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末岭南创业史 作者:佚名
第九章:阳明
数日后。
一辆沾满尘土的青布小车停在陈府门前。车帘掀开,走下一位二十多岁的青年。他身形清瘦,脸上带著疲倦,但眉目间透著一股清朗之气。
这人正是来自顺德大良的陈邦彦,字令斌,是当地有名学者陈韶音的儿子。
陈子壮早已带著弟弟陈子升在门口等候。见青年下车,他笑著上前一步,拱手问道:
“可是令斌贤侄?”
陈邦彦一见陈子壮,眼中立刻闪过激动之色,急忙快步上前,深深行了一礼。
“小侄邦彦,拜见子壮伯父。劳烦伯父亲自相迎,实在不敢当!”
“贤侄不必多礼。”陈子壮亲手扶起他,仔细端详,“一路辛苦了。你父亲在世时,就常以你为荣。今日见你风姿不凡、家学有继,他在天之灵,一定会感到欣慰。”
提到已故的父亲,陈邦彦眼眶微红:“先父在世时,常称讚伯父风骨清正、学问渊博。没想到伯父竟如此了解先父的学问。”
“令尊的学问,是经世致用的实学,我虽不才,却心嚮往之。”陈子壮言辞恳切,“贤侄远道而来辛苦了,请先入府休息。”
说完,他亲自带著陈邦彦进入府中,安排他住进书院旁一间刚刚打扫乾净的雅致房间。
书院主体已经修缮完毕,讲堂宽敞明亮,一排排书案整齐摆放。旁边的藏书室虽然书籍还不够,但书架已经备好,几间用作住所的厢房也收拾得十分整洁。
陈子壮陪同陈邦彦一路参观。
“时间匆忙,只能简单整理。设施简陋,还望贤侄不要嫌弃。”他指向仍在施工的地方。
陈邦彦环顾四周,只见樑柱坚固,窗明几净,院落井然有序,不禁面露钦佩。
“伯父太谦虚了。短短时间內,能將残破之处修整得如此整齐,已见伯父务实高效的作风。不追求奢华、只求实用,正是读书学习的好地方。看到这般气象,小侄对伯父兴学育才的志向,更有信心了!”
等陈邦彦安顿好后,陈子壮特意请他来启明斋中谈话。
“令斌,”陈子壮神色郑重,取过桌上一叠文稿,“书院刚成立,讲学的宗旨最为根本。近日我参考阳明先生『心外无理』、『知行合一』的主旨,略有所得,便以《大学》『格物致知』一章为基础,写了这篇讲义初稿。贤侄家学渊源,还望不吝指教。”
陈邦彦恭敬地接过文稿,仔细阅读起来。起初神色平静,越读越是专注,隨后眉目舒展,如同饮了美酒般陶醉。
他低声读出几句。
“阳明先生说『心外无物』,但此『物』並非虚无之意。我认为,『物』是天地间实际存在的事物。一草一木有其生长的道理,一器一物有其製作的法则,农人的农具、工匠的绳墨,乃至庄稼的生长,都有客观不变的规律。所以格物的关键,在於『探究其所以然』,穷究真实的道理,不可凭空猜测。”
“阳明先生提倡『知行合一』,我十分认同,也有所推演。『知』不是空中楼阁,必须源自『行』,再回归到『行』来验证其真偽、实现其用途。比如农事,不亲自下田,体会土壤气候、种子优劣,而空谈劝农仁政,与说梦话有何区別?这样的『知』对世间有何益处?只有真知才能真行。”
“《尚书》说『民惟邦本,本固邦寧』。但『固本』的方法在哪里?我参考阳明先生『万物一体之仁』的思想,认为『固本』首先要让百姓衣食充足、粮仓充实。百姓有了稳定的產业,才会懂得礼义。如果空谈仁政,而百姓难免饥寒,这就是无源之水、无本之木。”
陈邦彦读完,沉默良久。这些见解正与他父亲一生倡导的实学精神相合,直指当下空疏学风的弊端,令他豁然开朗。
“伯父!”陈邦彦放下文稿,激动地起身,深深行了一礼,“这真是洪钟大吕,发人深省!字字切中时弊,不是深得阳明心学精髓的人说不出来!小侄佩服至极!愿跟隨伯父左右,共同振兴实学,重振文风!”
陈子壮扶起他,言辞恳切:“贤侄言重了。这只是我的一些浅见,还有待完善。想请贤侄出任书院『助讲』,一起研究经义、传道授业,不知意下如何?”
“这正是我的心愿,不敢主动请求!”陈邦彦毫不犹豫,慨然答应。
……
几名识字的家僕在陈府大门外及附近村口的显眼处,张贴了措辞谦和的告示:
琼林书院敬启:
前翰林院编修、南海陈子壮公,退归乡里,感念家乡教化之恩。现於琼林书院,即原陈氏族学旧址设席开讲。定於明日上午辰时三刻,首讲《大学》“格物致知”章义。阐发深意,切磋问难,以明圣学真諦。
凡好学之士,无论出身,皆可前来听讲,不收取任何费用。
琼林书院谨告
告示一出,立刻引来眾人围观议论。
一名管事低声向陈熙韶匯报:“老爷,告示已贴出,说明日开讲。那位顺德来的陈邦彦,下午与子壮老爷在书房谈了很久,出来时神情振奋,似乎很受重用。”
陈熙韶面色一沉,將茶碗重重放在桌上:“哼!才安生几天,又惹是非!罢官的人,能讲出什么正经学问?不过是標新立异、譁眾取宠罢了。你派人私下传些话,就说他讲的內容恐怕离经叛道、歪曲圣贤!”
“是,老爷。”
清晨微光中,琼林书院门外已人头攒动。其中有陈氏各房派来探听消息的子弟,有闻讯赶来的贫寒读书人,目光炯炯的张家玉也在其中,另有几名衣著体面、似是乡绅派来的家僕,显然是奉命来窥探虚实,甚至还有些不识字的乡民远远聚著看热闹。
“看,那就是陈翰林?”
“听说被罢官了。”
“官罢了,学问总还在吧?”
“谁知道呢?有人传他讲的东西不太正经。”
“管他呢,反正听听又不钱。”
“来都来了,不听白不听。”
庞嘉胤带著十多名精干护院,身穿青衣,腰佩短棍,在人群外围肃立警戒,神情沉稳,目光警惕。原本喧闹的人群也因此安静了几分。
讲堂內座无虚席,门口窗口都挤满了人。新设的孔子像前香菸裊裊。
陈子壮穿著深青长袍,端坐在讲席上,陈邦彦、陈子升都穿著士子常服,陪坐在两侧。眾人的目光都集中在陈子壮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