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末岭南创业史 作者:佚名
第九十二章:黄河渡口
两个年轻人费力地挤过人群,过了好半天才满头大汗地抱著一大包干粮回来。陈采把钱袋递给陈福,脸上还带著后怕:“福伯,这粮价太嚇人了,比咱们那儿贵了快三倍!就买了这么些饼子,差点把咱们路上零的钱都用光了!”
陈玖凑到那包干粮前,闻著麦子混合著焦糊的味道,低声对旁边的陈庆说:“庆哥,照这个粮价,沙贝村里的叔伯们,一年的收成恐怕也换不来几石米吧?”
陈庆没吭声,只是死死盯著粮店门口那些绝望的人群,拳头在袖子里攥得紧紧的。
一行人加紧赶路,总算在天完全黑透前,住进了汝寧府管辖的一处驛站。这驛站名义上是接待官员的,但如今这世道,也做起商人的生意,所以他们才能住下。
眾人隨便吃了点乾粮,就和衣躺下了。
白天官道、集镇、流民的景象在脑子里乱转,加上驛站里又阴又潮,陈海、陈满这几个年轻隨从翻来覆去,怎么也睡不著。
半夜时分。
“呜——”
“哐!哐!哐!”
一阵低沉悠长、像是牛角號的声音,夹杂著刺耳的铜锣响,猛地从不知道哪个方向的黑暗中传了过来。
紧接著,是几声零星的狗叫,很快就连成一片,狂吠不止。
驛站里同住的商人全被惊醒了。
“是贼人来了?快拿傢伙!”
“把门关紧!顶住!”
陈海“噌”地坐起来,脸都嚇白了:“福、福伯!是流寇打来了吗?”
陈满也嚇得直哆嗦,一个劲往墙角缩。
陈庆和陈玖也惊醒了,跳下床,手按在了隨身带的短棍上。
“慌什么!”陈福的声音在黑暗中响起,异常镇定。
他已经起身,快速摸到门边,侧耳听了听外面的动静,“不是冲咱们这儿来的。听动静像是南边哪个庄子敲的警锣。”他摸索著把门后的顶门槓牢牢顶上,“都回去躺著!別出声!天塌不下来!”
外面的吵闹声持续了差不多半个时辰,才慢慢平息下去,只剩下驛卒压著嗓门的叫骂声。
这一夜,再没人能睡得著了。
天刚蒙蒙亮,驛站院子里一片混乱。惊魂未定的住客们忙著套车,都想早点离开这个倒霉地方。
陈福找到在院子里唉声嘆气的驛丞,塞过去一小块碎银子。
“老丈受惊了。昨夜是怎么回事?”
老驛丞掂了掂银子,蜡黄的脸上挤出一丝比哭还难看的笑,左右看看没人,才压低声音:“唉,別提了!也不知道是哪个杀千刀的庄子瞎报警,敲锣打鼓的,害得大伙儿差点嚇破了胆!这兵荒马乱的。”
他重重嘆了口气,脸上的皱纹更深了,“您是从南边来的大商人吧,不知道我们这驛站的苦啊。驛站裁撤了一大半,以前那些跑马送信的、伺候上官的、养马餵骡的老弟兄,哗啦一下,饭碗全砸了,就剩下我们这几个老不死的,还有两三个毛头小子硬撑著。钱粮?剋扣得厉害!可差事呢?军情文书,一天比一天急,跑死马都没人管!还有那些过路的军爷、官吏,哪个是好伺候的?动不动就骂人掀桌子。难啊!真是过一天算一天!要不然我们也不敢接待您几位。这世道,缺什么都行,就是不能缺钱,去他的大明律令!”
他混浊的老眼望向北方,带著一种同病相怜的淒凉:“您不知道,陕西那边闹得最凶的流寇里头,好些就是被裁撤下来的驛卒兄弟。好好的汉子,有一把子力气,有门吃饭的手艺,朝廷一句话就断了活路,被逼得没路走了,可不就只能,唉!这破驛站,我看啊,也撑不了多久嘍!”
他摇摇头,弯著腰,步履蹣跚地走开了,背影消失在破旧的廊柱后面。
浑浊的黄河水带著大量泥沙,在狭窄的河道里翻滚咆哮。
渡口那里,用木柵栏临时围起的关卡前面,排著长长的车马队伍。手持长枪、腰挎破旧腰刀的兵丁眼神凶狠,像饿狼一样扫视著每一个等著过关的人。
他们身上的號衣又脏又破,有的甚至敞著怀,露出里面同样脏兮兮的短褂,与其说是官兵,不如说更像一伙聚在一起的亡命之徒。
兵和匪没什么区別,这就是明末的世道,哪怕现在还只是崇禎二年。
轮到陈福的车队了。
一个满脸横肉、像是个小头目的汉子,斜挎著刀,晃悠过来,眼神在陈福他们几个人身上扫来扫去。
“从哪儿来的?去哪儿?干什么的?”
陈福递上路引和文书:“我们是奉了岭南陈子壮大人的命令,去投递书信文书的。”
那队正用粗糙的手指翻开文书,对著光,瞪著上面的字和印章看了半天,又抬眼上下打量著陈福沉稳的样子,以及他身后那几个虽然紧张但还算守规矩的年轻人。
“陈子壮?没听说过。”队正把文书扔回给陈福,用下巴指了指骡车,“车上装的什么?打开!”
陈贵、陈采赶紧解开油布,露出里面简单的行李包裹和几包干粮。
队正用枪桿隨意拨拉了几下,没发现什么值钱的东西,显得有些失望。
他的目光又落到陈庆、陈玖身上:“送信?送给谁?你们这些南边来的,跑这么远就为了送信?”
陈福上前半步,微微挡住队正审视的目光:“是受陈子壮陈进士所託,面交给他的老朋友。军爷辛苦了,行个方便。”
他又不动声色地把一小块碎银子塞到队正手里。
队正掂了掂银子,哼了一声,眼神里的凶光收敛了些,不耐烦地挥挥手:“走吧走吧!看你们也不像坏人。过河小心点,最近水急!”
他让开了路。
这些持刀挎枪的“官兵”,和昨天官道上那些麻木的流民、驛站里惶恐的驛卒,他们是一个世界的吗?
大明朝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陈玖只感到一阵寒意。
过了黄河,眼前的景象更加悽惨。
官道两边,不再是三三两两的流民,而是一眼望不到头、缓慢移动的灰色人群。
成千上万的人,扶老携幼。
密密麻麻,看不到尽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