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过了十日。
长安城终於在望。
那一日天晴得正好,冬日的阳光薄薄地铺在城墙上,將那灰扑扑的城砖染出一层淡淡的金色。
萧珩勒马於灞桥之上,望著远处那座巍峨的城门,心中忽然涌起一阵说不清的滋味。
离京时还是深秋,归来已是隆冬。
彼时他只身南下,带著圣命,带著查案的决心,带著对那桩漕运大案的种种揣测。
他以为自己做好了万全的准备,以为此番南下不过是一次寻常的差事。
他没想到会遇上陈敬之的匕首,没想到会倒在血泊里九死一生,没想到她会救了他。
更没想到,会在那样的境地里,许下娶她为妻的诺言。
萧珩望著那座城门,目光沉沉。
他想起父亲萧远山那张端肃的脸,想起母亲王氏素日里对门第规矩的看重。
兰陵萧氏,百年世家,娶一个民间孤女为妻——这话说出去,只怕父亲会以为他疯了。
可他不疯。
这一路上,他想了很多。
从扬州到楚州,从楚州到泗州,从泗州到汴州,从汴州到洛阳。
马蹄声里,他將那些念头反反覆覆地掂量,碾碎了又拼起来,拼起来又碾碎。
父亲母亲那里,是最大的阻碍。
他可以不顾门第世俗的眼光,可以不顾同僚的议论,可以不顾那些难听的流言。
可孝道二字,是他不能违背的。
那是刻在骨子里的东西,是他从小读的圣贤书里第一条规矩。
他需要一个让父亲母亲不得不低头、不得不认的人物来促成这门亲事。
圣上,便是那个人。
这念头在萧珩心里转了无数遍,越转越清晰。
如今萧家地位,说如日中天也不为过。
父亲虽只是国子学博士,却是清流领袖,门生故旧遍布朝野。
他自己这些年政绩斐然,如今已是大理寺卿,在朝中也算说得上话。
圣上膝下,最大的皇子不过十岁,且东宫之位空悬至今。
这样的局面下,萧家这样根基深厚的世家,待到皇子们成年之后,萧家便是各方爭相拉拢的对象。
若萧家再与哪个门当户对的官员结亲,两家联起手来……
萧珩眸光微沉。
那在圣上眼中,便是太过刺眼的势力。
帝王之心,最忌臣下结党。
萧家若真走到那一步,离祸事也就不远了。
可若他娶的是一个民间孤女呢?
此女无权无势,无门无族,嫁进萧家,带不来一兵一卒,攀不上任何关係。
在圣上眼中,这便不是联姻,只是萧家嫡子的一桩私事。
甚至,这桩婚事还能消减圣上的猜忌——萧珩不贪图权贵联姻,不参与世家结党,只是一心扑在那个救了他性命的女子身上。
这样的人,圣上用起来,才放心。
萧珩想到这里,唇角微微勾起一个弧度。
更何况,有圣上金口玉言赐婚在前,这门亲事便是御准的。
父亲母亲再不愿,也不能抗旨。
朝堂民间,谁还敢拿这桩婚事做筏子,编排青芜、为难青芜?
