脸蛋:“哟,咱家小菩萨又在这儿许愿啦?”
小不点扭头冲伊莲娜咯咯一笑,手指点了点她:“三哥,这是偶达瓦里氏!你给偶的面鸡,就放了那头大狗熊唄!”
满屋人哄堂大笑。李青云望向伊莲娜,朗声应下:“行,看在我小妹面子上,那头大狗熊——放了!”
伊莲娜喜形於色,连连点头:“谢谢你,三云!弗拉基米尔在咱们这儿和毛熊之间跑生意,全靠他这张脸、这份信得过。真的,太感谢你了!”
李青云摆摆手:“別谢我,我这是给我小妹捧场。再说了,你可是实打实掏了钱的。”
小不点立刻接腔:“没错!达瓦里氏花儿钱儿啦!”
李青云笑著把她放下:“快去,找你乔乔姐玩去,別在这儿凑热闹。”
小不点转身朝伊莲娜眨眨眼:“达瓦里氏,有事喊一声哈!在我三哥这儿,偶嘎嘎有面鸡!”说完两条小腿蹬蹬蹬跑没影了,直奔西屋找郑乔去了。
李馨抿嘴一笑:“三哥,雪茹姐把你那五件狼皮大衣赶出来了,针脚密、样式正,漂亮得很。”
李青云点点头:“雪茹姐的手艺,从来不用操心。”
转头对陈雪茹笑道:“雪茹姐,我手里还有不到二十张狼皮,再劳烦您帮我做四件大衣,年前怕是没法进山了,熊皮……怕是够呛。”
陈雪茹爽快应下:“成!你把尺码写清楚,我回去连夜赶。”
李青云提笔写下李爷爷、伍爷爷、罗老爷子和安庆老爷子四人的尺寸,递了过去。
李馨起身去西屋收拾皮子,李青云隨口问:“雨水呢?咋没见她人影?”
话音未落,房门一开,何雨水端著两大盘滋滋冒油的羊肉串走了进来。
“三哥,我在这儿呢!宝宝馋羊肉串了,家里正好有现成的,我就顺手切了几斤,炭火一燎,香得很!”她笑盈盈地把盘子往桌上一放,热气腾腾。
李青云瞥了眼正鼓著腮帮子、咯咯直乐的小不点,嘴角一翘:“就你鬼主意多。”
转头对何雨水笑道:“行啊,今儿我也沾沾光,蹭顿硬菜。”
何雨水抿嘴一笑,没吭声,低头摆弄起壁炉来。
这炉子烧的不是煤,是劈得整整齐齐的硬木,想烤肉?往里添几块炭就行。
“雪茹姐、伊莲娜,別急著走,尝尝雨水的手艺!”
陈雪茹赶紧摆手:“青云,真不行——下午刚到一批新布料,我得赶回去比对顏色和质地。”
伊莲娜也接话道:“我也得马上回电报局一趟,弗拉基米尔还在那儿干著急呢。”
李青云点点头,起身去西屋拎出李馨刚收拾好的皮包:“那就不强留了,改日我请二位好好吃一顿。”
说完亲自送出门外,又招呼李龙开车,把人稳稳噹噹送到绸缎庄。
回到客厅,李馨已沏好一盏热茶递上来。
“哎哟,可算盼回来了!还是我四妹最懂我。”李青云端起盖碗,笑得眼角微弯。
茶还没沾唇,小不点又蹬蹬跑过来:“三锅,我能干这个!”
郑乔也立马凑近:“三哥,还有我呢!”
