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末岭南创业史 作者:佚名
第十四章:除夕
庄公所前的空地上,挤满了忐忑不安的佃户和村民。赵四站在石阶上,脸上勉强挤出笑容,身旁站著监督此事的陈邦彦和陈忠。
“各位乡亲,”赵四清了清嗓子,高声说道,“前些日子加征的事,其实是我赵四误会了上面的意思,纯粹是个误会!今年的租税,一切照旧,绝不多收大家一粒米!请大家放心!”
场中先是一静,隨后爆发出不敢置信的欢呼声。
“陈老爷替我们做主了!”
“陈翰林是我们的青天大老爷啊!”
许多人激动得跪地磕头,朝著陈府的方向连连行礼。
……
赵四哭丧著脸,赶到县衙户房,添油加醋地向司吏韩德诉说陈子壮如何“仗势欺人”、“逼他让步”。
韩德阴沉著脸听完,心里跟明镜似的。他和赵四那点勾当,自己怎么会不知道?只是恼火陈子壮竟然直接打他的脸。但对方毕竟是辞官归乡的翰林,在地方上声望极高,自己不过是个小吏,硬碰不得。
“没用的东西!”韩德骂了一句,烦躁地挥袖,“下去吧!陈子壮搬出了《赋役全书》说事,眼下又没有实实在在的把柄,这事就先算了!”
他终究不敢为了一个包税吏和不占理的小事,去硬撼一位在乡里有声望、有家丁、有手段的前翰林。县令朱光熙略听到些风声,也只当做是地方乡绅调解常见的纠纷,乐见其成,並没有深究。
……
陈府书房中,陈子壮、庞嘉胤、陈邦彦、陈子升四人围坐。
“这次小胜,胜在哪里?”陈子壮开口问道。
陈邦彦略一沉吟,答道:“第一是法理。《赋役全书》是朝廷明典,我们占住了大义名分。”
庞嘉胤接话道:“第二是实力。家丁列队而出,足够震慑那些小人,让他们不敢乱动。”
陈子升补充说:“第三是手段。恩威並施,又打又拉,让赵四进退两难,最后不得不服软。”
“说得都对。”陈子壮微微点头,目光深远,“但最根本的是,我们护住了乡民的口粮。民心不靠空话,而靠实利,靠能不能为他们遮风挡雨、保住温饱。今天我们守住他们的粮袋,將来他们才能成为我们的根基。”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望著院中萧瑟的冬景,沉声道:“传我的话,陈氏名下所有田庄,今年租赋一律按旧额,不得有任何加派。如果有实在困难的人家,庄头查实后报我,可以酌情缓徵,或者减免。”
“是!”
眾人肃然应命。
与此同时,后院最偏僻处的一片空地四周立起了高高的围栏。火炬噼啪燃烧,照亮五十张年轻而坚毅的面孔,其中新招募的十二名壮丁刚刚编入队列。
庞嘉胤站在队前,沉声道:“年关近了,宵小之辈也要出来找食。护我陈家、保我书院、守我乡里,靠的就是你们手中的刀枪,靠的就是胸中这口不屈的气!”
“嘿!”五十人齐声低喝,在静夜中传出很远。
……
除夕夜。
屋外北风呼啸,屋內却暖意融融。炭火烧得正旺,驱散了岭南冬夜特有的湿寒。
楠木圆桌上摆满了丰盛的菜餚。
肥嫩的白切鸡皮滑肉嫩,寓意“吉庆有余”。红烧肉燉得烂熟入味,象徵“红红火火”。清蒸鱸鱼鲜香扑鼻,寄愿“年年有余”。还有腊味合蒸、髮菜蚝豉燜猪手、金黄香甜的煎堆和笑口枣,以及一盆热腾腾的盆菜,里面有烧肉、魷鱼、枝竹、萝卜等,寓意“盆满钵满”。
陈子壮的母亲朱老夫人端坐主位,陈子壮与妻子黎氏並肩而坐,偶尔低声交谈。
幼子陈上庸穿著一身大红袄,偎在母亲身边玩耍,小脸被烛火映得通红。
陈福、庞嘉胤以及陈邦彦、陈子升等人也在旁桌就座,共度佳节。
团圆饭后,朱老夫人年高体倦,由侍女扶著早早休息。陈子升与陈邦彦见状,也一一告辞离去。
等陈子壮与黎氏回到房中,红烛摇曳,锦帐低垂。
陈子壮轻抚黎氏鬢髮,温声道:“这些日子,辛苦你了。”
黎氏脸颊微红,靠在他胸前,轻声回应:“相公在外才是真辛苦。妾身没有別的愿望,只盼相公安好,一家团圆。”
稍停,她又低语:“如今庸儿渐渐长大,妾身常想,要是能再为相公添个女儿,凑成一个『好』字,家里想必更热闹。”
夫妻二人细语温存,不必细说。
夜深人静。黎氏带著倦意满足地搂著早已熟睡的儿子进入梦乡。
陈子壮披衣起身,轻步走到窗边,掀帘向外望去。
窗外寒风未止,院中灯笼在风中摇曳,远处传来庞嘉胤率护院夜巡的沉稳脚步声。
他回望烛光中妻儿安寧的睡顏,心中一片温暖平静。
“夫復何求。”
……
崇禎二年正月。
爆竹的烟气还没散尽,琼林书院就迎来了新年的第一课。讲堂內座无虚席,陈邦彦、陈子升也在其中。
陈子壮身著深衣,站在讲席前,目光扫过一张张专注年轻的面孔。
“新春开始,万象更新。学问之道,贵在日日更新,又贵在能用於世。前几天包税吏加征的事,诸位有的亲歷、有的听说。朝廷赋税,本是为了养兵安民。为什么好的法令到了地方就成了苛政,经过胥吏之手就成了盘剥,落到百姓身上就成了枷锁?”
说到这里,他略作停顿,看向陈邦彦:“令斌,你一向学习经史,说说原因。”
陈邦彦应声而起,揖道:“学生认为,弊病首先在制度败坏。包税制度,本是为了方便徵收,但权责不明、监管不力,使得奸吏能够上下其手、从中渔利。昔日《汉书》说:『吏不良,则法令素。』法令虽好,如果没有好官执行,最终也成了空文。所以要除积弊,应当从整顿吏治、严格考核入手,使权力有规矩、责任有归属。”
陈子壮点头,又望向另一侧:“元子,你有什么看法?”
张家玉起身,朗声答道:“学生认为,制度虽弊,实际上也是被人破坏的。学生以往见胥吏徵税,权力虽小,但乡民无权无识,只能任其宰割。为什么到这地步?不只是监管不力,更因为民眾弱小无权。如果能启发民智、通达民情,使百姓懂法、守法,也能依法自我保护。比如赋税条目数目张榜公布,允许人们质询申诉,那么奸吏想贪,也必定有所顾忌。这正合《尚书》『民惟邦本』之义。所以学生认为,除弊之道,既需要从上整顿,也需要从下兴起,给百姓知情权、监督途径。”
陈子壮听完,徐徐评价道:“好。令斌所说,是正统方法,稳切实用。元子之论,別开生面,虽然稍显理想,但其中『民情』『监督』的思想,確实发人深省。由此看来,赋税之弊,不只是制度问题,也关乎执行的人和无权的民。”
眾学员纷纷提笔记录。
“接下来,我们要去乡野实地考察。只有亲眼见到农夫的苦、稼穡的难,才能真知民生疾苦,才能说是学以济世。”
陈子壮率先走出讲堂,眾人纷纷起身,隨后跟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