那便是与圣上过不去。
一箭三雕。
萧珩收回目光,一夹马腹。
队伍缓缓向城门行去。
按唐制,钦差大臣归京,需先至鸿臚寺投状,呈报归期。
鸿臚寺查验符节勘合无误,记录在案,而后上报政事堂。
政事堂根据差事轻重、行程缓急,安排覲见时日。
萧珩此行是奉旨办案,且案情重大,自然不敢耽搁。
当日午后,他便至鸿臚寺办了手续。
次日一早,政事堂的公文便送到他下榻的驛馆:圣人召见,定於次日辰时,朝明殿。
宣政殿是常朝之所,萧珩来得多了,本不该有什么波澜。
可这一日,他踏入殿门时,却觉得每一步都格外沉。
殿內燃著兽炭,暖意融融。
御座之上,景明帝身著赭黄袍,头戴通天冠,面容比离京时似乎又清减了些,却仍是那副威仪棣棣的模样。
萧珩趋步上前,于丹墀之下站定,整了整衣冠,行跪拜大礼。
“臣萧珩,奉旨南下查办扬州漕运一案,今事毕归京,叩见陛下。”
他的声音清晰沉稳,在大殿里迴荡。
景明帝抬了抬手。
“平身。”
萧珩起身,垂首而立。
景明帝看著他,目光里有几分审视,也有几分不易察觉的关切。
“朕前些时日接到杨慎矜的奏报,说你被杜文谦设伏刺杀,命悬一线。”
他的声音自有一股威压。
“朕当时便想,若你有个三长两短,朕必要那杜文谦满门抄斩,以儆效尤。”
萧珩垂著眼帘,答道:“臣惶恐。幸得陛下洪福,臣虽受重伤,终究捡回一命。如今伤势已愈,不碍事了。”
景明帝微微頷首。
“那杜文谦,朕听说过。在扬州经营多年,根深叶茂。你能將他扳倒,著实不易。杨慎矜的奏报里说,那杜文谦胆大包天,竟敢公然截杀钦差,事后还敢偽称你『遇匪失踪』,全城搜捕。这等行径,已非贪墨,实同谋逆。”
萧珩抬眸,看向御座之上那个人。
景明帝的脸色沉了下来。
“扬州那些官员,平日里拿著朝廷的俸禄,吃著百姓的脂膏,事到临头,一个个只知道明哲保身、趋炎附势。杜文谦在时,他们唯唯诺诺;杜文谦一倒,他们便爭先恐后地来揭发检举。”
他冷笑一声。
“朕最恶此等反覆小人。”
萧珩知道这些话,圣人是对他说的,也是对自己说的。
帝王之心,深不可测,他只需听著便是。
景明帝沉默片刻,语气缓和下来。
“你此番南下,功劳不小。杨慎矜在奏报里將你如何布局、如何反击、如何一举拿下杜文谦,都写得清清楚楚。朕看了,很是欣慰。”
他看著萧珩,目光里多了几分讚赏。
“你在扬州那等险境之下,还能沉著应对,反败为胜,不愧是朕亲自点將的人。”
萧珩微微躬身:“臣不敢居功。此番能成事,全赖陛下圣明,朝中诸公相助,扬州的几位忠义之士也出了大力。臣不过是做了分內之事。”
景明帝摆了摆手。
“你不必自谦。朕心里有数。”
他顿了顿,话锋一转。
“你离京之前曾对朕说过,漕运一案,牵涉甚广,不止扬州一地,长安这边也有官员涉足其间。如今扬州事了,长安的蠹虫,也该清一清了。”
萧珩心中微动。
他知道,这才是今日覲见的正题。
“臣在扬州查案时,確曾发现一些线索。”
景明帝点了点头。
“既如此,这件事,朕便交给你了。”
他看著萧珩,目光里有几分郑重。
“扬州一案,你办得漂亮。长安这边,朕也希望你能拿出同样的手段。不管牵扯到谁,不管官有多大,只要证据確凿,一律严惩不贷。”
萧珩躬身一礼。
“臣定当竭尽全力,为陛下分忧,为朝廷除害。”
景明帝满意地頷首。
他靠向椅背,神色放鬆了些。
“好了,正事说完,朕问你一句。”
萧珩抬眸。
景明帝看著他,唇边浮起一丝笑意。
“此番扬州一案,你立了大功。朕论功行赏,你可有什么想要的?”
萧珩微微一怔。
他没想到圣人会这样直接地问。
他垂下眼帘,沉默了片刻。
然后他抬起头,迎上景明帝的目光。
“回陛下,臣为人臣子,为君分忧、为国除害,是分內之事。臣不敢以此邀功请赏。”
景明帝挑了挑眉。
“哦?你也算是朕看著长大的,朕看著你从垂髫小儿,一步步走到今日。你的性子,朕还不知道?你若真不想要赏赐,方才就不会犹豫那一下。”
萧珩虽没说话。
景明帝的笑意更深了些。
“说吧。想要什么?只要不过分,朕都应你。”
萧珩深吸一口气。
他知道,机会只有这一次。
他撩起衣袍,重新跪了下去。
景明帝看著他的动作,眉头微微一挑。
“这是做什么?”
