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北道、平涛集
万宝商行照旧是人声鼎沸,生意兴隆到那刻著“万宝通商,不问出处”的牌匾上头似又蒙了一层灿金之色、愈发亮眼。身在阁楼顶层的竇通照旧斜倚在狐女香软的玉股上,似醒非醒、眼神迷离,面上儘是沉醉之色。要晓得,下头能入他耳的买卖,无一不算得紧要,动輒便够得一金丹门户的兴復衰败,却难勾得他提起来半分兴趣。毕竞於这位大掌柜看来,在这恶海潮已然了结、海北道各家渐渐安稳过后,万宝商行的平涛集分行虽仍不缺生意做,但似恶海潮最初来时那般漫天要价、隨行就市的暴利买卖,可是愈发稀少。
非但是解了燃眉之急的各家门户,开始克勤克俭。
便连最是下贱不堪、愚氓无智的几个鮫人部落,在陆续把各自部眾贩售了將近半数、换成急缺的丹丸灵药过后,亦学乖了许多。皆晓得了与闻得风声、同来此地做这便宜买卖的各道巨贾们货比三家。
毕竞剩下的部眾、海兽到底有限,可不能再闷著脑袋受那些黑心鬼盘剥了。
万宝商行由上至下、从古至今都信奉和气生財四字,竇通身为竇家人,更晓得没得人能將天下的买卖尽都做了。况乎现下还有胆路来大卫海疆经营的商行,哪家后头没得几个体面人物?
是以对於眼前境况,竇通也並没有与远道而来的同行们置气意思。
恰恰相反,待得各家同行懂事地陆续过来登门拜会之后,竇通还贴心十分地广发英雄帖,请了顿大酒。这席间的觥筹交错、鶯歌燕舞不消多说。
而在这场宾主皆欢的酒宴散场过后,於海北道本地修士而言最直接的影响,就是这市面上大部货物的售价又登时抬了一截.提取、压榨各族修士这类有悖良心的冗杂事情,用不著竇通费神太多。
毕竟万宝商行是何等地方?
便算任一分行的掌柜手段都不会比那些千年大族的当家人稍差、哪里会缺这伶俐二字?
只要將方路基调定好,竇通大可以安然落在温柔乡中,同竇家的列位长辈一般,坐看著左近诸族修士捧著一堆堆灵石进门。只是这海北道的便宜生意固然好做,然竇通却觉此间乏味了些。
特別是隔壁禹王道现下都不晓得是挤了多少真人入场,正是风云涌动的时候。在竇通看来,现下也就是那等地方,才能有真正的大买卖做。毕竟前番也因龙灵丹之事与澜梦宫长肖副使结了善缘,有了竇通奔赴需王道主持商行事宜,当也会有许多方便才是。不过就在他以为自己在这海北道已经待不得几天的时候,下头掌柜却难得地过来呈稟了。
“何事?!”
竇通睡眼稀鬆地从香软的玉股上抬起脑袋,身子都还未直起来,才烫好的狐乳茶就已递到了嘴边。“吸溜”
滚茶入喉,帮著他又撑开了半只眼睛,跟著指尖轻叩杯沿,一阵阵脆响如催他醒。
上来呈稟的掌柜晓得他性情若何,不敢怠慢,忙不迭恭声言道:“稟大掌柜,外间有一俊俏借人自称有一桩需得大掌柜亲自定夺的买卖,斗胆求见。”“什么求见不求见的,我等买卖人哪得你言语得那般尊贵?”
竇通晃了晃大脑袋,又转手隨意地將琉璃杯盏塞回狐女的酥胸里头过后,这才下了拔步床,踩著素金履行至那掌柜面前,淡声言道:“只是某今日却无甚心情想见外客,若是那僧人真有什么了不得的珍物,便就请他寄售在我万宝商行下月於平涛集开办的拍卖大会上吧。”“小的本来也不敢叨扰大掌柜清修,也是如大掌柜所言那般与那借人讲的。只是...只是那僧人执意不走,却也无法。”那掌柜说起来此事时候面有难色,孰料却令得竇通提起来了几分兴趣。
“哦?”
