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需走。”玄珩的语气仍旧平淡,却不容置疑,“古道之中,最怕的不是看不见,而是自作聪明。你若急著拆、急著算、急著证明自己阵道高明,多半什么也得不到,甚至会把自己困在里面。”
这话像一根针,极准地扎在苏铭心里。
他確实有这个毛病。
遇阵先想解,遇局先想算,遇到异常,第一反应就是拆开看骨架,找灵力节点,推演生路。
这在平日是优点,可在某些地方,也可能变成执念。
玄珩看著他,缓缓道:“阵道,不只是解构。”
“有时候,它更像听。”
“听山势,听灵机,听一座阵自己要往何处去。”
苏铭心头微动,起身拱手:“弟子受教。”
玄珩微微頷首,隨后走到一旁木架前,自高处取下一枚紫色令牌。
令牌约莫半掌大小,入手沉甸甸的,正面刻著细密阵纹,背后则是一个极古的“道”字。那字並不锋利,反而带著岁月磨蚀后的圆融感。
玄珩將令牌递过去。
“这是秘境通行令牌。”
苏铭双手接过,郑重收好。
“入口在阵峰后山,一处悬崖上。石门上有古道二字,你去了便能看到。”
说到这里,玄珩的目光又落到影身上。
“它也要跟你进去?”
苏铭顿了顿,道:“若师尊允准,弟子想带著它。影年幼,却已认主,与弟子气机相连。放在洞府,弟子也未必放心。”
影一听见自己的名字,立刻挺起胸膛,叫了一声。
玄珩看著那只黑乎乎的小鸟,沉默一息,竟是淡淡道:“可。”
“古道照人,也照灵。它若愿走,便让它跟著。”
“谢师尊。”
玄珩转过身,重新看向那幅星图,声音低了些,却更沉。
“苏铭。”
“弟子在。”
“你如今修为不弱,基础也算扎实。可你走到现在,更多靠的是算、是稳、是避险、是將每一步都放在自己能掌控的地方。”
苏铭心中一凛,认真听著。
“这不是错。”玄珩道,“甚至很好。”
“但阵之一道,若只愿意走自己算透的路,终有一日,会走到尽头。”
苏铭握著令牌的手,微微紧了紧。
“古道,未必会给你答案。”玄珩缓缓道,“它可能只会给你一段路,一阵雾,一些看不懂的东西,和一些无法立刻求解的空白。”
“你若能在里面学会与未知並行,半年后出来,你的阵道,才算真正往前迈了一步。”
殿內的风,从半开的侧窗吹进来。
书页轻轻翻动,角落里某枚旧阵盘发出极轻的一声嗡鸣,又归於沉寂。
苏铭站在原地,良久,才深深一礼。
“弟子记住了。”
玄珩抬手,示意他可以退下。
“去吧。”
“是。”
苏铭转身往外走。
走到殿门口时,身后又传来玄珩平淡的声音。
“半年之內,若你在里面什么都看不懂,也不必慌。”
苏铭回身。
玄珩负手而立,神色如常。
“看不懂,也是路的一部分。”
苏铭目光微动,郑重点头。
出了星枢殿,外头已近午后。
阵峰上空的天色很高,云从远山缓缓流来,被日光照得边缘发亮。苏铭站在殿前台阶上,抬手摸了摸袖中的令牌,心里却已不如先前那般单纯期待。
多了一层沉。
也多了一层说不清的好奇。
影落回他肩头,轻轻啄了啄他的耳侧,像是在催促。
林屿这时才开口,声音不高。
“这玄珩,倒是比我想的还会教徒弟。”
“师父觉得古道如何?”
“听著不像个好惹的地方。”林屿哼了一声,“不过也正因为如此,才值得进去。若只是个塞满灵气和机缘的安乐窝,哪轮得到你现在进去。”
苏铭笑了笑,抬步往后山方向走去。
从星枢殿到后山,不必回观星崖绕路。
有一条较窄的山径,顺著崖线向后延伸。平日里少有人走,石阶两边草木极盛,风一吹,叶声细密起伏,像有人在林中低声交谈。
阵峰后山,比前山冷清得多。
山径一开始还算平整,往后越走越窄,两侧古木枝干交错,树影把日光切得支离破碎,落在地上,像一块块深浅不一的旧布。风吹林梢,带起细碎沙沙声,从远处传来,又往更远处漫去。
苏铭一路走得不快。
他心里虽然已有决断,可真正往秘境入口去时,还是本能地又把身上的东西重新过了一遍。
通行令牌,在左袖暗袋。
大挪移符,不动。
保命阵盘、疗伤丹、解毒丹,各自分放。
银斑清心兰剩下的几株已封进玉盒,养魂香配方和灵材也都在。
影的口粮、星尘粉、小型聚灵阵盘,都没落下。
甚至连几张极少动用的遮蔽符,他都在路上顺手摸了一遍,確认还在。
林屿察觉到他的动作,嗤笑一声:“你这一身零零碎碎,掉进水里都能自己浮起来。”
苏铭神色平静:“多一分准备,多一分活路。”
“这话倒不错。”林屿悠悠道,“就是秘境里若真出么蛾子,你这些小玩意未必顶用。”
“顶不顶用,得进去才知道。”
“也是。”
影一路上倒是安分,只是越往后走,它便越沉默。它那双金色的眸子不再东张西望,而是一直盯著山道前方某处,像在看什么人类看不到的东西。
苏铭察觉到这一点,脚步微缓。
“怎么了?”
影没有回应,只是喙尖微微张开,发出一声极轻的“啾”。
那叫声不高,却不再是平日里那种张扬的锐气,反而透著一点罕见的凝重。
又往前走了半刻钟,空气开始起变化。
先是风小了。
再往后,林子里的声音也淡了,虫鸣、鸟叫、枝叶摩擦,全都一点点退到很远的地方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极安静的湿润感。
雾,从树根下、石缝里、低矮灌木之间慢慢漫出来。
起初只是薄薄一层,贴著地面流动。再走几步,那雾便渐渐抬高了,沿著山径瀰漫上来,绕著脚踝、裤摆、石阶,缓缓翻涌。
苏铭下意识停了一瞬。
他低头看了看。
那雾並不是普通山雾。
普通的雾是死的,起於湿寒,聚於山间,被风一吹便散。可眼前这些雾,却像有脉络一般,竟会绕开路旁几块布著旧阵痕的青石,又顺著某些裂缝无声滑过去。
它们不是在“飘”,倒更像在“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