內史者,乃秦都腹心,涇渭交匯、沃野千里的膏腴之地,是大秦龙脉所系、根基所在。
若说北方军团是劈开敌阵的利刃,锋芒毕露、所向披靡;那內史军团便是巍然矗立的玄铁巨盾,厚重无声,却任惊涛裂岸、狂沙蔽日,始终岿然不动。
因其兵源皆出关中、汉中等老秦故地,祖辈从军,家传甲冑,刀剑磨得比命还熟,胆气养得比山还硬——上马是追风逐电的铁骑,下马是稳如磐石的锐卒。
阵线再进,內史右骑军的攻城器械亦隨之咆哮。骡马拖来的巨石被机关兽粗壮的臂爪稳稳托起,卡进投石机托盘;士卒咬牙拽紧绞索,绳绷如弦;一记硕大木槌猛击扳机钳口,机括暴鸣,投石臂倏然弹起,划出一道绷紧的弧光,將巨石狠狠甩向城头!
石破长空,呼啸如雷,在匈奴士卒骤然收缩的瞳孔里,裹著万钧之势,兜头砸下!
砰!砰!砰!
数十声爆响连成一片,关楼坍塌如朽木折断,四分之三的殿宇顷刻垮塌,断梁残瓦堆成废墟,烟尘冲天而起。
守关匈奴死伤枕藉。他们擅骑射、惯野战,却不通守城机巧,纵有地利,也如盲人持剑,十成火力,连三成都使不出来。
原本操持守具的五千秦军降卒,因蒙崆被擒,更因杨玄亲至的消息如滚雷掠过军营,斗志瞬间溃散,眼神空茫,手脚发软。匈奴將领怕生变故,索性勒令將其尽数撤下,圈在瓮城內严加看管。
於是这场攻防未启,火力压制已成单方面屠戮。
內史军指挥官见城头哑火,当即挥手分兵:一部投石机继续倾泻石雨,另一部则向前推进,后方隨即运来一桶桶黝黑油亮的木桶——桶身浸透火油,桶底暗藏硝石。
关上一名见过世面的匈奴军校瞥见那乌沉沉的桶身,脸色霎时惨白如纸,嘶声狂吼,声音都劈了叉:
“快!快毁了那些桶——那是火油硝桶啊!!”
刚从上轮炮火里挣扎起身的匈奴残兵,瞥见自家將军面如死灰,心知大势已去,慌忙去扳动投石机……可秦军向来啃得下硬骨头,更擅长乘胜追击,哪会容他们喘息?
转眼间,一只只黑漆木桶被填满架稳,隨著木槌猛砸楔子的“咔嚓”脆响,它们呼啸腾空,划出一道道沉甸甸的墨色拋物线,直扑萧关垛口。
呼——
轰!!
不同於先前石弹砸墙的闷响,这些木桶撞上青砖的剎那,爆开的不是碎石,而是烈焰与震波——桶中火油混著硝石,被高速撞击瞬间引燃炸裂,灼热油火裹著滚烫碎木四散迸射。匈奴兵还没回过神,火苗已舔上甲冑、窜上眉毛,眨眼工夫,整段女墙便翻腾起赤红火浪,人影在火光里扭曲、惨叫、倒地翻滚,活生生烧成一根根晃动的火把。
顷刻间,关楼化作炼狱修罗场。
杨玄立在山岗上望著这一幕,却狠狠啐了口唾沫,眉心拧成疙瘩。
这批火油和硝石,是真拿钱堆出来的——此战一口气泼出去八成库存,全砸在这萧关城头。
他怎可能高兴得起来?
关上再无像样的抵抗,只剩零星几支颤巍巍的冷箭,徒劳射向城下秦军阵列。右骑军统领见状,立即挥旗传令:衝车顶盾推进,井阑高台压境,云梯如蚁群攀墙……浓烟未散,秦军已迫至关门之下。垛口上连个能发號施令的军官都不见踪影,匈奴主將咬牙下令:撤!
一名小卒抹著血问:“那五千降卒……怎么处置?”
主將正被满目焦尸刺得双眼生疼,怒火直衝天灵盖,脱口吼道:“还问?全砍了!”
匈奴残部仓皇溃出关隘,秦军则按部就班接管城防,旗不斜、鼓不乱。
“说吧,从什么时候开始的。”杨玄见大局落定,侧身问道。
蒙崆听懂了——方才那一队內史军沉默赴死的身影,是在用命替他赎罪。
他眼前一黑,喉头髮紧,声音乾涩如砂纸摩擦:“一年前……匈奴密使找上门那天,正是我未过门的妻……被权贵强抢进门的日子。”
话音落地,他猛地攥紧拳头,指甲陷进掌心。
若早知杨帅能这么快杀回来,自己为何就等不得十日?为何要急著跪下去?
若非杨帅早先在函谷关埋下伏手,又在晓关危局时暗留后招,此刻大秦怕早已被六国联军撕得七零八落,坠入万劫不復的深渊!
他本因夺妻之恨对朝廷寒透了心,可看见那些白髮苍苍的老秦士卒举著破盾往火里冲……突然如遭雷劈——自己竟是被猪油糊了心,险些成了千古罪人!
他双手死死捂住脸,肩膀剧烈抽动,哭得浑身发抖:
“杨王……您杀了我吧!”
“呸!”杨玄朝地上狠狠吐了口痰,一把揪住他前襟,“脏了我的刀?你配吗!跟我走!”
话音未落,人影已掠下山岗,几个起落,稳稳落在萧关墙头。
此前他突袭破关擒蒙崆时,就察觉这群匈奴人身上透著股阴冷杀机——分明是专为他设的局。
如今大秦疆域万里,靠的不是金殿里的玉璽,是他杨玄这杆旗。他若倒了,帝国根基一夜崩塌,绝非虚言。
所以当时他毫不恋战,擒人即走,快得连匈奴人埋下的钉子都来不及拔出来。
不是胆怯,是近来变故太密,他不得不把每一步都踩实。
眼下敌军退尽,他自然要亲临一线,清点伤亡、重布防务。
脚刚沾上墙砖,就有士卒认出他,单膝跪地抱拳行礼。
杨玄抬手一拦:“你们都尉呢?叫来。”
“喏!”
內史右骑军统帅王离闻讯疾步赶来,躬身抱拳:“参见杨王!”
目光扫过旁边垂首而立的蒙崆,脸色骤然一沉,啐道:“国贼!”
昔日萧关校尉蒙崆,与右骑军都尉王离,並称帝国军中新锐双璧。
可此时,王离连多看他一眼都嫌脏了眼睛。
杨玄问了几句破关后的部署,王离一一稟报,条理清晰、调度得当。杨玄听完,点头讚许,语气也缓了下来:“辛苦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