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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87章 铜驼飞廉徙长安
    三月二十三日,春分已过,长安东郊的官道上,杨柳依依,桃花灼灼。
    王曜一行在弘农料理完杨衡的后事后,经潼关,过郑县,一路向西,终於抵达京畿地区。
    沿途驛道渐宽,村落渐密,道旁时见农夫荷锄耕作,田畴间麦苗青青,长势喜人。
    李虎骑在马上,不时东张西望,见什么都觉新鲜——他之前虽已在长安生活过一段日子,可每次来回,都觉看不够。
    “曜哥儿,快瞧!”
    他指著前方:
    “那便是灞桥边的柳林罢?俺记得上次隨董公第一次进京,也在这看別人折过柳枝。”
    王曜顺著他手指望去,只见灞桥东岸,柳树成林,嫩绿的枝条在春风中轻轻摇曳。
    几个行人正在柳树下折柳话別,那依依惜別的模样,看得人心头一软。
    他点了点头,却没有说话。
    恩师仓促离世,虽已过去数日,他却还是没有完全释然。
    尹纬瞧王曜仍有些神思不属,知其恩师离世,对他打击不小,於是策马上前,与之並轡而行。
    “府君。”
    他眯著眼望向远处的城闕,嘴角带著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过了灞桥,可就是京师地面了。子卿可想好了,见了天王,该如何应对?”
    王曜反应过来,侧头看他:
    “景亮有何高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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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尹纬哈哈一笑,那笑声在春风中格外爽朗:
    “高见不敢当,纬只是觉得,子卿此番进京,姿態已是十足。到了天王面前,只管叩首请罪便是。至於天王问什么,子卿便答什么。若是天王不问,你便什么也別说。”
    王曜一怔:“什么都不说?”
    尹纬点头:“什么都不说,咱们此番来,本就是为表明心跡。心跡既明,多说无益,更何况……”
    他压低声音:
    “子卿心里那些话,怕是未到时候。”
    王曜深深看了他一眼,指著他摇头苦笑:
    “你呀你呀,真是我肚子里的蛔虫。”
    最终只策马前行。
    行了约莫半个时辰,前方青城门渐近。
    城门前立著两排甲士,皆披两襠鎧,持长矛,腰悬环首刀。
    甲士们站得笔直,目光如炬,打量著进出的人群。
    进出百姓络绎不绝,有挑担的货郎,有牵驴的农夫,有抱孩子的妇人,还有几个胡商牵著骆驼,骆驼背上驮著沉甸甸的货物,驼铃叮噹作响。
    王曜一行递过牒文,守门士卒查验无误,便放他们入城。
    入了青城门,便是章台街。
    街道宽阔,可容四车並行。
    两旁店铺林立,有卖粮的、卖布的、卖杂货的,还有几家酒肆,挑著青布酒旗,旗下摆著几张矮案,案上放著陶碗陶碟。
    街上行人熙熙攘攘,有穿深衣的士人,有著裲襠的武人,有穿襦裙的妇人,还有好多胡人牵著骆驼,骆驼背上驮著五顏六色的货物,吆喝声、叫卖声、討价还价声,混成一片。
    李虎骑在马上,东张西望,忽然指著前方道:
    “曜哥儿快看!那边好多人!”
    王曜顺著他手指望去,只见章台街正中,黑压压围了一大群人。
    人群中间,隱约可见大队人马正缓缓行来。
    当先是一队甲士,皆披铁甲,持长戟,步伐整齐,气势森严。
    甲士身后,是数十辆牛车,车上载著巨大的物什,用粗麻布裹得严严实实,看不清是什么。
    牛车两旁,又有甲士护卫,人人按刀而立,神色警惕。
    围观的百姓越来越多,纷纷踮起脚尖,伸长脖子往里张望。
    有人低声议论,有人指指点点,却都不敢高声。
    王曜心中一凛,与眾人陆续下马,挤进人群。
    只见最前头那辆牛车上,麻布已掀起一角,露出一尊巨大的铜像。
    那铜像高约丈余,乃是一头骆驼,驼峰高耸,昂首嘶鸣,神態栩栩如生。
    铜像表面斑驳陆离,泛著暗绿色的铜锈,显是歷经了不知多少岁月。
    “这是……”
    王曜正自疑惑,身旁一个老者捋须嘆道:
    “这是鄴城的铜驼啊!老朽年轻时曾去鄴城贩货,亲眼见过。那时鄴城还是燕国的都城,铜驼立在宫门外,两旁还有铜马、铜兽,金碧辉煌,气派得很!没想到今日竟运到长安来了……”
    另一个年轻人接口道:
    “老丈有所不知,前年幽州那边苻洛、苻重作乱,虽已平定,可河北那地方终究不太平。天王这是把那燕国的铜驼、铜马、飞廉等都迁到长安来,壮我大秦国威!”
