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雾气格外重。
街道上的能见度不足十米。
这种天气,普通人大多选择躲在家里,把门窗关得严严实实。
但在老城区这条偏僻的巷子里,却传来了一阵有节奏的敲击声。
“篤…篤…篤…”
声音清脆。
一个乾瘦的身影,正慢慢地从巷口那灰色的浓雾中走出来。
那是一个老人。
穿著一件灰色长衫,脊背微微佝僂。
他的鼻樑上架著一副圆框的墨镜,镜片很黑,遮住了他的眼睛。
手里拄著一根油光发亮的竹杖。
刚才那“篤篤”的声音,就是竹杖探路时发出的。
老人走得很慢。
但他的步伐没有丝毫的犹豫,仿佛对这条被晨雾笼罩的巷子了如指掌。
在江城老一辈人的嘴里,都叫他陈瞎子。
在这灵异復甦的世道里,没了那双容易被阴祟蒙蔽的肉眼。
他磨礪了三十年的听觉和嗅觉,反而成了活命的本钱。
“篤。”
竹杖停在了一处坑洼的青石板上。
陈瞎子停下脚步,鼻子用力耸了耸。
雾气里那种让人心慌的气味,在这里淡了许多。
隨之传来的,是一股醇厚的肉香。
“好正的火气。”
陈瞎子乾裂的嘴唇微微动了动,沙哑的声音在雾气中散开。
他能闻出来,这味道不仅乾净,而且透著一股厚重。
像是一堵无形的墙,把那些隨著晨雾四处乱窜的阴冷晦气,全部挡在了外面。
他握著竹杖的手微微放鬆了一些。
“总算找著个能歇脚的活人地界了。”
陈瞎子喃喃自语,竹杖再次点地,循著骨汤的香气往前走。
路过铁匠铺的时候。
“哐当!”
一声震耳欲聋的打铁声,伴隨著一阵滚烫的热浪从门缝里扑面而来,硬生生逼退了陈瞎子周身的寒意。
陈瞎子的竹杖微微一顿。
“哟,这不是陈瞎子吗?”
王老板推开铁皮门,光著膀子,手里提著大铁锤。
他一眼就认出了这个在老城区有些名气的算命先生。
“大清早的,雾里全是脏东西,你这老胳膊老腿的还在外面晃荡?”
陈瞎子循声转过头,墨镜对著王老板的方向。
他虽然瞎,但能感觉到对面那宛如熔炉般的阳刚之气。
“王师傅,早。”
陈瞎子客气地拱了拱手,“这世道,停下脚就是死,老瞎子我也得餬口啊。”
“也是。”
王老板把铁锤往地上一杵,擦了把汗。
“既然到了这儿,就去对门顾小子那儿吃口热乎的。”
他指了指顾记餐馆的方向。
“他家今天熬了骨头汤,我在这边都闻见味了,正准备过去蹭一碗呢。”
“对门?”
陈瞎子转过身,面向顾记餐馆的大门。
竹杖在地上轻轻敲了两下。
在他的感知里。
那扇木门后,並没有王老板那种张扬的燥热。
而是静。
一种將所有锋芒都收敛起来,却厚重得让人无法撼动的静。
“好。”
陈瞎子点点头,迈步走向顾记。
他走到台阶前,竹杖准確地探到了第一级台阶的边缘。
拾阶而上。
在跨过门槛的瞬间。
陈瞎子感觉自己穿过了一层无形的屏障。
外面那种阴冷的气息,被彻底留在了门外。
迎面而来的,是一股带著木质清香的空气。
“叮铃——”
风铃声响起。
“有位子,隨便坐。”
一个平淡的年轻声音,从柜檯后方传来。
这声音无波无澜,丝毫没有因他是个瞎子而產生任何异样情绪。
陈瞎子收起竹杖,微微躬身。
“叨扰了,老板。”
他摸索著走到靠墙的一张桌子旁,拉开椅子,规规矩矩地坐下。
苏文端著一杯热茶走过来,放在他手边。
“大爷,喝口茶暖暖。”
“多谢小哥。”
陈瞎子双手捧住茶杯,暗自点头。
听端茶的脚步和力道,这小哥气息中正平和,是个修过清净道的好苗子。
这地方,真乾净。
他低头抿了一口热茶,从那件旧长衫的內兜里,摸索出一个破旧的布包。
布包外面缠著几圈黑线。
老人解开黑线,小心翼翼地打开布包。
里面是一叠零钱。
有五块的,十块的,还有几张一块的纸幣,以及几个一元硬幣。
钱的边角都磨得起了毛,缝隙里还残留著些许的暗红色污渍,但每一张都被展得平平整整。
他把布包里的钱全部倒在桌上。
然后,用那双枯瘦的手,將那些硬幣和纸幣仔细地拢在一起,推向桌角。
“老板。”
陈瞎子抬起头,墨镜对著顾渊的方向。
他的声音里,带著阴阳先生特有的谨慎和规矩。
“瞎子我身上,只剩下这些碎散香火了。”
“你看,够换一碗热汤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