后者晓得这掌柜言语含蓄,但又哪里听不出来,这登门的借人手段定是颇硬,不然若只是个寻常上修,那可难得將万宝商行的分行掌柜为难至此。便算万宝商行讲究得是和气生財,但所立下的规矩,却也不是任一人都能坏的。
“那便去请就是,”
竇通言语一声,又要身侧狐女替他更衣。
待得他才落回蒲团正座不久,香饼刚点、烟柱未生,便就见得適才那掌柜面上生起些小心之色、引著一俊俏和尚进来。若说和尚,本来在佛门不昌的大卫海疆里头却也鲜见。
且左近能被外间人说得出名字的,便就只有海州碧波寺这么一座大寺。而今听闻他家似是牵连了古魔吴通、便连方丈连同一眾伽师亦都为虎作依。依著匡掣霄的霸道性子,可不会管这其中是否存有隱情故事。
原佛宗方丈慧海禪师亦是识趣十分,耳边便连点拨之言都未听得过半句,却就已经对著残余的碧波寺僧眾们开始了雷霆手段。遭了魔念侵染的自是没得甚好说的,似这类魔仆嘴里头可问不出关乎其魔主的只言片语,便皆被显宗眾僧清理门户、打杀乾净;而那些本来能称清白庸碌的碧波寺僧眾们亦没討了好,这番由慧海禪师领衔的一眾显宗大德们这回可半点都不想不起来“慈悲为怀”四字。既没得人敢担那错放风险,却也只得让他们早登极乐。
听闻非止碧波寺自此彻底覆灭,便连过往与其颇为亲近的几支显密二宗法脉,也有不少受了池鱼之灾。这却是一桩横祸不假。
就是那被搜魂手段害得道途断绝的伽师,亦都不止一个,可见显宗此番动手是如何坚决。
是以本来在左近混了个面熟的碧波寺眾僧就此近乎绝跡,倒是从內陆各寺跟著显密二宗的借眾们时常在外行走。海北道毗邻禹王道,这类僧眾倒是常有来平涛集採买不足的。不过似眼前这僧人生得这般规整好看的,却也难得。至少在竇通的印象之中,却是绝无仅有。
他见得来人莲瓣袈裟上血光不浅,进来时候淡笑拈花。一双丹凤眼尾染著金粉,目光流盼间似有梵文规律跃动不休。雪白肤色衬得眉间硃砂愈发妖冶,脖颈那串白色瓔珞,大小匀称,皆有二指宽窄、晃荡不停。呼吸之间,似是吐出来一丝丝粉瘴於身惻游走不停。行进途中,足尖落地时候,竟隱隱发出金玉之音。“好正宗的大雪山传承”
竇通心头髮声轻呼,圆盘似的大脸上头跟著盛满笑容:“万宝商行大卫地方二等掌柜竇通,见过道友。”“尕玛寺孔多,见过竇大掌柜。”
这尕玛寺竇通倒是也曾听得,两三千年前却也是有禪师坐镇的显赫庙宇。
奈何不知何故,与当时的本应寺方丈不睦,起了道统之爭,这便算败落下来了。
不过这些年尕玛寺的后人们倒是规矩十分,向来唯本应寺马首是瞻。便算难得与从前相比,但也连出来了几位伽师,够得体面。不过较之大卫其余地方,雪山道倒是殊为闭塞。
密宗僧眾们又不喜与外间人过多交际,是以除却三大禪师之外,竇通还真不晓得几个密宗伽师生平。是以便算面前这自称孔多的俊俏僧人道行精深,怕是距离元娶都只相差仿佛,竇通却也是头回听得。但见得进来的僧侣宝相庄严、不苟言笑,只是朝著竇通合十行礼过后,眼神却有些不受控制的飘忽到了后者身侧那衣著简单的狐女身上。这动作自瞒不过竇通,不过他似是不以为意,反是行礼邀那孔多列席入座:“哈哈,贵客临门,竇某未能远迎,还望道友恕罪。”“竇大掌柜客气,”那孔多倒是未有拘礼,盘坐下来不待竇通发问,却就先出声言道:“小僧此来,是携了此物,欲与贵行置换一物。”说罢,孔多从袈裟中取出一紫金木匣呈於二人案前,垂眸轻喝,上头的佛印封禁即就次第打开,佛光渐显,一拇指大小的正方印显露在二人眼前。但见这方印四周刻有《金刚顶精》密咒,印底围毗卢遮那藏曼荼罗,入人眼中,真箇是正大光明、栩栩如生。“嗯?”竇通轻呼口气,圆盘大脸竟是微微涨红。他的灵鉴造诣,哪怕是在整个大卫亦能排得上號,自看得清眼前印来歷若何,语中带些不可置信之意:“毗卢遮那胎葬印!?”