    老者点头:“也是,也是。这些东西留在鄴城,万一有个闪失,岂不可惜?”
    李虎在一旁瞪大眼睛,看得入神,忍不住嘖嘖称奇:
    “好大的铜骆驼!俺上回来长安,可没见过这等物什!曜哥儿,你说这铜骆驼,是咋铸出来的?得费多少铜啊?”
    王曜没有答话。
    他望著那渐行渐远的铜驼,望著那些裹著麻布的铜马、飞廉、翁仲,心中忽然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滋味。
    他想起年少时,读《史记·秦始皇本纪》,书中记载秦灭六国,每破一国,便模仿其宫室,建於咸阳北坂上。
    又徙天下豪富十二万户於咸阳,铸十二金人,收天下兵,聚之咸阳,销以为钟鐻。
    彼时他年少气盛,读到此处,只觉秦皇气吞山河,功业盖世。
    可后来读《过秦论》,贾谊说:
    “一夫作难而七庙隳,身死人手,为天下笑者,何也?仁义不施而攻守之势异也。”
    他才渐渐明白,那些金人、那些宫室、那些迁来的豪富,不过是表面文章。
    真正的根基,在民心,在仁政,在与民休息。
    如今天王徙鄴城铜兽於长安,与当年秦始皇徙天下豪富於咸阳,何其相似?
    正沉吟间,身旁尹纬忽然冒出一句低语:
    “昔者周公营洛邑,迁殷顽民,以屏周室。今者天王徙鄴城铜兽於长安,不知欲屏何人?”
    王曜转头望去,只见尹纬正负手而立,望著那队人马,嘴角带著一丝若有若无的讥誚。
    “景亮,你也有所感?”王曜低声道。
    尹纬收回目光,微微一笑:
    “府君莫怪,纬不过是隨口一说。走吧,该去廷尉府了。”
    王曜点了点头,又望向那队渐行渐远的人马。
    铜驼、铜马、飞廉、翁仲,一辆辆牛车从他面前经过,车轮碾过青砖路面,发出沉闷的声响。
    那声响悠长而沉重,像一声嘆息,又像一句低语。
    他忽然想起昔日赴任新安,临行前,母亲陈氏拉著他的手,絮絮叨叨说了许多话。
    其中有一句,他记得格外清楚:
    “曜儿,你在外头做官,凡事要多想想。那些虚的、空的、好看的,都是过眼云烟。只有百姓的日子,才是真的。”
    他心中一暖,收回思绪,策马向前。
    行了没几步,他忽然勒住马,向尹纬道:
    “景亮,虎子,你们先回安仁里我府上歇息吧,我一人去廷尉府即可。”
    李虎一怔,连忙道:
    “那怎么成?府君一个人去,俺不放心!万一那廷尉府的人……”
    王曜摆手打断他:
    “没有什么万一,天王已有明詔,兄弟无相及,不会食言。你们跟著,反倒惹眼。”
    尹纬也点头笑道:
    “府君说得是,此番进京,本就是来走个过场。虎子,咱们先回安仁里安顿。”
    说著还意味深长地笑看了王曜一眼:
    “想来府君已有筹算。”
    李虎挠了挠头,憨厚一笑:
    “那……那俺就跟尹先生先回去。曜哥儿,你可早点回来!”
    王曜笑道:“放心吧,完事便回。”
    尹纬、李虎当即招呼那八个护卫,一行人策马往安仁里方向去了。
    王曜则独自一人,牵马往廷尉府行去。
    ……
    半个时辰后,王曜抵达廷尉府门前,他整了整衣冠,递上名刺。
    那门卒接过一看,脸色微微一变,连忙道:
    “王太守稍候,小人这便去通稟。”
    不多时,那个廷尉佐丞迎了出来。
    他向王曜拱手道:
    “在下廷尉佐丞,姓卢。王太守请隨我来。”
    王曜抱拳还礼,跟著他入了廷尉府,在前堂落座。
    卢佐丞亲自奉上茶汤,道:
    “王太守此来,可是为了令兄之事?”
