引弓之喋血萧关 作者:佚名
第六节 空中再拜神且来, 满奠椒浆齐献揖。(唐朝 李建勛 )
由於走在抬车后方,孙卬的视线受到了极大地阻碍,並不能够真切的观察整个广场內的景象,他只能凭藉有限的视界和直观地感受,判断出此时整个广场內已经人满为患了。
在孙卬的主观意识中,他认为这是匈奴单于挛鞮稽粥对这次和亲的重视程度最直观的体现。毕竟按照汉人的风俗,人越多,越热闹,也就能直观的体现出,男方对婚事的重视程度。
所以眼下的孙卬,对匈奴方面的安排可以称得上是相当满意的。但是他身边的中行说却从下车直到此刻,却始终表现得惴惴不安,这让不禁孙卬多少感到有些异样。
孙卬突然想起来,在他离开长安之前,总管大太监邓通曾亲口给他交代过,中行说之前有过极端抗拒出使匈奴的情况,虽然不知道什么原因促使他最终成行,但是作为一件邓通认为应该交代的事项,还是亲口对孙卬有过明確的提醒。
也正因为如此,孙卬一路上对中行说始终在心底有所防范,表面上客气而恭敬,私底下却专门安排了一名心腹队正,对中行说进行著不间断的监视,確保他在和亲的路上不要做出诸如潜逃或者伤人的事件。
至於中行说会不会趁人不备,在车內採取自戕的方式抗拒北上的命运,这就是孙卬力所不能及的范围了——因为按照离开长安时的任命,中行说才是这次和亲的主使,而他充其量只能算是个负责安全的副使。
中行说现在的表现,多少让孙卬有些提心弔胆。於是他主动对中行说进行试探。孙卬把身体向中行说的方向靠了过去,用两人刚好能听清楚的音量,向中行说问道:“大监,今日这婚庆大典,比之长安的王公贵族恐怕也不逞多让吧?”
中行说显然心事重重,脑子里不知道想著什么事,眼神涣散,神游天外。竟然没听到孙卬的话,一直等到孙卬说完之后,才仿佛梦中惊醒一般。思绪回神,眼神聚焦,怔了一下,才心不在焉的答道:“啊?。。。是啊,是啊。”
孙卬一看中行说的状態,心中暗暗骂到:这醃竖,今日不要折腾出什么么蛾子,惹恼了匈奴贵族,搞不好兄弟们就回不去了。
念及此处,孙卬越发觉得后背发凉,连忙假作关心的又对中行说问道:“大监,一路舟车劳顿,此时终於到了王宫,可是身体抱恙?是否需要末將为你寻来医者诊断一二?”
中行说此时已经回魂,听见孙卬这般言语,自然明白其中的话外之音。连忙习惯性的將双手平举向前虚作了个揖,神色如常,客客气气的回道:“有劳將军掛心,老奴身体无碍,但有些疲惫耳。”
此时坐在前面的刘善因为距离不远,也听到的二人的谈话,微微后倾身子,侧目向后方瞟了一眼。这一瞟不打紧,却让刘善恰好看到了中行说向前弯腰的举动。
中行说因为弯腰而敞开的前襟下,露出了一把短剑的握把!刘善之所以一眼便能確认那是短剑的握把,是因为那柄短剑是她作为谢师礼送给中行说的。
当看到短剑的一瞬间,刘善嚇了一跳,几乎要惊得站了起来。但是长期的训练迅速给了她积极的反馈,使她在其他人看来,並无任何异样。但是由於心臟剧烈跳动而出现的面部潮红,短时间內无法消退,只能依靠面纱进行遮掩了。
刘善在心中迅速对中行说身怀利刃的各种可能性,进行了分析评估。最终她不得不面对一个让她毛骨悚然的事实——中行说很有可能会趁著今天婚宴时,借著进献嫁妆锦书的机会,扮演一次荆軻,行刺匈奴单于。
虽然中行说携带短剑也不能排除其他可能性,但是接受过严格训练的刘善却始终记得薄太后对她说过的那句话——人最不愿意接受的往往就是事实。
刘善第一次感受到了生命收到威胁的感觉,这让她顿时坐如针毡。刘善十六年短暂的人生经歷十分单纯,除却童年时光,其余大半的时光都在为今天作准备,是以她並没有太多的心思和精力,用恶意揣度人心。
