葛根这东西,长得其貌不扬。
一截截粗壮的根茎,表皮灰褐色,沾满了泥土。
但顾渊清洗它的时候,却极其仔细。
先用清水泡上十分钟,等泥土鬆软了,再用竹刷顺著纤维的纹理一点点刷洗。
不能横著刷。
葛根的肉质里有很多细密的丝状纤维,横著一刷就会起毛,断了丝,熬出来的汤就会发涩。
苏文在一旁看著,忍不住多嘴。
“老板,这东西跟山药差不多吧?直接切了燉不就行了?“
顾渊將洗净的葛根放在案板上,用刀背轻轻拍了两下。
“葛根性凉,筋多肉柴,得先用刀背拍鬆了,再斜著切成厚片。“
“这样纤维断了,药性才能被汤水带出来。“
他说著,手起刀落。
菜刀在雷血木案板上发出沉闷的“篤篤“声,每一片葛根都切得厚薄均匀,斜面光滑。
木板里带的微弱雷煞,將葛根里的生涩气亦给震散了几分。
处理完葛根,顾渊从冰柜里取出一条排骨。
肉色鲜红,骨白筋韧。
斩成寸段,冷水下锅焯水。
水沸,灰白色的浮沫翻涌而起。
顾渊用漏勺仔细撇净浮沫,將焯好的排骨捞出沥乾。
起砂锅。
锅底不放油,直接將排骨,葛根片,几颗红枣和两片老薑一同放入。
加入清水,没过食材。
大火烧开,转最小的文火。
“这汤得燉两个小时。“
顾渊盖上砂锅盖,將火调到最弱的刻度。
“急了不行,葛根的药性出得慢,得让时间去磨它。“
“太猛的火候反倒容易把清甜煮散了,最后只剩下苦涩。“
“又是慢燉。“
苏文感嘆了一句,开始收拾案板上的残渣。
他发现,老板做的菜,越来越讲究一个“慢“字。
不是没有能力快,而是刻意在放慢节奏。
五点半。
顾记开了晚市。
今天的巷子比前些日子要热闹一些。
那些在春寒中蛰伏了许久的街坊们,开始重新走出家门。
虽然手机信號依旧时断时续,路上的红绿灯也偶尔会抽风般乱闪。
但人们似乎已经適应了这种不完美的日常。
该吃饭吃饭,该嘮嗑嘮嗑。
第一个进门的不是熟客,而是一个穿著深色连帽卫衣的年轻女人。
她低著头,帽子的帽檐压得很低,几乎遮住了半张脸。
只能看到一截略显苍白的下巴,和嘴角一道极细的伤痕。
“有位子吗?“
她的声音很轻。
“有。“
苏文迎上来,引她在角落的一张小桌坐下。
“喝点什么?“
“热水就行。“
女人缩在椅子里,两只手交叉著捂在一起。
苏文倒了杯热水放在她面前,目光不著痕跡地扫过她脸上的那道疤。
他没有多问,转身去招呼其他进门的客人。
但在经过柜檯时,他看了顾渊一眼。
顾渊微微摇头,示意他不用管。
其他客人陆续进来了。
有穿著工装的水电工师傅,有背著书包的大学生,还有几个住在附近的退休老人。
大家一边点菜一边聊天,说的都是些家长里短。
谁家的老婆买了个新式的手摇榨汁机,好用得很。
谁家的孩子学校改成用黑板上课了,说是连带著视力都好了不少。
还有人说城隍庙那边又有人在摆摊算命了,那算命先生的罗盘转得比风车还快。
店里的气氛暖融融的。
角落里,那个穿连帽卫衣的女人一直没有点菜。
她捧著那杯热水,两只手紧紧裹著杯壁。
水雾升腾,在她的帽檐下凝结成细密的水珠。
直到晚市过了一大半,大部分客人都已经结帐离开。
她才慢慢放下水杯,抬起头,看向了柜檯后的顾渊。
“老板。“
她的声音还是那样轻,但比刚进门时多了一丝说不出的犹豫。
“有没有那种…喝了能让人忘掉一些事情的东西?“
苏文正在收拾旁边的桌子,听到这话,手上的动作顿了一下。
顾渊放下手里正在擦拭的杯子,看向那个缩在角落里的女人。
他的目光很平静,没有审视的意味。
“忘掉?“
顾渊淡淡地重复了一下这个词。
“我这儿不卖孟婆汤。“
“但有一锅刚燉好的葛根排骨汤。“
他从柜檯后走出来,声音不大。
“解不了心里的结,但能暖暖胃。“
“你要不要尝尝?“
女人低著头,帽檐的阴影遮住了她的表情。
过了几秒,她极轻地点了一下头。
“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