    王曜点头:“正是,二兄王皮罪在不赦,虽蒙天王宽宥,不罪家人,然曜忝为朝廷命官,心中不安,特来京师就征,听候勘问。”
    卢佐丞摆手道:“王太守说哪里话?令兄之事,天王已有明詔,只罪其人,不罪其家。太守乃朝廷命官,在河南政绩斐然,何来『勘问』一说?不过……”
    他顿了顿,低声道:
    “太守既亲自来了,廷尉府也不敢擅专。在下已遣人往宫城通稟,请天王定夺。太守且在此稍候。”
    王曜点头称谢。
    卢佐丞忽然想起一事,道:
    “对了,前日有两位女子来寻太守,一位叫毛秋晴,另一位叫丁綰。那毛军主问太守可曾来廷尉府报到,在下答说未曾来过,她便匆匆去了。看神色,甚是焦急。”
    王曜一怔:“秋晴,丁綰?她……她们来过?”
    卢佐丞点头:“正是。那毛军主生得英姿颯爽,穿著胡服,腰悬长剑,说话很是利落。那丁掌柜则是妇人打扮,温婉沉稳。二人带著四骑护卫,风尘僕僕,显是远道而来。”
    王曜心中猛地一抽。
    她们不是去了东豫州么?
    怎会来了长安?丁綰也跟著?
    她们……她们真是来寻自己的?
    ……
    明光殿中,苻坚正踞坐於御案之后,批阅著堆积如山的奏章。
    殿宇深广,梁架高耸。
    春日的阳光自东侧欞窗斜斜射入,在青砖地面上投下一片片规整的光影。
    北墙悬著一幅巨大的《禹贡》九州图,图上山川脉络以硃砂勾勒,虽歷时已久,墨色犹新。
    图下置一张长案,案上文牘堆积如山,那是尚书台每日呈送的各类奏报。
    苻坚未著朝服,只一袭玄色交领深衣,外罩奢华的貂皮袍,髮髻以一根乌木簪綰定。
    他眉头微蹙,目光在一卷竹简上反覆流连。
    冗从僕射光祚侍立在一旁,穿著浅褐色交领裲襠,腰束革带,手中捧著一叠文书,垂手恭立。
    “光祚。”
    苻坚忽然开口,语声里带著几分兴致:
    “你来看看这个。”
    光祚上前一步,接过竹简,细细看了一遍。
    那竹简上记载的,正是弘农郡上报的齐大杀陈七一案。
    苻坚捻须道:“这个案子,破得著实巧妙。那船夫齐大,去陈家催人时,开口便叫『七娘子』。可他怎知陈七不在家?这一句称呼,便是天大破绽。”
    他顿了顿,又道:“弘农太守董迈,能於无人留意处洞见幽微,確是个干臣。当年阳平公举荐此人,朕还有些疑虑,如今看来,倒是他慧眼识珠。”
    光祚含笑点头:“陛下明鑑。这案子破得確实巧妙。寻常人看卷宗,只看得见陈七失踪、尤氏可疑、宋固慌张,谁能留意到船夫的一句话?董太守这份洞察,著实难得。”
    苻坚微微一笑:“阳平公素来知人,他举荐的人,总是不差的。”
    正说著,殿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一个黄门趋步入殿,在阶前跪下,稟道:
    “启稟陛下,廷尉府来报,河南太守王曜,因其二兄王皮参与谋反,特进京就征,请廷尉府勘问。廷尉府不知如何处置,特来请示陛下。”
    苻坚一怔,隨即失笑:
    “王曜?就征?”
    他放下手中的竹简,望向光祚,眼中满是笑意:
    “光祚,你听听,丞相这个儿子,倒是有趣得很。”
    光祚也忍不住笑了:
    “陛下,王太守此举,倒是周全妥帖。他虽是丞相之子,却无半点骄矜之气。陛下明詔不罪其家,他却不敢坦然受之,定要亲自来一趟,以示坦荡。这等臣子,著实难得。”
    苻坚点头,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神色。
    那神色里有欣赏,有感动,还有一丝说不清的感慨。
    “这孩子……”
    他轻声道,语声里竟带著几分长辈的慈爱:
    “当年丞相在时,也是这般。每逢朕有赏赐,丞相总要再三推辞,如今他儿子也是如此……”
    他顿了顿,忽然道:“速去传朕旨意,让王曜速来见朕。就说……就说朕在明光殿等著他!”
    那黄门连忙应诺,快步退下。
    苻坚望著那黄门渐行远去的身影,嘴角浮起一丝淡淡的笑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