裂谷通道里的空气是黏稠的。
魔气、黑血、碎石粉尘混在一起,每吸一口都像在嚼铁锈。王猛的崑崙装甲左腿液压已经报废,他只能用机械右腿拖著整副机甲,一步一步往外挪。
等离子战戟没了刃头,他把光禿禿的合金杆当拐杖。
身后是七十三个活人。
有的被同伴架著,有的自己走,有的被扛在肩上。白衣剑客的白衣没有一件还是白色的。外骨骼的碳纤维臂断了一多半,液压管路里渗出的冷却液和人的血混在一起,在地上拖出一道道深色痕跡。
首座长老走在最后面。
他的右肩甲片碎了一块,斩仙战刀插在腰间,刀鞘裂了。每走几步就要停下来回头看一眼裂谷深处——那些倒在地上的、再也不会站起来的白衣。
王猛没回头。
他的通讯频道里,周铁锋的声音在反覆循环。
“突击队立即撤离。重复,立即撤离。不要回头。全速脱离堡垒范围。”
“还有多少人?”王猛问。
走在他右侧的一名六境弟子抹了一把脸上的血沫,把数字报了出来。
“七十三。”
三百三十七人进去,七十三人出来。
王猛没接话。他把机甲推进器最后的残余能量挤出来,喷出一截不到半米的蓝白色火舌,带著整副残破装甲从裂缝边缘弹射而出。
寒风扑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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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落在焦黑的玻璃化地面上,碎石在机甲脚掌下发出脆响。身后的剑客们陆续从裂缝中跃出,落地,有人站不稳直接摔倒,趴在地上喘粗气。
赵破军的担架已经被送到了后方鯤鹏运输机上。
王猛扫了一眼通讯面板上的生命体徵数据——心率三十二,血氧五十七,全身十一处骨裂,五臟六腑的震盪伤让內臟功能全面衰竭。
九境先天的肉身还在硬撑。但那条线在往下掉,缓慢地、不可挽回地往下掉。
“所有人,向南脱离至少十五公里。”
王猛听到了周铁锋最新的指令,嗓音比平时压低了一度。
十五公里。
这个撤离距离不是为了防常规炮火。
青石基地指挥中心。
周铁锋站在態势屏前,手边的搪瓷杯已经空了,茶叶梗贴在杯底。
屏幕上,悬浮大陆正在以每秒两米的速度坠落。堡垒底部的岩层持续崩解,每一次崩裂都砸下数万吨碎石,在地面上炸出新的弹坑。护盾消失后,堡垒內部仍然残存著大量魔界生物——木马指令让它们互相廝杀了四分钟,但並非所有蓝魂核都被成功改写。
97.6%的注入成功率意味著,还有2.4%的单位保持著清醒。
按照堡垒內部估算的总兵力,2.4%也是一个让人不舒服的数字。
参谋从侧面递过来一份签批单。
周铁锋拿起笔,没有看內容。他知道上面写的是什么。
“三枚百万吨级氢弹,装填状態?”
“东风-41改型运载车已完成起竖。弹头解锁码已输入。”参谋的声音在报数字时保持了绝对的机械感,“等待赵司令最终授权。”
周铁锋拿起通讯器。
崑崙基地那头,赵建国的声音在三秒后接入。
“突击队撤出来了?”
“撤出来了。正在向南脱离。还需要七分钟。”
赵建国的声音停了一拍。只有一拍。
“七分钟后,授权码下发。”
通讯中断。
周铁锋放下通讯器,看了一眼屏幕角落的倒计时。
七分钟。
他把搪瓷杯放回桌上,杯底磕在金属檯面上,声音乾脆短促。
七分钟后。
三枚东风-41的固体燃料发动机同时点火。
它们不是从地球发射的。华夏在进入大乾世界的第一批战略物资中,就通过双穿门运入了这三台运载车。一直封存在青石基地以南四十公里的地下掩体里,从未启封。
直到今天。
三道橘黄色的尾焰撕裂了大乾北境的夜空,速度在八秒內突破十倍音速。弹道分离后,三枚弹头各自调整姿態,奔向三个预定坐標。
第一枚,堡垒核心。
第二枚,空间裂缝。
第三枚,地面残余。
寒鸦城以南十七公里。
王猛把所有人按在一条乾涸的河床里。河床两侧是三米高的土坎,勉强算个遮蔽。首座长老蹲在他旁边,抬头看著天上那三道正在远去的尾焰。
“那是什么?”
王猛没回答。他把面甲的光学防护拉到最高档,然后冲所有人吼了一声。
“闭眼!捂耳朵!张开嘴!面朝地!”
