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渊站在桌边,神色未变。
“有些事,”
他看著女人,“重一点才能压得住。”
女人闻言,嘴角微微牵动了一下。
那道从嘴角延伸至颧骨的疤痕,隨著她的动作微微扭曲,显得有些狰狞。
但她並不在意,甚至没有伸手去遮挡,只是攥住了衣角。
“老板,你说…”
她的声音很缓慢,带著一种压抑的颤抖。
“如果一个人,从有意识起,就被关在一个又黑又冷的地方。”
“没有光,没有声音,也没有人跟她说话。”
“她每天能做的事,就是按照定好的规矩,一遍又一遍地重复著同样的动作。”
苏文站在柜檯后,听到这话,心头猛地一紧。
这话听著像是个被长期幽禁的可怜人。
但不知为何,他却觉得身上泛起莫名的凉意。
女人的声音继续在大堂里迴荡。
“那个地方的规矩很严。”
“不能回头,不能停下,也不能有自己的想法。”
“只要稍微走错一步,就会被周围的黑暗彻底吞噬。”
“她不知道自己是谁,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这么做。”
“她只是本能地觉得,只要一直走下去,也许就能找到一条出路。”
女人低下头,看著面前那个空荡荡的白瓷碗。
“可是,那条路太长了。”
“长到她忘了时间,也忘了自己原本的样子。”
“直到有一天,有人给她换上了一件红色的衣服。”
说到这里,女人的呼吸变得有些急促。
她紧紧地握著拳头,指甲几乎要掐进肉里。
“他们把她塞进了一个很小很小的盒子里。”
“那个盒子顛簸著,晃动著。”
“他们告诉她,只要坐著这个盒子,去一个热闹的地方,她就能拥有真正的身体,就能像人一样活著。”
苏文听得后背发凉。
红色的衣服,小盒子,热闹的地方…
这听起来,分明就是某种诡异的仪式。
顾渊依旧没有说话。
他默然听著,眼神深邃。
作为一个合格的倾听者,他知道什么时候该保持沉默。
“她相信了。”
女人的声音渐渐变得空洞,仿佛陷入了某种遥远的回忆。
“她以为,只要乖乖听话,就能离开那个冰冷的地方。”
“可是,当那个盒子停下来的时候。”
“她闻到了一股很香的味道。”
女人抬起头,目光越过顾渊的肩膀,看向了后厨的方向。
“那是一种,她从来没有闻过的味道。”
“有香气,有甘甜,还有一种很温暖的气息。”
“那种味道告诉她,这才是真正的活著。”
“她太饿了。”
“她不顾一切地想要把那种味道吞下去,想要用那种味道,来填满自己空虚的身体。”
“可是…”
女人伸手,轻轻抚摸著自己脸颊上的那道疤痕。
眼神里,闪过一丝极其复杂的悸动。
“就在她吃到那个味道的时候。”
“有一颗很小的微尘,落在了她的脸上。”
她看著顾渊,眼底深处,似乎有著某种不可名状的情绪在翻涌。
“那感觉,很烫。”
“比她待过的任何深渊,都要刺骨。”
女人深吸了一口气,声音微微发颤。
“那是她第一次,感觉到疼。”
“也是她第一次,知道了什么叫害怕。”
“但奇怪的是…”
她放下手,嘴角再次扯出一抹僵硬的笑意。
“因为那点疼,她突然发现,自己好像真的活过来了。”
“她不再是那个只会按规矩走路的空壳。”
“她知道疼了,知道害怕了,也知道…那件红色的衣服,穿在身上有多难受了。”
“那口铜棺材,最后只留下了一件空荡的红嫁衣。”
女人站起身,將桌上的零钱,小心地收进口袋里。
她对著顾渊,深深地鞠了一躬。
“谢谢您的汤。”
“也谢谢您…给我留下的座。”
说完,她转身走向门口。
“等一下。”
顾渊突然开口,声音平淡。
女人的脚步顿住了。
她没有回头,只是驀然地站在门前。
“你既然已经出来了,以后打算去哪?”
顾渊看著她的背影,问了一个看似普通的问题。
女人沉默了片刻。
“不知道。”
她摇了摇头,“我没有家,也没有地方可以去。”
“不过…”
她微微侧过头,用眼角的余光看了顾渊一眼。
“那个又黑又冷的地方,底下的泥巴已经快要干了。”
“有很多更大、更凶的东西,正在往上爬。”
“它们在找能容纳它们的壳子。”
“这里…”
她指了指脚下的地面。
“很快,就会变得和下面一样冷了。”
留下了这句没头没尾的话。
女人推开门,走进了外面的夜色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