但是她所学到的知识却告诉她,今天如果任由事態发展下去,很有可能会造成极其恶劣的结果。至於结果会是什么,这是她无法预测也不敢想像的,但一定是她无法接受的。
如今的形势异常紧迫,刘善首先想到的是向孙卬发出警讯,但是那个装扮夸张的匈奴引导官始终半步不离得站在抬车旁边,並且对她表现的异常关注,她对孙卬说的每一个字势必都无法逃出匈奴引导官的双耳。
这也表明了直接向孙卬示警的风险反而更大,因为主动向匈奴人暴露和亲队伍的內部情况,同样是一件风险极高的事。寻求外部支援的可能性都被一一断绝了。没有外力那就只能寻求內力,刘善告诉自己,今天一定不能搞砸了。
刘善迅速进入到了一种经过严格训练,才能进入的忘我状態:眼睛和耳朵自动关闭了接受信息的渠道,虽然看得到各种景象,听得到各种声音,但是所有的信息都不会进入大脑对她形成信息干扰。而她的脑海中,则不断模擬演示著化解危机的各种可能。刘善,今天你必须胜利——她对自己下达了军令状。
受限於视角的遮挡,孙卬並没有看到中行说身怀利刃。此时他正有一搭没一搭的撩著中行说閒聊,孙卬觉得中行说应该只是紧张,毕竟久在深宫,乍到外邦,难免会有巨大的心里反差,紧张感也不稀奇。
人呢,有时候话一多,就会想东想西,自然就不会专注於恐惧的事情了。
隨著夕阳的最后一抹余暉被王宫的高墙遮挡,巨大的广场瞬间就被阴影笼罩,能见度大大降低,而火光却恰到好处的提供了照度以及成为了视线的焦点。
伴隨著一阵杂乱而又急促的鼓声,整个广场霎时从沸反盈天变得鸦雀无声。巨大得反差让孙卬下意识地停止了交谈,他努力扬起脖子,透过抬车和人群有限的缝隙,想去寻找鼓声的来源。
却不料,几乎是一息之间,广场上所有的匈奴人都双膝跪地,俯下身子,趴在地上。就连肩负抬车的八名力士也不能例外,將抬车稳稳放在地上之后,整齐的趴在了地上。
转瞬之间,孙卬的眼前豁然开朗,再无任何遮挡,整个广场的景象尽收眼底。突然出现的巨大的视觉反差给他造成了一定的心理衝击。
孙卬下意识地看向中行说,却只见中行书也错愕的看向他。微微一怔,孙卬迅速转头看向侧前方一步之遥的匈奴引导官,却只见此人也別无二致的趴在地上,但是孙卬却也敏锐的发现,匈奴引导官並没有对他的目光有任何回应,也丝毫没有要求他们下跪的意思。
孙卬便坦然接受了无需跪拜的事实。只是事后当他了解到事情真相之后,心里有种说不出来的彆扭——原来匈奴人没有要求汉人跪拜的原因,只是因为他们认为萨满仪式是匈奴的神明降临人间的神跡,汉人信仰不同,不配参与这个神圣的仪式而已。
孙卬心塞的原因並非不能参与这种仪式,而是他竟然被明显落后的游牧文明蔑视,这种落差让他內心十分不忿。
不过此时的孙卬並没有这种感受,只是抱著了解匈奴文明的心態,理所应当地看起了热闹。中行说低头沉思了片刻,也选择了站著,但是却明显的给腰部一个前倾的角度,让自己站得不那么直——也许在他看来,这样的姿势更符合身份吧。他们后面的其他汉人,也有样学样,站在了广场一侧。
只见从孙卬所处位置的正对面,向他们迎面跳来了一队身著夸张服饰的人,从身形上看,男女皆有。而之所以说是跳,也是实事求是的描述,这队人统一採用一种极其夸张的行进方式,左右脚分得很开,交替发力,仿佛是在模擬猿猴或者熊类的行走或者奔跑,蹦蹦跳跳的进入到了广场中间。
祭祀队伍中,当先五人左手举著一面形態夸张,但是厚度却很薄的鞞鼓,右手则握著细长的鼓槌不住敲打著鼓面。后面的其他人手拿著各种用於祭祀的法器:有的形如旌节,在一根长杆上绑著很多装饰物;有的状犹如长幡,在褐色、紫色、白色、绿色的幡面上描绘著各种图案;有的看起来像两根短棍,相互敲击却能够发出不同的声响;还有的如同兵器、如同农具、如同餐具、等等不一而足,形状各异。
