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本大志的新闻播出后,列岛震动。
规则。
人命。
到底哪个更重要?
如果是几天前,或许还有人会坐在暖桌旁,理智地分析程序正义的重要性。
但现在,看著那个满脸灰尘的小女孩在黑暗中微弱的呼吸,看著救援队长不顾一切地钻进废墟,用违规器械挽救生命。
没有人能看著电视里那个小女孩的双眼,再来討论这个议题。
大阪府,救援指挥中心临时驻地。
这里原本是一个中学的体育馆,现在成了各路救援力量的集散地。
一群刚从前线撤下来的救援队员,正围在一台小电视前。
他们身上的橙色制服已经变成了黑灰色,很多人的手套都磨破了,露出里面缠著绷带的手指。沉默。
所有人都在沉默著。
电视里正在播放山本大志的激情解说,画面正好定格在小女孩被拉出来的那一瞬间。
没有欢呼,没有掌声。
直到画面切换到演播室之后,才有一名队员双手抱住头,发出了压抑的鸣咽。
“为什么要现在才拿出来……”
“要是早一天………”
“要是昨天我有这个东西……”
他昨天就在长田区的火场边上。
眼睁睁地看著一个被压在房梁下的大学生,因为大腿出血过多,在他们拚命搬开木头的时候,慢慢停止了呼吸。
当时,他们手里只有橡胶管。
队长的眼圈也是红的。
他们明明有力气,明明有技术,明明都拚了命地把人救了出来。
“这个带子……叫什么?”
另一个队员指著电视屏幕,嗓音沙哑。
“旋压式止血带。”
“不管叫什么,不管合不合法,我要这个东西。”
“如果没有这个,我们就算把人救出来了,也只是让他去死而已!”
“对!我们要这个!”
“如果不给我们配发这个,明天我就不进去了!”
“我不想再看著人死在我手里!”
一个分队长站了起来,把满是灰尘的头盔狠狠摔在地上。
这种“本可以救活”的悔恨,比“救不活”的无力感,更让人想要发疯。
不仅是他。
此时此刻,在神户、在芦屋、在宝冢。
无数个救援现场,无数个看著伤员在自己手中死去的救急队员和消防员,都在质问同一个问题。这种止血带,在哪里能弄到?
东京,霞关,厚生省大楼,医政局长官办公室。
红木办公桌后。
神田正义正面色铁青地站在窗前,看著楼下聚集的一小群举著標语的抗议者。
他感觉自己的前途正在变得灰暗。
本来明年他就要退休了,已经找好了一家大型製药公司作为“天神下凡”的去处,年薪三千万。结果刚过年,就出了这种事。
如果只是天灾,那也確实没办法。
但现在舆论的风向变成了“厚生省卡住了救命器械的审批”,这性质就变了。
是人祸,是瀆职。
如果处理不好,別说下凡了,他能不能拿著退休金安稳回家都是个问题。
公桌上的三部电话,已经全部被拔掉了电话线。
办公室里的几个课长和审议官,全都低著头,看著自己的脚尖,大气都不敢出。
“局长……”
一个课长擦了擦额头上的细汗,小心翼翼地开口。
“那个东西……我们查过了。”
“中森製药那边说,是还在研发中的原型器械,並没有正式提交上市申请。”
“所以……所以当然不在审批目录里。”
“而且……”
他吞了吞口水,看了一眼局长的脸色,不太好,但还是要硬著头皮往下说。
“而且根据《医师法》和《急救救命士法》,这属於强力止血器械。”
“如果没有医嘱,非专业人士使用可能会导致肢体缺血坏死。”
“所以,按照现行法规,救急队確实是不能使用的。”
“只有医生有紧急避险权。”
其实,从理性上来说,这种做法是没有问题的。
医生能用,是因为有临床裁量权。
但如果是救急队或者消防员用,就是越权行医,是违反《救急救命士法》的行为。
这个规定的初衷,也是为了保护病人。
“这帮刁民!”
神田正义咬牙切齿,恨恨地骂了一句。
他心里是真的憋屈啊。
在今井勇次的新闻播出之前,就已经有报告说,有救急队员使用了一种没有经过pmda(医药品医疗器械综合机构)审批的新型止血带。
但他明明默许了这种行为。
不表態,不禁止,不追究。
这已经是一个官僚在规则內,所能做到的极限了。
还要他怎么样,啊,难不成要他跳出来,厚生省鼓励和支持这种违规行为吗?
“网络上怎么说?”
