放下手机，柏川璃垂头丧气地瘫坐在床边，像只被暴雨淋透、绒毛都耷拉下来的猫。长发凌乱地披散着，遮住了半边神采暗淡的脸。
    她抱着膝盖，把头埋进去，声音闷闷地传出来，更像是在说服自己：“我舍不得他啊……”尾音拖得长长的，浸满了优柔寡断的黏稠，“这还是我第一次……这么认真地和人谈恋爱呢。”
    “初恋，总是特别的……”
    001在一旁干着急，又不知如何安慰，只能生硬地挤出几句干巴巴的话：「看、看开点嘛，反正你现在是‘恶役’，谈的恋爱越多，越符合人设需要。等你以后……交往的人多了，对他的感情自然就淡了……」它顿了顿，试图让语气显得轻松些，「不会难受太久的啦……」
    柏川璃完全没听进去。她的思绪早已被更现实、更迫切的焦虑塞满。
    都说由奢入俭难。秦演把她惯得十指不沾阳春水，锦衣玉食养出了一身娇贵的毛病。
    以前觉得还不错的衣服，现在再上身，只觉得料子粗糙，磨得皮肤发痒；以前常光顾的平价餐厅，如今只觉得口味普通，环境也嘈杂。
    跟他分了手，难道要回到原先精打细算、对着价签反复比价的日子吗？
    光是想象一下，她就觉得心累。
    这样下去可不行！她爸妈虽然宠爱她，但只是普通工薪阶层，根本没办法像秦演那样挥金如土地满足她所有物欲。再说，她也不想用家里的钱铺张浪费。
    朋友之间关系虽好，偶尔互相请客，但大家经济水平相差不大，没有那种可以带着她实现阶级跃升的富婆闺蜜。
    更何况……她本来就没有和秦演分手的打算啊！
    被一个横空出世、来历不明的机器人逼着和男朋友断绝关系，这算怎么回事？怎么看都像是某种新型PUA或者高端诈骗的开场！
    超级古怪啊！
    反正……离那个所谓的“deadline”应该还早吧？先拖着，再看看情况。船到桥头自然直嘛。
    “你再让我想想……这事太大了，我得消化一下。”
    柏川璃瞟了一眼旁边眼巴巴望着自己的001，含糊地敷衍过去。
    001看她这副心神不宁、信息过载的模样，也明白逼得太急可能适得其反。
    时间还不算紧迫，它选择了沉默，只是屏幕上的光纹柔和地流动着，像无声的陪伴。
    越想越头疼，越想越觉得吃亏。
    宝贵的周末就在这种反复纠结、长吁短叹中飞快溜走，窗外的日光由明转暗，又由暗复明。
    转眼间，恼人的周一清晨，已随着闹钟刺耳的铃声，毫不留情地降临。
    柏川璃今年二十岁，正读大叁。秦演比她大一岁，如今正在海外攻读硕士学位。
    周一的空气里还沁着夜露未散的微凉湿意。女孩拖着比灌了铅还沉的心情，慢吞吞地挪出公寓楼。
    朝阳已初显灼人的势头，将天边染成一片柔和的橙金。
    露水晶莹地缀在草叶尖上，将坠未坠。小区花园里绿意葱茏，吸饱水汽的植物散发着清爽蓬勃的生机，晨风拂过，带着洗涤过似的干净气息。
    阳光穿过香樟树层迭的叶隙，筛下满地晃动的、金币似的光斑。
    柏川璃仰起脸，眯着眼抬手挡在眼前。那过于灿烂的光线便从她纤细的指缝间漏下，在她蜜色的眼瞳里碎成跳跃的金星。
    “天气真好。”
    她没头没尾地咕哝了一句，放下手，低下头继续往前走。
    那明媚得几乎有些嚣张的光景映在她眸中，暖意却一丝也透不进心里。
    为了方便日常跟随，001将自己的身体缩小到了手办尺寸。
    此刻它正乖巧地坐在柏川璃的肩头，巴掌大的圆润身子随着她走路的节奏轻轻颠簸，两条小短腿悬空晃悠，像是在坐一台慢悠悠的秋千。
    大学虽然安排了宿舍，但柏川璃一有假期就会跑到秦演市内的住处。
    他的品味无可挑剔，每一处居所都像从家居杂志里直接搬出来的样板间，简约、高级，充满设计感，舒适得恰到好处。
    市中心的高层公寓能俯瞰璀璨夜景，近郊的别墅被绿意环抱，私密安静。
    更有训练有素、分寸感十足的佣人无声打点好一切，绝不会冒昧打扰她的私人空间。
    在那里，柏川璃过着近乎梦幻的生活。
    衣来伸手，饭来张口，日常就是陷在柔软的沙发里，刷手机，看风景，或是指挥人将新到的奢侈品整理进衣帽间，简直就是坐享清福。
    一想到这种神仙日子可能要拱手让人，柏川璃就觉得有股无名火直窜天灵盖。
    此刻，她正走在绿意盎然、鸟鸣清脆的小区步道上，两旁是精心修剪的灌木和初绽的绣球花。
    这岁月静好、生机勃勃的景象非但没能安抚柏川璃分毫，反而像在故意刺激她敏感的神经，提醒她所拥有的一切安宁与幸福，在他人预设的“剧本”面前，是多么脆弱易碎，不堪一击。
    那股憋屈了整整一个周末的火，终于在此刻达到了临界点。
    柏川璃猛地停下脚步，小皮鞋的鞋跟“咚”地一声，狠狠跺在平整光洁的石板地面上。
    动作太猝不及防，正悠闲晃着腿的001毫无防备，差点被惯性直接甩飞出去。
    它连忙手忙脚乱地抓住她衣领上一根细细的装饰带，慌慌张张地稳住身子，屏幕上冒出一个摇晃的感叹号：「宝宝？你怎么了？！」
    柏川璃心情差到极点，连用意念交流都嫌费劲，直接皱着眉出声抱怨，声音里满是烦躁：“我生气啊！”
    秦演这次出国，正事堆成山。考试、论文、棘手的商业谈判、新项目的启动与斡旋……忙得估计连按时吃饭睡觉都成问题。
    这些她都知道，也理解。
    可她此刻不爽的，根本不是他有空没空陪自己。
    而是这事儿从头到尾就透着股让人火大的不公——凭什么他能心无旁骛地升级打怪、充实履历，而她作为被系统选中的“女主”，却要在这里担惊受怕，操心完感情操心人生，焦虑得头发都多掉好几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