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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十九章:做还是不做
    明末岭南创业史 作者:佚名
    第九十九章:做还是不做
    接下来的两天里,陈福忙个不停。
    他找方掌柜买了几刀质地还不错的素白纸,又把陈庆隨身带的笔墨仔细检查了一遍,確保一切妥帖。
    陈庆在桌边坐下,凝神静气,蘸饱了墨,一笔一画,开始认真书写。
    他写得很慢,力求每个字都端正清晰,每一个数字都反覆核对,不敢有丝毫差错。
    陈福坐在一旁,多数时候闭著眼睛养神,偶尔睁眼看一下进度,並不出声干涉。他向来只管陈府內部的事务,书院的事情是从不插手的。
    陈玖则负责在一旁打下手,磨墨、添水,將写好的纸页小心地摊开晾乾。他连呼吸都放轻了,生怕弄出一点声响打扰到陈庆。
    就这么写著写著,陈庆终於完成了一份约莫十几页的《琼林书院实学纪要》。
    陈福拿起最上面一页,仔细看了看,点点头:“嗯,还算齐整,看得过去。”
    他走到床边,打开床头那个小柜子,取出了那个珍贵的紫檀木匣。用特製的小铜钥匙打开铜锁,他从里面一叠信函中,准確地抽出了最厚实的那一封。
    那是一个深蓝色的信封,左下角写著“內详”二字,封口处盖著陈子壮私人印章的鲜红火漆,严丝合缝。信封正面,一行筋骨遒劲的行楷写著:“牧斋老大人亲启晚生陈子壮拜”。
    陈福拿起那份还带著墨香的《纪要》,小心翼翼地將这封重若千钧的信函,平平整整地夹在了中间靠后的几页纸之间。然后合上纸页,从外表看去,这就是一份再普通不过的书院杂记。
    他仔细地抚平边角的褶皱,確保看不出任何夹带的痕跡。
    “玖儿,”陈福吩咐道,“去找方掌柜要个乾净的蓝布函套来。”他要用最不起眼的函套,来装这份承载著双重使命的文书。
    三天后,通政司东边的廨房內。
    王应华依旧是一身青色常服,神情平和淡然。
    陈福带著陈庆,恭敬地行过礼后,从陈庆捧著的蓝布函套中,取出了那份装订整齐的《琼林书院实学纪要》,双手捧到王应华面前。
    陈福语气极为诚恳,姿態放得很低:“大人前日关心询问书院近况,小人一直牢记在心。回去后,正好想起隨行的书生陈庆,曾经协助书院整理过文书,便让他將书院近年来的规模、学生们的进益、农桑织造等实际情形,大致梳理了一下,匯总成了这份册子。”
    他略作停顿,偷偷观察了一下王应华的脸色,才继续恭敬地说道:“这本是乡野之间的微末成绩,实在不敢拿来玷污大人的清目。但想到大人您日理万机,还如此心繫地方教化和民生疾苦,体察下情,明见万里。小人便斗胆呈上,或许能对朝廷兴办实学、推广农桑,提供一点点来自民间的粗浅参考。其中肯定有许多浅陋不足之处,万望大人能不吝指点。”
    王应华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显然对陈福的“懂事”和这份“心意”颇为受用。
    他接过册子,入手感觉颇有些分量。
    隨手翻开第一页,正是书院学生人数、分班课业的详细记录,字跡工整,条目清晰。
    “哦?这陈庆年纪不大,笔下倒是挺清楚。”王应华边看边点头,又翻了几页,看到浸种新法与粮食增產的具体对照数据,“嗯,条理分明,说的都是实实在在的东西。陈公治学理事,果然名不虚传,严谨务实。”
    他合上册子,放在案头,看向陈福,语气温和地说:“福管事有心了。这份册子內容详实,足以可见陈公投入的心血。本官自然会仔细阅览。琼林书院兴利除弊、教化乡里的功劳,也確实是我们岭南的荣耀啊。”
    他没有立刻翻看后面的內容,但收下册子的態度已经非常明確。
    陈福心里那块大石头,总算往下落了一寸,脸上依旧保持著恭敬:“谢大人不嫌弃!小人等告退。”
    夜晚,通政司右参议王应华的府邸书房內。
    一盏青瓷油灯散发著柔和的光晕。
    王应华处理完白天堆积的公文,揉了揉有些发涩的眼睛,目光落在了书案一角那本蓝色封皮的《琼林书院实学纪要》上。
    他再次拿起册子,这次看得比白天更加仔细。然而,当他下意识地捻起一页准备翻过时,指尖却触到了一处异样的硬挺感。
    他动作一顿,轻轻拨开前后的纸页。只见在讲述“学生习算的好处”与“乡民反响”两页之间,赫然夹著一个深蓝色的信封,信封封口处那鲜红的火漆印记,以及上面压印的篆文私章,清晰无比。
    信封正中央,一行筋骨开张、极具风骨的行楷字赫然显现:
    “牧斋老大人亲启晚生陈子壮拜”
    王应华的手指瞬间僵在了半空,仿佛被那行字烫了一下。
    “牧斋,钱龙锡!”王应华心中剧震,眉头瞬间紧紧皱起。
    他当然知道陈子壮去年是因为什么被罢的官,更深知钱龙锡如今在朝中的地位和那微妙的处境。
    一封来自罢官閒居的岭南士绅、写给当朝次辅的密信,就这样神不知鬼不觉地夹在呈送给自己的书院纪要里。
    王应华没有去碰那封信,只是死死盯著那火漆封印和信封上他熟悉的字跡。
    无数个念头在他脑中飞速闪过,权衡著其中的利害关係。
    他陷入了深深的沉思。
    陈子壮去年那封奏疏,言辞激烈,直指时弊,触怒了许多当权者。如今他虽然罢官归乡,在某些人眼里,恐怕依然是个“不安分”的因素。
    钱龙锡身为內阁大臣,位高权重,可也同样身处政治漩涡的中心,一言一行都被人紧紧盯著。
    更何况眼下京城里局势並不平静,关外战事又起,朝堂上眾说纷紜,暗流涌动。
    自己只是一个区区通政司参议,如果贸然传递这样一封密封的私信,一旦走漏了风声,会引来什么样的猜忌和祸事?
    往轻了说,可能被指责为“勾结罢免官员,暗中交通阁老”。
    往重了说,落得和陈子壮当年一样的下场都算是轻的,甚至可能更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