萧珩跪得笔直,抬起头,望著御座之上那个人。
“臣斗胆,想求陛下一件事。”
景明帝看著他,目光里多了几分兴味。
“说。”
萧珩一字一字道:
“臣想求陛下,为臣赐一门婚事。”
景明帝愣了一下。
隨即,他笑了起来。
“赐婚?”他笑得眉眼舒展,“朕当是什么大事。你看上哪家的女儿了?说吧,只要门第相当,朕亲自给你做这个媒。”
萧珩仍旧跪著,迎著景明帝的目光。
“回陛下,臣想娶的,不是什么高门贵女,只是一个普通的民间孤女。”
景明帝的笑意顿了顿。
“民间孤女?”
他看向萧珩的目光,多了几分审视。
“你萧珩,兰陵萧氏的嫡子,大理寺卿,前程不可限量。你要娶一个民间孤女?”
萧珩垂著眼帘。
“是。”
景明帝沉默了片刻,微微眯了眯眼。
“你若喜欢她,纳为贵妾便是。为何非要娶她为妻?此女与你的身份,只怕不堪相配。”
萧珩沉默了一瞬。
然后他开口,声音字字清清楚楚。
“陛下容稟。”
他將扬州的事,原原本本地说了。
从铜锡铺的血战,到陈敬之的匕首;从重伤濒死、匿踪养伤,到她如何扮成小廝、寸步不离地守著他;从杜文谦全城搜捕,到她如何替他遮掩、替他传递消息;从他九死一生之际,她如何衣不解带地照料,如何在他昏迷时握著他的手,如何在他醒来时红了眼眶。
他说得平静,可那字字句句里的惊心动魄,景明帝听得出来。
说到最后,萧珩的声音低了下去。
“若非她在,臣早已是一具枯骨。”
他抬起眼,看向景明帝。
“臣这条命,是她救的。臣这颗心,是她的。臣不敢说这是恩情,只能说——臣非她不娶。”
景明帝看著这个自己看著长大的年轻人,看著他那双沉静的、却翻涌著暗潮的眼睛。
良久才开口了。
“起来吧。”
萧珩却一动不动
景明帝看著他,唇边浮起一丝极淡的笑意。
“你方才说,不敢以此邀功请赏。如今跪在这儿求朕赐婚,难道不是邀功?”
萧珩一怔。
景明帝摆了摆手。
“行了,朕知道了。这事,朕记下了。等你把长安这边的蠹虫清乾净了,再来跟朕细说。”
萧珩心中一喜,连忙叩首。
“臣叩谢陛下隆恩!”
景明帝看著他这副模样,忍不住笑了一声。
“起来吧。再跪下去,旁人还以为朕在为难你呢。”
萧珩这才起身。
景明帝看著他,目光里多了几分复杂的意味。
“萧珩。”
“臣在。”
“朕知道你是个有主意的。这事既然你开口求了,朕便应你。只是老师那边,你自己去说。朕可不管。”
萧珩垂下眼帘。
“臣明白。”
景明帝点了点头。
“行了,下去吧。这些时日好生歇著,养足了精神,再来办那桩案子。”
萧珩再次行礼,退出殿外。
殿外阳光正好。
萧珩站在丹墀之上,望著远处层层叠叠的殿宇楼阁,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他想起方才圣人的那句话——“等你把长安这边的蠹虫清乾净了,再来跟朕细说”。
他听懂了。
圣人应了,但不是现在。
他要先办好那桩案子,要拿出实打实的功劳,要让满朝文武都无话可说。
到那时,这道赐婚的圣旨,才能名正言顺地下来。
萧珩站了片刻,抬步往下走。
冬日的风吹过来,带著一股清冽的寒气。
他却觉得浑身上下,都是暖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