神田正义转过身,问了一句。
如今的网际网路还处於拨號上网的时代,nifty-serve是最大的电脑通信网络论坛,虽然用户不多,但集中了大量的知识分子和意见领袖。
“很……很糟糕。”
负责舆情监控的审议官拿出几张列印出来的纸。
【厚生省的官员都是杀人犯!】
【我是自卫队的预备役,我从来没见过那种装备,看起来像是美军用的东西?】
……】
【厚生省的长官们,我命令你们现在立刻切腹自尽!】
当他將这些用针式印表机打出来的文本递出去时,才看到了最下面的一条留言,顿时瞪大眼睛,想要把手缩回来。
但神田正义的动作比他更快。
即便早有预料,但真的看到了网络上的留言之后,他还是面色铁青。
啪。
神田正义把这几张纸拍在桌子上。
不能再这样下去了。
如果任由这种言论发酵,明天在国会上,反对党的议员绝对会把他生吞活剥了。
“给中森製药打电话。”
“让他们现在就把申请材料送过来,不管缺什么数据,不管有没有临床试验,先收下来。”“你给盖个章,把日期填在三天前!”
“再告诉他们,如果不想被查税,就配合点,自己对媒体说是他们自己提交材料晚了!”
“然后,发个紧急通告。”
“就说是因为通讯中断,审批文件没能及时传达到一线救援队手里!”
“最后……”
“对群马大学的医疗队,给予表扬,內容你们自己想。”
一连串的指示下来。
毕竟,中森製药也不是像tbs这种裹挟著民意的电视台,是不敢得罪监管部门的。
群马县,前桥市,敷岛町。
这里是北关东地区首屈一指的高级住宅区,毗邻敷岛公园和利根川,大片苍翠的松林將尘世的喧囂隔绝在外。
这里的地价虽然不及东京的千代田区那样寸土寸金,但依然是普通工薪阶层不敢仰望的。
这里是中森家的本宅。
典型的昭和时期和洋折衷式建筑,巨大的瓦顶下是西式的落地窗。
客厅里,地暖开得很足。
刚刚上市不久的索尼特丽瓏大尺寸彩电,正在播放著tbs电视台的特別新闻节目。
画面中,正是今井勇次用旋压式止血带救出小女孩的场景。
“哎呀。”
中森幸子发出一声毫无意义的感嘆。
她整个人陷在真皮沙发的里。
因为是在自己家里,又只有姐妹两人,她穿得很隨意。
一件酒红色的真丝吊带睡裙,领口微敞,露出大片白皙细腻的肌肤和锁骨下那一颗殷红的小痣。或许是因为屋里太暖和,她的一条腿並没有放在地上,而是竖起来,踩在沙发的边缘。
真丝的布料顺著重力滑落,堆叠在大腿根部。
白皙的皮肤在深红色布料的衬托下,像是一块上好的羊脂玉。
“睦子,桐生君那天就是为了这个事情吗?”
中森幸子侧过头,看向坐在另一张单人沙发上的妹妹。
“是,是的。”
相比於姐姐的慵懒,中森睦子的坐姿就要端正得多。
她穿著一套深灰色的羊绒居家服。
看著面前的茶几上放著一台打开的东芝笔记本电脑,上面是股市的实时行情。
哪怕是大盘在跌,中森製药的股价却逆势拉出了一根红色的阳线。
心里却是在想著桐生和介。
果然是因为被姐姐伤透了心,才不得不拚命抓住每一根能往上爬的稻草。
“那他还真是厉害呢。”
中森幸子並不知道妹妹在想什么,漫不经心地说道。
“姐姐。”
中森睦子突然停下了手中的动作。
“怎么了?”
中森幸子不明所以。
中森睦子看著自己的姐姐,依然是那么美丽,那么任性,那么……喜欢玩弄別人。
“姐姐,以后……不要再见桐生君了。”
终於,她还是把话说了出来。
“啊?”
中森幸子更加不明所以了。
中森睦子看著姐姐脸上的表情,心里的愧疚感更重了。
姐姐都不记得自己对別人做过什么了吗?
“桐生君……他已经够可怜了。”
“姐姐你……既然已经对他没兴趣了,就不要再去打扰他了。”
“他是个好医生,不应该被你毁掉。”
“这次能做出这个止血带,是他翻身的唯一机会。”
“如果姐姐你再去……再去把他当成玩具一样,他真的会毁掉的。”
在她的脑海里,桐生和介那张在酒店行政酒廊里略显落寞、却又强撑著自尊的脸,挥之不去。一个被拋弃的男人。
一个试图用事业来证明自己的男人。
不能再让他受到二次伤害了。
“哈?”
中森幸子眨了眨眼睛。
她伸出涂著丹蔻的手指,从茶几上的果盘里拈起一颗葡萄,送进嘴里。
玩具?
毁掉?
这孩子在说什么胡话。
自己什么时候把他当玩具了?
第一次见面,是在“神乐club”里。
桐生和介还贏了她的打赌,花著她的钱,和今川君眉来眼去的。
第二次见面,则是在医院急诊。
自己给了他150万的礼金不说,还让他在酒店里蹭了一顿高级料理。
结果那傢伙,居然说出了和自己心爱的今川君在开房这种话,把她气得够呛。
如果非要说的话,自己才更像是被玩弄的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