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易风看著他,嘴角微微弯了一下。“等他长大就会了,”他说,“我又没说他现在开。”
“长大了,这辆车都落后了,说不定是淘汰款,你觉得年轻人会喜欢?”陆风打岔一句。
傅言琛点点头,“你还不如送一套房子给他,既不会贬值,也不会落后。”
徐笑笑笑得更厉害了,眼泪都出来了,她一边笑一边捂著肚子说“不行不行伤口要裂了”,侯妈妈手忙脚乱地给她擦眼泪,嘴里说著“別笑了別笑了”,但自己也在笑,笑得手都在抖。
南微微蹲在地上,把头埋在膝盖里,肩膀一耸一耸的,不知道是在笑还是在哭,大概两者都有。
小美站在人群后面,也笑了。
她笑得很轻,很淡,没有声音,只是嘴角弯了一下,她觉得,南易风这个人,虽然话少,虽然冷,但他对南微微是真的好。
那种好不是嘴上说说的,是放在行动里的,是藏在那些看似隨意其实用心的细节里的。
以前她提南微微高兴,,,现在,,,她提南易风不值得,南微微那种水性杨花的女人,,,配不上南易风的好。
她看了一眼陆风。
陆风也在笑,他笑的时候习惯性地偏过头,看著宋清晚,像是想確认她是不是也在笑。
宋清晚当然在笑,她笑得眼睛弯弯的,露出一排整齐的白牙,一只手捂著嘴,另一只手搭在陆风的手臂上,整个人笑得微微发颤。
陆风看著她,眼神里有一种东西,叫做“你的快乐就是我的快乐”。
小美把目光收回来了。这一次,她没有觉得胸口疼。
她还是觉得有点酸,有点涩,有点“为什么不是我”的遗憾,但那种疼已经不像昨天那样尖锐了,它变得钝了、软了、像是一颗被水泡了很久的药片,表面已经化了,里面的苦味还在,但你已经不需要用一整杯水去冲了。
她深吸了一口气,转过身,走到窗边。窗外是医院的花园,有几棵树,叶子开始黄了,秋天的顏色一点一点地从叶脉中间渗出来,像是一幅正在慢慢完成的水彩画。
有人在花园里散步,穿著病號服的老人,推著婴儿车的年轻父母,还有一只不知道从哪里跑来的橘猫,懒洋洋地趴在花坛边上,尾巴一甩一甩的。
小美看著那只猫,看著它的尾巴一甩一甩的,忽然觉得自己的生活也没有那么糟。她不是宋清晚,没有青梅竹马的恋人,没有海外的经歷,没有几万块的包。
但她有工作,有地方住,有点存款,有一碗热粥、一个煎蛋、一个普通的早晨。这些也许不够好,但它们是她的。
她不用跟任何人比,也不用把自己放到任何人的天平上去称。
她是小美,独一无二的小美,这个世界上只有一个她,没有人能替代,就像她不能替代任何人一样。
身后,病房里还在闹。徐笑笑终於笑够了,靠在枕头上喘气,侯妈妈给她倒了杯水。
南微微从地上站起来,脸红红的,眼角还掛著笑出来的泪,她瞪了南易风一眼,南易风面无表情地站在那里,好像刚才那个拿出豪车钥匙的人不是他。
宋清晚和陆风在角落里小声说著什么,宋清晚比划著名手势,陆风点著头,两个人之间那种默契又出现了,像呼吸一样自然。
小美转过身,走回人群里。她走到徐笑笑床边,弯下腰,把那套蓝色小星星的衣服从无纺布袋子里拿出来,重新叠了一下,叠得更整齐一些,然后放在枕头旁边,和那些昂贵的礼物放在一起。
她放得很轻,很小心,像是在安放一件很重要的东西。
“笑笑,”她说,声音不大,但很稳,“孩子穿上一定好看。”
徐笑笑看著她,笑了一下,那个笑容里有感激,有温暖,有一种“我知道你最近不好但我不知道怎么安慰你”的复杂。
“嗯,”徐笑笑说,“等他大一点,穿你的小星星,我拍照发给你。”
小美笑了笑,觉得徐笑笑的笑容很假,她是傅太太,帝都首富傅言琛的老婆,怎么可能会喜欢这种几十块的东西。
这时南易风的电话响了,电话响的时候,病房里正热闹著。
徐笑笑还在跟宋清晚聊那套法国手工婴儿鞋的事,说这么小的鞋子穿在脚上会不会掉,宋清晚说不会不会,人家设计的时候肯定考虑到了,两个人一来一往的,聊得像是在开一个关於婴儿用品的高端论坛。