李青云一把捞起俩孩子,搂在怀里笑呵呵道:“都成,都是三哥的心尖尖,连雨水也算上。”
这话一出口,何雨水霎时耳根泛红,低头绞著围裙边儿,不敢抬眼。
“三锅,快瞅瞅偶达瓦里氏塞了多少大黄鱼!”小不点踮脚拍著皮包嚷嚷。
李青云拉开搭扣,一根根数过去:五根大黄鱼,四十八根小黄鱼。
“嚯——还带零有整?这怕不是弗拉基米尔压箱底的家底,至少也掏了八成出来。”他朗声一笑。
隨即扭头对李馨说:“四妹,这些全收好,照旧放你屋里;再把我带回来的金幣,顺手送西屋去。”
“哎哟,差点漏了一桩大事——咱er奶奶还捎来几口金条箱子呢!”他撂下两个娃,转身就往外走。
西厢房地上静静臥著六只厚实木箱。李青云掀开箱盖,指尖掠过金条表面,一股沉甸甸的凉意直透掌心。
整整六千根大黄鱼,一千根小黄鱼——老太太竟额外多塞了一千根大黄鱼,显然是怕他手头周转不开。
他眉峰微蹙,拈起一根细看:色泽匀净,断口泛冷光,成色足有九十九点五以上——这纯度,早甩开了晚清老金条几条街,几乎逼近民国官铸金锭的標准。
脑子“嗡”地一亮,他忽然就懂了聋老太太的深意。
她是在说:清末民初那几十年,他们家在东北可不是寻常人家;金矿握在手里,產量惊人,底气硬得很。
好傢伙,藏得真够严实的。李青云无声一笑。
更明白了——老太太这是拍胸脯告诉他:外头的事,放手干,別抠搜,金子管够。
这种成色的黄金,直接按国际市价结算都毫无压力;若只在国內熔了重铸,反倒糟蹋了好东西。
“看来er奶奶还得再孝顺著点,这分量,实在沉得暖心吶。”他边嘀咕边往院门走。
刚掀开帘子,就见小宇领著几个兄弟抬著两口沉甸甸的樟木箱进门来。瞧那几人绷紧的手臂青筋,李青云心里就有数:又是金子。
今儿真是双喜临门,晚上还能再落两笔。
“小三爷,张林那批货挖出来了!”小羽快步上前,声音压得低却透著劲儿。
李青云抬手一示意,几人麻利地把箱子抬进屋。
掀盖一看——整整齐齐三十根大黄鱼,五十根鋥亮的国际金条。
箱角还压著两把柯尔特蟒蛇左轮,枪身乌亮,配著四盒子弹,二百发.357马格南,黄澄澄的弹头泛著哑光。
这枪,上次抄王明辉宅子时,他也缴获过四把。
李青云盯著两把泛著冷光的银白左轮,嗓音低沉:“小羽,去跟安爷通个气,让他火速传话香江——彻查王明辉、李克武、张林这条暗线。”
“我总觉得这背后水太深,顺手让千山叔他们也扒一扒:这几个货,到底跟香江那个家族勾连到什么地步?单凭他们几个,哪够分量换回那么多金子。”
“再让安爷把香江那边的人头档子全调一份给我。要是咱们人手宽裕,就往香江再塞一支精干队伍。出发前先来我这儿领一笔美钞——出门在外,兜里没硬通货,腰杆都挺不直。”
小羽应声点头:“是,小三爷。”
他本想提一句陈玥瑶的事,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这事老爷子和三叔心里门儿清,可小羽这个层级,还真未必摸得著脉络。
“柳家和聂家眼下怎么个光景?”李青云话锋一转。
小羽立马接上:“聂明峰从魔都调了人马,原打算跟柳家硬碰硬,结果上头一道令下,强摁住了。不准再斗。”
“可两家吃了这么大闷亏,哪肯罢休?都往东北悄悄派了人,表面是收拾高明,实则卯足劲儿要亮肌肉,给那位『东北虎』瞧瞧自家分量。”
李青云嗤笑一声:“俩纸老虎,还敢闯进东北虎的地盘抖威风?也不怕被一口叼住,嚼得骨头都不剩。咱们李家的人,一个都不许掺和——让他们自个儿扑腾去。”
小羽垂首:“是,小三爷。二爷也是这个意思:不拦、不劝、不伸手,由著他们蹦躂。”
“另有一桩:聂明峰已亲自向二爷递话,愿赔礼认错。马六指那伙人渣,交由聂家处置;聂宇则由聂明峰亲自押回魔都关押。”
林宇冷笑出声:“惹完就想拍拍屁股走人?天下哪有这等便宜买卖!若让他们囫圇著脱身,往后是不是阿猫阿狗都敢朝我脸上啐唾沫?三叔怎么说?”
小羽闻声,嘴角倏地一扬,浮起一抹森然笑意:“三爷原话——眼下知情者太多,活口留得够久了。剩下的,全听小三爷发落。”
李青云頷首,眼底寒光一闪:“小羽,你去找李龙。今晚他给明安送补给时,你也跟著走一趟。再让明安抽十號人,跟你手下配成一路,乾净利落地料理了马六指和那群畜生。”
“另外——聂宇的手筋脚筋,给我挑断;贴身护他的聂家死士,一个不留;他身上所有现钱、细软,全给我拎回来。”
小羽咧嘴一笑,眼神狠厉:“是,小三爷。这就去办。”
这才是他心里那个雷厉风行、出手见血的小三爷。
“去吧。”李青云摆摆手,“忙完这一摊,咱们痛痛快快过个肥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