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京文豪1993 作者:佚名
第1章 1993,小樽,大雪
平成五年的冬天,小樽遍地被厚厚的大雪覆盖,整个县城无处不透露出一股萧条的沉寂。
在洒满尘埃的阳光里,佐川明合上了那本纸张粗劣、排版混乱的杂誌样刊《青禾》。
这是从东京的出版社寄给邻居浅野奶奶的。寄件人是她的儿子,《青禾》的编辑远藤修一。
一旁,是一封家书。
信纸上每一个字块,都带著满满的优越感,论述著这本还未发售的杂誌將如何致力於“新时代文学”的探索。
“哼。”
身旁,不识字的浅野奶奶不满地应了一句,仅仅从佐川明读信的语调,她就嗅到了儿子那副炫耀的嘴脸。
“阿明,你告诉那小子!別以为在东京当了几天编辑就臭美!小时候写《我的父亲》,都能写成《我的狗熊》,被他爸举著扫把追了半条街呢!”
“常年不回家的人,获得再大的成绩也没用啊......”
佐川明听了,没有接话,只是低头苦笑,屋內的旧煤油炉发出噼啪的轻响。
思绪在这一刻涌散。
作为一名在日的中国留学生,此刻的他本应该在东京大学文学院內上课,但是数月前的一场车祸,却把他带来了1993年的小樽。
醒来的时候,他发现自己脖子上正紧紧地勒著一根绳子,倒在地上,身边还有断裂的房梁。
这具身体原来的主人上吊自杀后,却让他“借尸还魂”。
之后,他便一边以佐川明的身份独自生活,靠打零工维生,同时思考著,该如何在这个时代更好地存活下去。
直到他开始为这个固执地拒绝装电话的老太太代笔代读,他才找到了一个方向。
他收起思绪,交互看著远藤修一那充满学究气的信和手中这本內容贫瘠的杂誌,一种来自信息爆炸时代的、居高临下的优越感悄然萌生。
近水楼台先得月,从远藤修一入手,就是他要走的第一步。
“奶奶,那么这次,我就稍微写一点『尖锐』的回话嘍?”
“写!好好骂醒他!”
展开新的信纸。前半部分依旧是惯例的报平安,老人的身体,小樽的天气,请勿掛念的客套话。
紧接著,笔锋在此停顿。
他脸上的戏謔神情悄然褪去,眼神变得沉静。他写道:
【另,近日冬夜漫长,偶得俳句一首,不揣冒昧,请远藤先生雅正。】
接著,他几乎是怀揣著一种神圣的“窃取”感,落笔写下那些本不属於这个时空的文字:
《春夜》
惜春之夜啊
大佛的眉宇之上
月色正明
吹乾墨跡,他將信纸仔细折好,放入信封。
浅野奶奶听著他复述信中最后那首俳句,布满皱纹的脸上露出了孩子般明亮而寧静的笑容。
“大佛的眼睛啊……真好,修一他,应该能看得懂吧?”
寄出那封信的第三天清晨,佐川明照例去送烤好的红薯时,发现浅野奶奶没有再像往常一样应声开门。
一种不祥的预感定住了他。
他推开並未锁死的房门,只见老人安静地躺在榻榻米上。
炉火早已熄灭,屋內寒冷沁人。
......
葬礼冷清得如同小樽的海风。
佐川明以邻居的身份安静地帮忙打理著一切,直到带著咸味的海风从门外灌进,一位身著黑色羊绒大衣、与这陈旧屋舍格格不入的中年男人,才风尘僕僕地出现。
远藤修一脸上带著悲慟,但更多的是一种无处安置的仓促与愧疚。
直到仪式终了,人跡稀落,他才走到佐川明面前,礼节性地欠身,用深沉磁性的声音道:
“您就是佐川君吧?家母生前,承蒙您照顾了。实在是……非常感谢。”
话刚说完,他的目光猛地抬起,如鹰隼的眼睛,死死锁定了佐川明。之前的悲伤与客套被一种近乎失態的急切彻底取代。
他甚至失礼地抓住了佐川明的手臂。
“那首诗!信末的那首俳句!是谁的作品?你从何处誊抄来的?请务必告诉我!”
手臂被攥得生疼,
佐川明却以平静的、甚至带有一丝恰到好处的困惑与无辜的眼神回望他。
“远藤先生,我不太明白您的意思。浅野奶奶那日看著檐角的月亮,说它亮得像她年轻时在奈良见过的大佛的眼睛,安静又慈悲。”
他稍作停顿,语气里掺入一丝年轻人被无端质疑后应有的微慍,轻声反问道:
“我只是……试著把奶奶看到的风景,用她的感觉写了出来。请问……这诗句,有什么不妥吗?”
远藤修一的颅內突然仿佛有一道惊雷炸响。
他抓著佐川明的手猛地鬆开,踉蹌著后退了半步,脸上满是无法理解的震撼。
不妥?
这精炼而意境幽远的俳句,对古典与剎那之美的精准捕捉,这只有在文学史教科书的名字身上才能窥见的、令人战慄的才气……
你问我有什么不妥?
他看著眼前这个穿著不合身旧西装、神情“真挚”的年轻人,
再回想起自己杂誌上那些无病呻吟的苍白文字,一种巨大的荒诞感与羞耻心几乎將他彻底吞噬。
作为一名编辑的骄傲,在这一刻,被一封来自北海道的代笔信,轻描淡写地击得粉碎。
远藤修一深深吸了一口冷冽的空气,等到他再次看向佐川明时,眼中的悲伤与感激已被一种近乎灼热的、职业性的渴望完全覆盖。
他的声音因激动而沙哑:
“请跟我来东京吧!”
“下个月,芥川赏的评选就要正式开始了。请你抓紧投稿!”
“不需要你夺得桂冠。那是怪物们的战场。我只要你……闯入第一次选考的名单。”
“如果你能做到,我会给你一个位置,一个能让你这份『感觉』不至於被埋没在北海道的风雪里的位置。”
“这不是报恩,这是一场交易。让我看到你更多的可能性,我给你通往文坛的敲门砖!”
“左川君,如何,敢接受吗?”
佐川明的面色依旧平静,他的目光转移到窗外那片阴沉沉的小樽海面。
海面之下,是能吞噬一切的暗流。
东京那座巨大的名利场,与这片海並无不同。
但是,他註定要跳下深海。
他深深地鞠了个躬,姿態无可挑剔,声音平稳得听不出一丝波澜:
“远藤先生,您的提议我万分感激。但还请允许我,先將奶奶体面地送走。之后,我会给您一个明確的答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