剑客们没听懂原理,但听懂了语气。七十三个人齐刷刷趴倒。
然后天亮了。
不是黎明。不是火光。
是一种纯粹的、绝对的、不属於自然界的白。
白光从北方地平线上升起,在零点三秒內吞没了整个天穹。云层被蒸发。空气被电离。方圆五十公里內的每一个分子都在同一瞬间接收到了来自原子核深处的能量。
第一枚氢弹在堡垒核心起爆。
百万吨tnt当量。
一亿度的火球在堡垒內部膨胀。四十二公里长的巨构在那个温度下不存在“结构”这个概念——岩石、金属、生物质、蓝魂核,所有物质在一亿度面前只有一个状態:等离子体。
堡垒没有被炸碎。
它被气化了。
从中心向外,以每秒数十公里的速度,整座悬浮大陆像一块投入烈焰的冰块,逐层蒸发、消散、归於虚无。那些在堡垒內部仍在自相残杀或仍保持清醒的魔界生物,甚至没有来得及感受到疼痛。神经信號的传导速度是每秒一百二十米。气化波的推进速度是每秒三万米。它们的大脑还没来得及发出“痛”的信號,整个身体就已经变成了一团发光的气体。
蘑菇云升起。
从地面看上去,那朵云的柱体直径超过四公里,顶部的蘑菇盖在高空迅速扩展,边缘翻滚著橘红色和暗紫色交织的火焰。云柱的高度在三十秒內突破了二十公里,穿透了大乾世界的对流层,直入平流层。
第二枚氢弹到了。
空间裂缝在核爆面前没有任何特殊待遇。裂缝本质上是两个维度之间的薄弱点——一个被外力撕开的伤口。核弹没有能力“修復”这个伤口,但一亿度的等离子体可以把伤口周围的所有物质全部烧乾净,让裂缝失去一切可以附著的锚点。
空间裂缝在高温中剧烈扭曲、收缩。裂缝边缘的岩层气化后,失去了物理支撑的裂缝开始自发坍缩。像一道被缝合的伤口,边缘向內捲曲、收拢,暗红色的光芒在坍缩中一闪一闪,越来越弱。
第三枚。
地面清洗。
百万吨级的空爆在距地面两千米处引爆,衝击波以环形向外扩展,把方圆十五公里內的所有地面目標——残余魔卒、坠落的堡垒碎片、已经死透的魔將尸体——全部碾成焦炭,再碾成灰烬,再碾成分子。
三次核爆在四十秒內完成。
衝击波从北方涌来,带著数千度的余温和每秒上百米的风速。十七公里外的河床里,王猛感觉到整个大地在跳。不是震动,是弹跳——像有人把整块地壳拎起来又摔下去。
土坎上方的空气被衝击波抽成真空,又在零点三秒后被回填气流灌满。气压剧变让所有人的耳膜同时承受了一记重击。
有人在呕吐。有人在流鼻血。
王猛趴在地上,双手抱头,数著秒。
衝击波过去了。
他坐起来,摘下面甲。
北方的天空不再是黑色。三朵蘑菇云並排悬掛在天际线上,底部连成一片,顶部各自扩展,像三朵正在盛开的、由火焰和灰烬构成的巨大花朵。
云柱下方,原本悬浮著堡垒的天空——空了。
乾乾净净。
什么都没有了。
首座长老从地上爬起来,吐掉嘴里的沙子。他的灵觉在核爆衝击后还没恢復,只能用肉眼看。
他看到了那三朵蘑菇云。
他看到了原本覆盖了整个北境天穹的四十二公里巨构,变成了一片空白。
他看到了地平线上,寒鸦城的方向,只剩下一个还在冒烟的、巨大的、深不见底的焦黑坑洞。
他的嘴唇动了几下。
没发出声音。
他身后的剑客们陆续站起来,沉默地看著北方。
没有人欢呼。没有人庆祝。
七十三个人站在乾涸的河床里,浑身是血,看著三朵蘑菇云在风中缓慢变形、消散。
鯤鹏运输机上。
赵破军躺在担架上,医务兵正在给他进行紧急处理。生命体徵监测仪上的线条非常微弱,但暂时稳住了。
核爆的白光透过运输机的舷窗照进来,把整个机舱映成了纯白色。
赵破军的眼皮动了一下。
他睁开眼。
瞳孔已经开始涣散,但还能聚焦。他看到了舷窗外那朵正在升起的蘑菇云,火光映在他灰白的虹膜上,像一团正在燃烧的落日。
他的嘴角动了。
医务兵凑过去,勉强听到了几个字。
“好大的……法术……”
他笑了。
“值了……”
医务兵抬起头,看向监测仪。线条虽然微弱,但还在跳动。
“他还活著!快!肾上腺素!”
九境先天的生命力远超凡人,在医务兵的紧急抢救下,竟然奇蹟般地稳住了生命体徵。
青石基地指挥中心。
周铁锋看著屏幕上空白的北境地图。三个核爆点的辐射范围用红色圆圈標註,几乎覆盖了整个寒鸦城区域。
堡垒:消失。
裂缝:坍缩。
魔界先遣部队:全灭。
参谋递过来伤亡统计表。周铁锋拿过来,从头看到尾。
突击队出发人数:337人。生还:73人。阵亡:264人。
华夏方面阵亡:白帝编队第七號机飞行员,一级飞行员陈默,二十六岁。
大乾方面:镇国公赵破军,九境先天,重伤昏迷。玄天宗弟子二百四十一人。大般若寺铜僧十二人。散修十一人。
王猛:轻伤。机甲报废。
周铁锋把统计表放在桌上,用搪瓷杯压住。
他看著那串数字,没有说话。
通讯频道里传来苏婉的声音。
“周首长。”
“说。”
“裂缝坍缩了。但在坍缩完成前的最后零点七秒,天河-iv捕捉到了一组从裂缝深处反馈回来的高维信號。”
周铁锋的手停在搪瓷杯上。
“上一章末尾那组求援信號,对方收到了。”苏婉的声音没有起伏,“反馈信號的语义標籤翻译结果——”
她停了一秒。
“第十七灭域梯队已標记为损失。第三净世军团启动补充序列。预计抵达时间:十二个大乾月。”
周铁锋把搪瓷杯拿起来,又放下。
十二个月。
“它们还会来。”苏婉说。
周铁锋看著空白的北境地图,看著那三个红色圆圈,看著圆圈中心那片什么都不剩的焦土。
三枚百万吨级氢弹,换来了十二个月。
他拿起笔,在伤亡统计表的空白处写下一行字。
“备战周期:365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