莉莉婭小跑两步追上赫拉,靴底踩过碎石,发出细碎的声响。
岩洞外的夜风灌进领口,带著浓重的铁锈味。
远处的枯骨林黑压压一片,乾枯的树冠在月光下支棱著,活像一排排伸出地面的死人手指。
莉莉婭搓了搓胳膊上的鸡皮疙瘩。
“主人。”
赫拉没回头。
莉莉婭又喊了一遍,这回嗓门大了点。
“赫拉,我有个提议。”
赫拉终於停下脚步,侧过半张脸。月光勾勒出她精致的侧脸轮廓,黑色侍女服的领口扣得严严实实,偏偏衬得脖颈那段线条更加刺眼。
“说。”
莉莉婭清了清嗓子,儘量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务实而非怂包。
“既然已经確认是永生学会的老巢在碎石领,咱们直接杀过去把他们连锅端了不好吗?”
她伸手往远处一指。
“您动动手指头的事儿。”
“省时省力,还能赶在天亮之前回去睡个好觉。”
莉莉婭越说越觉得自己的方案无懈可击。
她真的不想再在荒郊野外跟这位祖宗多待一秒了。
上次在黑水集市那家情趣用品店里买的那袋东西,现在还好端端地躺在系统背包里呢。荒郊野外,前不著村后不著店,万一赫拉突然来了兴致——
莉莉婭打了个寒颤。
不敢想,不敢想。
直捣黄龙才是正道。
赫拉转过身,上下打量了莉莉婭一眼。
“大小姐?”
莉莉婭一愣,隨即反应过来——对,她现在的人设是大小姐。
赫拉慢悠悠地往回走了两步,靴跟在石子路上磕出清脆的节拍。
“大小姐出门游山玩水,张口闭口就要端人老巢。”
“你觉得这话从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千金嘴里说出来,合適吗?”
莉莉婭嘴角一抽。
果然。
她就知道会被懟。
但她实在不想在路上被折腾啊!
再走两百公里?她人没死,脸先丟光了。
莉莉婭张了张嘴,想据理力爭。
赫拉已经收回了视线,继续往前走。
“別想著偷懒。”
声音不大,却堵死了莉莉婭所有的退路。
“出来游玩,当然要开心一些。”
开心?
谁开心?
您开心吧?
莉莉婭在心里把赫拉骂了个遍,脸上却挤出一个標准的社畜微笑。
“是是是,您说得对,开心最重要。”
嘆了口气。
认命地跟了上去。
——
两人沿著荒原边缘的土路一路向北。
说是走,但以她们现在的身体素质,每一步跨出去都有好几米远。莉莉婭体內的生命之种源源不断地供应能量,根本感觉不到体力消耗。赫拉就更不用说了,永夜女王逛街都比打仗轻鬆。
不到一个时辰,远处的地平线上就浮出一座灰濛濛的城镇轮廓。
城镇规模不大,外围是参差不齐的石头围墙,几根歪歪扭扭的烟囱正往外冒著浑浊的黑烟。即便隔著这么远,莉莉婭都能闻到一股夹杂著牲畜粪便和劣质酒精的味道。
“碎石领的外围聚居点。”莉莉婭根据地图判断。
赫拉没搭腔。
两人拐上一条更窄的小路。
路两旁是乾裂的荒地,偶尔冒出几丛灰绿色的刺草。月亮被云层遮了大半,四周的光线暗下来。
莉莉婭正盘算著进了城镇怎么找个乾净点的地方落脚——不对,说是找地方落脚,其实是想找个有门有锁的房间。门锁住了,她至少还能爭取到一个缓衝时间。
虽然赫拉拆门跟撕纸没区別。
但心理安慰么,有总比没有强。
思绪被一阵动静打断了。
莉莉婭脚步微顿,偏头看向右侧的灌木丛。
沙沙的声响从低矮的灌木深处传出来,很轻,很急促。
不是风。
风不会发出这种带有节奏感的摩擦声。
莉莉婭下意识地压低重心,右手已经摸向腰侧——然后她想起来,为了维持大小姐人设,红叉子和短刀都收在系统背包里。
她手里空空如也。
手指扣了个寂寞。
赫拉倒是停了下来。
她没有看向灌木丛,而是低头检查了一下自己侍女服的袖口,像是在確认有没有沾上什么脏东西。
这份从容让莉莉婭的心稍微放下来了一点。
如果赫拉没有反应,那说明来者不是什么大威胁。
但也不能完全放鬆。
上次在幽暗森林里,布拉拉就是因为“不是大威胁”而放鬆了警惕,结果差点被人缝成布娃娃。
灌木丛里的动静更大了。
树枝被拨开的声音,伴隨著粗重的喘息。
不是一个人。
莉莉婭竖起耳朵,快速分辨。
两个呼吸声,一个急促而虚弱,另一个沉重而紧绷。
还夹杂著金属碰撞的叮噹声——鎧甲?武器?