盖因这“毗卢遮那胎葬印”可是密宗一脉数得著的珍物,外间真箇少有流传,无怪以竇通如此身份、亦也稍有惊诧。竇通迅速敛去神色,指尖摩挲著紫金木匣边缘,目光在孔多脸上打转,语气里带著几分试探:“道友好大的手笔!此等至宝,怕是贵寺压箱底的物件了,不知道友欲换何物?”
他虽瞧出对方是正宗大雪山传承,可这宝物件来得太过蹊蹺,由不得他不起疑心。
尕玛寺虽曾与本应寺起过道统之爭,但现下却是实打实的密宗中坚,这般秘宝怎会轻易用来置换外物?!孔多垂眸合十,丹凤眼尾金粉微动,语气平静却篤定:
“小僧欲换一枚道家结娶灵珍,需是能稳固金丹、助修士渡结娶雷劫的珍品。”
“结娶灵珍?”
竇通心头疑虑更重,面上疑色尽消,继而朗声言道:“道友说笑了。毗卢遮那胎葬印虽然乃佛门秘宝,价值无量,但除却密宗弟子之外,何人可用?是以固然珍稀,然却是实打实的有价无市。而结娶灵珍却是不然,向来紧俏,哪里能如此简单的互为置换?”其对面那僧人却只轻笑一声,显是对竇通所言早有预料:
“竇大掌柜说来有理,可小僧斗胆问上一句,这几百年间,竇掌柜可见得过第二枚流离在外的毗卢遮那胎葬印吗?”“嗬,道友所言不差,此物却是珍稀不假。”竇通頷首一阵,並未反驳。
孔多面上笑意更盛,轻抚紫金木匣,又是淡声言道:
“於小僧看来,贵行可非是那些眼皮子浅薄、浑身铜臭的商行能比。区区一结婴灵珍於万宝商行这等庞然大物而言,却又算得个什么?!而贵行又能用这多年未见的毗卢遮那胎葬印做得多少文章,想来竇大掌柜心头定是瞭然。”“唱,这和尚不单长得俊俏,做买卖的本事竟也不差!”竇通心头一惊,不经意艰难,目中竟流出些意外之色。对眼前这密宗僧伽拿著密宗至宝过来置换道家结娶灵珍,更是好奇。
只是他话都还未问出口,但见对座那孔多又埋头看著二人之间矮几上那“万宝通商,不间出处”八个大字似笑非笑,却就又將疑惑尽都咽了回去。竇通犹疑一阵,正待发言,却又被那孔多抢言说道:
“且竇大掌柜当也晓得,我大卫仙朝三大散修真人之一的元谷真人,便就是自本应寺得了毗卢遮那胎葬印过后,方才晋为元婴。是以这印虽照比其余道家灵珍生僻了些,但又哪里会是“有价无市』那等不堪!?”
竇通心头犹疑更重,不过面上却又轻笑一声:“道友老辣,倒是不似个释门中人。”
“大掌柜说笑了,小僧虽然见识浅薄、但也晓得这买卖场上、可不分道尊佛祖。”孔多亦也笑过一声,凤眼直勾勾地看著竇通,再未言语。“哈哈,道友所言极是,倒是竇某著想了。”既是在与一明白人做生意,而这毗卢遮那胎葬印又確是一稀缺物什,那么依著竇通的性子,自没有继续做那纠待得他爽朗笑声一停,便就径直问道:“敢问道友对於道家结娶灵珍,可有心属?!”