侯妈妈在旁边收拾东西,把保温桶和碗筷一样一样地装进袋子里,嘴里念叨著“这个带回去,那个也带回去,明天再换新的来”。
南微微蹲在地上,把那些散落的纸袋重新整理了一遍,大的摞在一起,小的塞进缝隙里,整整齐齐的,像是商场里的陈列柜。
南易风站在窗边,手里拿著手机,屏幕亮了一下,是来电。
他低头看了一眼,眉头立刻皱了起来,像是被什么东西刺了一下。
那皱眉的动作很快,快到几乎没有人注意到,但南微微注意到了。
她蹲在地上,手里还攥著一个纸袋的拎手,抬起头看了他一眼。
南易风的眉头皱得很有特点,,,不是那种遇到麻烦事的皱,是那种看到某个特定的人或事时,下意识的不耐烦和抗拒。
他的眉心会挤出一道浅浅的竖纹,像是用刀刻出来的,即使眉头鬆开之后,那道纹也不会马上消失,要过好一会儿才会慢慢淡去。
他划了一下屏幕,把手机贴到耳边,没有走到门外去接,只是转过身,面朝窗户,背对著所有人。
窗外是医院的花园,那棵开始泛黄的树在午后的阳光下显得格外安静,叶子一片一片的,黄得透亮,像是被阳光从里面点燃了一样。
“餵。”他的声音不大,带著一种刻意的平淡,像是在接一个不太想接但又不得不接的电话。
电话那头说了什么,南微微听不清楚,她只看见南易风的肩膀微微绷了一下,那个动作很小,小到如果不是一直盯著他看,根本不会发现。
他拿著手机的右手往耳边压了压,像是想把声音听得更清楚一些,又像是在用这个动作掩饰什么。
“有时间,”他说,语气还是那样平平的,听不出什么情绪,“晚上回去。”
他顿了一下,喉结滚动了一下,像是在犹豫要不要问下一句。
“什么事?”他问,声音比刚才轻了一点,带著一种试探的、小心翼翼的、像是怕踩到什么不该踩的东西的感觉。
电话那头又说了什么,很短,大概只有几个字。
南易风听完,沉默了一秒,然后说了一个字:“好。”电话掛了。
他把手机从耳边拿下来,屏幕暗下去,他在窗边站了一瞬,看著窗外那棵开始泛黄的树,看了大概两秒钟,然后转过身来。
他的表情已经恢復了平时的样子,,淡淡的,看不出什么,像一面被擦得很乾净的镜子,什么都映得出来,但镜面本身没有任何痕跡。
但南微微注意到,他眉心的那道竖纹还在,比刚才浅了一些,但没有完全消失,像是一道被压过的摺痕,就算用力抚平了,那条线还是在那里,什么时候看都能看见。
南微微从地上站起来,把手里最后一个纸袋摞到那堆整理好的袋子上,拍了拍膝盖上並不存在的灰,走到他面前,仰著头看他。
她比他矮了大半个头,每次跟他说话都要仰著脖子,她有时候觉得累,但更多的时候觉得这个角度挺好的,能看见他的下巴、他的喉结、他下巴上那颗几乎看不见的小痣。
“谁的电话?”她问。声音不大,只有他能听见。
南易风低头看著她,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下。“母亲,”他说,还是那两个字,像是在叫一个不太熟的亲戚,而不是在称呼自己的妈妈,“让我回去一趟,有点事。”
南微微看著他,眼睛眨了一下,又眨了一下。
她知道他说的“母亲”是谁,,,不是那个对他视如己出的养母,是那个在他很小的时候就离开了的、后来又偶尔出现在他生活里的、亲生母亲。
那个女人的存在像一道浅浅的伤疤,平时不疼不痒的,但每到阴天下雨的时候就会隱隱作痛,提醒你它还在那里,从来没有真正癒合过。
“她没说是什么事,”南易风补了一句,像是在解释为什么他的眉头会皱起来,又像是在为自己接电话时那个微妙的態度找一个合理的藉口,“就说让我回去。”
南微微点了点头。
她没有追问,没有说“她找你干嘛”或者“你不想去就別去”。
她知道有些事不需要问,有些决定不需要替他做。
她只是看著他,看了两秒,然后伸出手,把他大衣领口那根翘起来的线头拈掉了。
那根线头很细,白色的,夹在深灰色的大衣领子上,不仔细看根本看不见。