祭祀队伍除了服饰夸张、手持各种祭祀法器之外,还有一个共同之处就是都带著明显不成比例的面具,其中尤以当先五人的面具为甚。
巨大的面具几乎有人的上半身那么大,面具上用丰富的色彩描绘著各种巨大的、抽象的脸谱。孙卬在猜测这些脸谱是否代表著不同的神明的同时,也不自觉得担心著这些蹦蹦跳跳的人是否会因为视线受阻而摔倒在地,没来由的替这些匈奴人担心起来。
不过孙卬的担心显然有些多余,这些祭祀人员之所以採用双腿分开的跳跃方式,就是为了避免双腿移动时,触碰到面具下部,而造成行动不便或重心不稳。所以直至所有祭祀人员在五位萨满的带领下都进入广场中央,孙卬担心的一幕自始至终都没有发生。
当所有祭祀人员都已就位之后,鼓点猛然变得更加急促,而后突然齐齐止住,广场上重新恢復了鸦雀无声的状態。接著祭祀仪式进入到了下一个环节。只见马、犬、牛、羊、鹿五种饲养的家畜被依次牵到了广场中央。
这五种牲畜除了鹿在汉人中较少养殖之外,其余四类都与日常生活息息相关,所以並不特殊。但唯独有一点,这五只牲畜,都是白色的皮毛。其中白色皮毛的马和羊是比较常见的,白色的犬和鹿,虽然少有但也能见到。只是白色的牛却是孙卬第一次见过,借著冲天的火光,孙卬重点观察了这头白牛,虽然距离较远,细节部分无法看得真切,但是孙卬相信,这头白牛应该是天生具有纯白毛色的。
在这五种牲畜进场的同时,从对面的人群中,也站起来一队人,之间他们簇拥著一个全身披掛甲冑的男性,也走到了广场中央。而此时趴在孙卬前面的那个匈奴引导官也站起来了,孙卬下意识地环顾四周,发现人群中有小部分人站了起来,多数都集中在他们对面,其他方向上只有零星几人。
孙卬用疑惑的眼神看向正在整理服饰的匈奴引导官,恰好他也回头看向孙卬和中行说的方向,两人目光碰到一起,这名匈奴人咧嘴笑了下,对孙卬微微点头示意,正准备转回头去,却被满腹疑问的孙卬喊住了。
脑海中充满疑问的孙卬是想跟他打听清楚,现在这是在做什么?这名匈奴引导官本来不想答话,但是似乎又想到这是新閼氏的娘家人,似乎也不太好过於生硬,只好勉为其难的向孙卬简明扼要的阐述了一下此时的仪式。
通过这名匈奴引导官的介绍,孙卬才算大致明白了这会儿广场里是在做什么。原来,刚才起身走向广场中间的那队人,就是当今匈奴单于挛鞮氏的家族成员,而他们当中簇拥著的那个男子,就是当今匈奴新任单于挛鞮稽粥。
现在他们正要进行的仪式是挛鞮稽粥向匈奴大萨满询问,此次与汉帝国的公主和亲,是否能给匈奴帝国带来繁荣昌盛。而接下来將要进行的是大萨满通过献祭仪式请祖神附体,然后祖神会回答挛鞮稽粥的问题。
只见挛鞮氏的族人走到广场中间后,与萨满队伍分列火柱的两侧,首先由挛鞮稽粥,从旁人手中接过一个篮子,將然后將篮子里的物品丟进火中,然后重复这一过程总共九次。
刚才通过匈奴引导官的介绍,孙卬知道这是挛鞮稽粥在向火神供奉祭品,虽然只是看个大概,但是孙卬大概將九种祭品分为三类,第一类是金银珠宝、第二类是奇花异草、第三类是代表挛鞮稽粥自己的毛髮或者贴身衣服之类的物品。
其中当挛鞮稽粥在第五次向火神供奉祭品的时候,整个火柱明显发生了更加猛烈的燃烧,同时整个广场以火柱为中心,迅速瀰漫开来一种奇特的植物燃烧的香气,並久久瀰漫,不曾消退。
看到这里,孙卬前面的这名挛鞮氏的引导官,兴奋的回过头来,告诉孙卬这是火神对挛鞮稽粥的回应,表示允许挛鞮氏的祖神降临人间,为挛鞮稽粥提供指引。
孙卬用不失礼貌的微笑与頷首以示回应,但是心里却明白,这应该是向火中投放了某种助燃且能分解出香气的物质才会达到的效果,这种把戏在中原地区的请神仪式中,並不罕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