孔多垂眸頷首,语气平和、不喜不悲:“贵行近乎无所不有,还请大掌柜引荐一二。”
竇通见状,抬手示意身侧狐女退下,指尖轻叩案几,不多时便有心腹掌柜捧著一只描金紫植匣上楼,匣身刻著“聚灵纳珍”四字道纹,灵气自缝隙中丝丝渗出。
“道友请看,这四件皆是万宝商行压箱底的结娶灵珍,各有妙用。”
竇通掀开匣盖,霞光漫溢,四件宝物分列其中,件件仙气氤氳。
“第一件,紫府龙涎珀。”竇通指尖点向一枚鸽卵大小的莹润琥珀,其內似有青金色龙气流转,“此珀乃四阶鱼龙吐纳的先天涎液凝结,经道家真火温养百年而成,能固金丹本源,补灵脉亏空,渡劫时可镇住丹元不崩,是结娶的根基之选。”话音落时,琥珀微光闪动,龙气隱隱化作鳞纹,透著磅礴生机。
“第二件,玄冰魄雷芝。”他转而指向一株三寸高的冰品芝草,芝盖如莲,上缀银紫色雷纹。“生於极寒雷泽深处,吸雷气而长,遇冰魄而凝。渡劫时嚼服,可借冰塞之气中和雷劫戾气,借雷纹之力淬炼肉身,免得被雷火灼伤道基,最是克制雷劫之威。”
冰晶芝草触之冰凉,雷纹轻颤间竞有细微雷鸣传出。
“第三件,云篆聚魂玉。”一枚巴掌大的白玉映入眼帘,玉面刻满流转的云篆符文,微光中似有魂气縈绕。“采先天玉髓雕球,以太虚云篆封魂,结婴时神魂最是脆弱,此玉可將神魂牢牢锁在识海,防雷戾衝散神魂,亦能补神魂亏空,避免渡劫后留下魂伤隱患。”玉身温润,符文游动间自带安神之效。
“第四件,九转升霞丹。”最后一枚朱红丹丸置於玉瓶之中,丹香清冽绵长。以九种先天灵草辅以晨露晚霞炼製,歷经九转成丹。渡劫关键时刻服下,可瞬间提聚少许灵力,稳住濒散的金丹,哪怕雷劫威力超出预期,或也能藉此搏得一线生机。”竇通言罢了,丹丸转动间,表层似有霞光流转,尽显丹道精妙。
孔多目光扫过四件宝物,一面惊诧这竇通来头当真了不得,毕竟便连悦见山这等曾为过道家魁首的门户,库中珍藏亦不过有那两枚供人结娶的丹药;一面又在心头暗定、开腔言道:“竇大掌柜,小僧以为,或以九转升霞丹为佳,只是此丹之贵当比毗卢遮那胎葬印稍差,大掌柜或要贴补一二。”竇通自觉能此丹换毗卢遮那胎葬印都已是公平得很的买卖,哪里肯干?!
但见孔多那凤眼却又悄悄落到了狐女的身上,心头骂了声这密宗释修果是狗改不得吃屎,但却仍展顏笑道:“道友如是真有心做这买卖,便不该出此言了。”那孔多似是因竇通眼神撞来、觉得心意遭人窥破,倒是难得的在这室中流出些訕笑容出来。二人都是诚心要做买卖,这等插曲自是没人在意。
竇通没得大方到赠送一位妖校的意思,那孔多却也没厚著脸皮过来討要。
既是钱货两讫、那孔多持了九转升霞丹过后便就也就婉拒了竇通留饭,又收了枚常人难得的令符,这才足踏金莲而去。也不知是不是自恃本事、这做派当真张扬。
遣人追躡这等砸招牌的事情,竇通是万不会做的。而今日这桩买卖的消息,亦不会泄露半分,免得给万宝商行的贵客召来祸事。只是此时竇通心头好奇当真难压下去,便就忙將那掌柜召来,交待其速速打听密宗尕玛寺有无一名为孔多的伽师。而才过了半日,还捧著毗卢遮那胎葬印打量不停的竇通,却又听得下头人报是有贵客临门。竇通连忙將才得的珍物收好,跟著便迎了出去。
他刚才出门,便就见得一阔面重颐、大耳朝怀的老相识下了灵舟,疾步拉著他一道入了顶层阁楼议事之处、轻声笑道:“康某贸然登门,还请竇掌柜恕罪。竇掌柜,也不知康某托掌柜所寻的星髓晶可有眉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