但她看见了,她总是能看见这些小细节,就像她总是能看见他眉心的那道竖纹,看见他接完电话后肩膀微微绷紧的那一下,看见他努力维持的平静下面那些翻涌的、不愿示人的东西。
“既然是阿姨找你,应该是有事情,现在就回去吧。別等到晚上了。”
“嗯。”他应了一声。
他转身要走的时候,徐笑笑的声音从床上飘了过来,带著一种“你別以为我没听见”的调侃:“怎么著?南总要走了?来来来,我送送你。”
她说著就要掀被子下床,侯妈妈眼疾手快地按住了她,说“你给我躺好”,徐笑笑被按回枕头上。
“去吧去吧,”徐笑笑挥了挥手,语气隨意得像是在赶一个来家里做客太久的亲戚,“我这儿也没什么大事,不用这么多人守著。再说了,”她偏过头看了一眼坐在窗边的傅言琛,傅言琛还是那副面无表情的样子,手里还是那份文件,好像从她开始说话到现在一个字都没听进去,但徐笑笑知道他在听,他一直在听,他永远在听,“有他在呢,你们该忙什么忙什么。”
傅言琛从文件后面抬起眼皮看了徐笑笑一眼,那个眼神里有无奈,有宠溺。
南易风点了下头,没有说客气话,也没有说“那我先走了”之类多余的话。
陆风在旁边站了一会儿,看了宋清晚一眼。那个眼神问的是“我们是不是也该走了”。
宋清晚接收到那个眼神,微微点了下头,幅度很小,小到如果不是一直看著他们,根本不会发现。
陆风从椅子上站起来,把手里最后一口水喝完,杯子放在茶几上,杯底磕在玻璃面上,发出一声轻响。
“那我们也走了,”陆风说,声音里带著一种“不好意思先走了”的客气,“不打扰笑笑休息了。”
宋清晚也跟著站起来,把大衣的扣子系好,又弯腰把刚才拿出来给徐笑笑看的那堆礼物重新整理了一下,不是乱,是她想让它们看起来更整齐一些,更赏心悦目一些。
她把那只小兔子放在最上面,耳朵朝外,像是让它替自己陪著徐笑笑和孩子。
“笑笑你好好休息,”宋清晚走到床边,弯下腰,轻轻抱了徐笑笑一下,“我改天再来看你。”
“好,”徐笑笑拍了拍她的背,笑了一下,“你来之前给我发消息,我让傅言琛准备好吃的。”
宋清晚直起身,笑了一下,转身走到陆风旁边。
陆风自然而然地伸出手,接过了她手里的包,两个人一前一后走出了病房。
陆风走在前面,拉开门的动作自然而流畅,等宋清晚走出去之后,他才鬆开手,门在他们身后慢慢关上了。
走廊里的光线从门缝里漏进来一条细长的亮线,然后越来越窄,越来越窄,最后被门板完全遮住了。
病房里一下子安静了许多。傅言琛还坐在窗边,文件还翻开著,他好像真的在认真看那些密密麻麻的文字,但他的目光在同一个位置停留了太久,久到不像是在阅读,更像是在发呆。
徐笑笑靠在枕头上,手里拿著那只宋清晚送的小兔子,捏著它的耳朵,捏了一下,又捏了一下,像是在测试它的柔软度。
侯妈妈把保温桶装进袋子里,拉链拉好,放在床底下,然后去卫生间洗了洗手,出来的时候用纸巾擦著手,问徐笑笑晚上想吃什么。
南微微站在床尾,看著那扇关上的门,站了两秒,然后转过身,走到小美旁边。
小美一直站在窗边的角落里,靠近傅言琛的位置,但又保持著一段距离,不是刻意保持距离,是她习惯站在不挡路的地方,习惯把自己放在一个不会打扰任何人的位置。
南微微没有说什么,只是拉了两把椅子过来,一把给小美,一把给自己。
小美看了她一眼,坐下了。
南微微也坐下了,两个人並排坐著,面朝徐笑笑的病床,像两个等著老师上课的学生。
徐笑笑看了她们一眼,笑了一下,把手里的小兔子放到枕头旁边,和小美那套蓝色小星星的衣服放在一起。
小兔子毛茸茸的白色耳朵搭在无纺布袋子灰色的拎手上,像是一个温暖的拥抱。
“你们两个,今天都不许走了,留下来陪我吃晚饭,侯妈妈做的红烧排骨,你们上次不是说想吃吗?今天有口福了。”
南微微笑了,说“好”。
小美也点点头。
这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