莉莉婭往后退了半步,背脊贴近赫拉的方向。
下一秒。
灌木丛猛地被扒开。
一只沾满泥土和血跡的手先伸了出来,紧接著是一颗灰头土脸的脑袋。
那人半跪半爬地从灌木里滚出来,身上穿著破破烂烂的皮甲,左臂耷拉著,明显脱了臼。腰间別著一把卷刃的短剑,鞘都裂了。
是个人类。
男的,三十来岁,满脸络腮鬍,鼻樑上有一道已经结痂的刀伤。
他身后还拖著一个人。
被拖著的是个年轻女人,昏迷不醒,脸色灰白,额头上缠著一圈被血浸透的绷带。
络腮鬍从地上爬起来,看见路上站著两个人,整个人僵了一瞬。
他先看到了莉莉婭。
白色蕾丝长裙,银色长髮在夜风里轻轻飘动。
这打扮在荒郊野外就跟一盏灯笼似的——招眼得不行。
然后他的视线移到莉莉婭身后那个穿黑色侍女服的女人身上。
只看了一眼。
络腮鬍的瞳孔猛缩。
他的腿开始发抖。
“两位——”
络腮鬍的声音沙哑。
他费力地咽了口唾沫,强撑著站直身子。
“两位是路过的旅人?”
莉莉婭没急著回答。
她扫了一眼络腮鬍身上的装备。皮甲是量產货,短剑是铁匠铺最便宜的那种,鞋底磨得快透了。
佣兵。
而且是最底层的那种散兵游勇。
莉莉婭又看了看他身后昏迷的女人,绷带上的血已经发黑了,伤口至少是半天前的。
跑了很久。
被人追著跑的。
“你们从碎石领那边过来的?”莉莉婭问。
络腮鬍浑身一震。
他的眼珠子转了转,警惕瞬间拉满。
“你怎么知道?”
莉莉婭还没来得及编瞎话,灌木丛深处突然又传来一阵动静。
这次不是沙沙声了。
是脚步声。
很多脚步声。
而且——
混杂在脚步声里的,还有一种令莉莉婭极其熟悉的、黏糊糊的、类似於肉块拖行在地面上的声响。
络腮鬍脸上仅存的那点血色瞬间褪乾净了。
“追上来了!”
他猛地抓起地上昏迷的女人,扭头就要往反方向跑。
拐出去第一步,双腿一软,直接跪在地上。
体力见底了。
灌木丛后方的树影里,十几个灰色的影子正在快速接近。月光透过树冠的间隙,照亮了打头那个影子的轮廓。
灰色斗篷。
兜帽压得很低。
右手拎著一根滴著黑色液体的铁链。
铁链的另一头,拖著一团蠕动的、散发著恶臭的灰白色肉块。
那个肉块——正在爬。
莉莉婭瞳孔微缩。
同心锁戒指在无名指上轻轻一烫。
不冷不热的温度。
赫拉还是那副事不关己的样子,站在原地,甚至把侍女服的袖子往上卷了卷,嫌沾了灰。
莉莉婭的脑子飞速转了一圈。
灰色斗篷。铁链。肉块。
永生学会。
这帮老鼠还真是阴魂不散。
而那个瘫在地上的络腮鬍佣兵,正好挡在灰袍人和她们之间。
莉莉婭低头看了一眼自己那身白色蕾丝裙。
又看了一眼越来越近的灰色身影。
完了。
大小姐人设要是在这时候掏出两米长的红叉子,那跟在酒馆里自爆身份有什么区別?
但如果不动手——
灰袍人铁链末端拖著的那坨肉块突然抬起了一张没有五官的脸,漆黑的竖裂口咧开,露出两排参差不齐的碎牙。
它正朝著莉莉婭的方向,用力地嗅著空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