亲,双击屏幕即可自动滚动
第700章 商防虞计严戒律 览蕴芝光闻迅来
    一月后,山北道宪州,阳明山重明宗。
    管勾宗务长老段安乐,礼数周全备至地將定州鄺家家主鄺尽忠送至牌楼之外,直待那浩浩荡荡的车队扬尘远去,彻底消逝在山道尽头,方悠然转身,负手缓步踱回宗门之內。
    “段师兄,这已是第几波登门的客人了?”才从宗门田畴间抽身回来的康荣泉,忙上前几步,好奇追问。
    段安乐语声淡然,眉眼间不见半分波澜,徐徐答道:“自九皇子破关结婴的喜讯传遍四方,这已是第十三家来拜謁的金丹门户了。”
    言罢,他微微蹙眉,又添了句:
    “想来山南道那位蒯总管,是自以为靠山更硬,腰杆更挺了,这些时日动作不断,口气更是大得没边。满口许诺,予各家好处,倒仿佛那玄穹宫的尊位,已然稳稳挪到他主子的屁股底下一般。各家心头尽都惶恐不安,皆害怕如是踏错了哪一步,便就迎来这身死族灭的下场。
    莫看也都是堂堂上修,似这般夜不能寐下去,却也可怜。”
    一旁刚得清閒的靳世伦闻言,顿时蹙眉疑声问道:“二师兄,秦国公府那边,竞就无人管束不成?”奉礼执事何昶这些日子专司迎来送往的差事,忙得脚不沾地。
    他修为上依旧没甚长进,可架不住身边有归正这么一新晋妖校隨侍左右。
    这份体面,直让他在宗门掌事人眼中的地位,又拔高了一大截。
    莫看何昶不过是筑基真修,论及斗法本事,便是重明宗九代、十代的不少弟子,也未必怵这位剑仙嫡传、掌门外甥。
    可近来登门相交的丹主、乃至各方上修,无不愿折节下交,与他平辈相称。
    加之他生就一副俊俏容仪,性情和顺,別说坤道见了都动春心,便是各家那些性子鲁莽的粗胚,也难对何昶有半分不喜;
    且何昶唯一从康大掌门这位舅舅身上学透的本事,便就是八面玲瓏,待人接物滴水不漏。
    是以这些时日的交际应酬,他经手的竟不比管勾宗务的段安乐少。
    单是不分昼夜的陪酒吃宴,便是桩实打实的苦差事,直累得他本就白皙的面庞,又添了几分倦色。听得靳世伦发问,熟知內情的何昶先隨口接话:
    “暂未见公府有动静,非但国公爷沉得住气,便是主簿朱彤一眾大员,也都安静得反常。倒是那位秦世伯,近来怕是摊上了天大的麻烦。”
    “大麻烦?”
    堂內眾人皆是暗自嘀咕,此事便是主持宗务的段安乐,也知之不详,忙追问:“何等麻烦?可是与蒯恩那奉恩伯有关?”
    “段师兄所言不差,正是那位奉恩伯。”何昶面上浮起一抹苦笑,轻轻摇头,低声嘆道:
    “那山南道上下,谁不晓得那位秦世伯,本就是受公府诸公差遣,往山南道总管府做的那枚棋子,明摆著的沙子角色啊。”
    康荣泉心头一紧,皱眉急问:“难不成蒯恩要翻脸动手?”
    “那倒未必。若是蒯恩真有此意,秦世伯遇困的消息,早该传得沸沸扬扬,人尽皆知了。段师兄连日与各家掌事议事,又岂会半分蛛丝马跡都寻不到?”
    何昶端起案上灵茶,一饮而尽,方觉被灵酿灼烧过的肚肠舒坦了些许,继而缓声说道:
    “依著师弟打探来的消息拚凑来看,那位奉恩伯,似是没打算以力服人,反倒存了收降秦世伯的心思,想借著他的名头,邀买天下人心。”
    “邀买人心?”
    靳世伦这些年常率宗门道兵,与山南道总管府兵刃对峙,深知蒯恩素来霸道蛮横,怎也不信他会有这般閒心做此等事,满脸诧异。
    “九皇子结婴之后,亲附蒯恩的一眾势力,都以为他主子定能从秦国公手中,夺回皇嗣之位。是以现下的蒯恩,既要捞足里子,占尽实利,亦要挣足面子,妆点门面,做些收买人心的体面事啊。”段安乐何等通透,转瞬便豁然明白,直言点破关键。他这话直白透彻,堂內原本还有些懵懂的人,闻言皆是茅塞顿开,瞭然於心。
    须知如今秦国公府辖下,能拿得出手、声望卓著的人物,除却山北道重明宗康大掌门,便只剩山南道副总管秦苏弗。秦苏弗虽只执掌几处边远县邑,却是声名远扬,口碑最佳。
    若能说动秦苏弗归降,蒯恩的声势,定能再上一层楼。
    以段安乐等人的揣测,比起秦苏弗,蒯恩心中怕是更想拉拢的,乃是自家掌门康大宝。
    之所以山南道总管府至今未曾登门,不过是知晓康大掌门不在宗內,这才暂且退而求其次,先对秦苏弗下手罢了。
    待来日康大掌门前脚回得阳明山,蒯恩的说客,怕是后脚便要携厚礼登门,百般游说。
    此刻康大宝与三长老远赴禹王道,尚未归宗。传回来的几封书信,言辞皆是轻描淡写,倒是提及了两件大事:
    一是大卫海疆现了魔踪,古魔出世惊扰四方;二是万兵无相城已然易主,道威真人一脉败落。寥寥数语之后,只嘱宗內上下严加戒备,切莫懈怠。
    段安乐与一眾师兄弟私下议论,都觉那禹王道远在千里之外,纵有魔踪与城破之事,也远未到需得重明宗倾巢戒备的地步。
    可师父书信既已叮嘱,以段安乐为首的眾弟子自当谨遵师命,不敢有半分轻慢。
    偏生宗內各主事正领著上下各司其职、整治防务,风风火火之际,又撞上九皇子结婴这等天大地大的喜事。
    大匡宗室再添一位元婴真人,这等大事,牵一髮而动全身,不知要关乎大卫天下多少势力的兴亡荣辱。段安乐本就被琐事缠身,几番从闭关室中被仓促唤出,已是分身乏术,哪里还有余力去操心秦苏弗的安危。
    他指节轻叩身前矮几,案上茶盏碧波微漾,漾开几圈细碎涟漪。
    沉吟半响,段安乐方才抬眸,又问:“晞哥儿那边,可曾说过何时自博州归来?”
    何昶答道:“尚未定下归期,只传信来说,天勤老祖府中又有贵客登门。晞哥儿蒙老祖传詔召见,或是又能得一番造化机缘赐下。”
    “既如此,费家那边若有消息传来,还请何师弟及时通稟。”
    段安乐面上依旧古井无波,何昶倒是认真应下。
    毕竟康大掌门与蒋三爷尽都不在,他们一眾小辈如是真有什么变故一时难得抉择,自是要认真参详迁至山南道博州安身的费家诸位长辈所给建议。
    段安乐发了交待、转过头来,目光又缓缓从堂內一眾同门身上扫过,终是沉声开口,语气里带著几分凝重之意:
    “诸位师弟,我等在师长口中,听了百余年的“多事之秋』四字,可怕是从未有哪一回,有现下这般艰难凶险。
    还请诸位同门,严诫各自座下弟子,叮嘱好府中客卿:在师父他老人家归宗之前,若非遇上生死紧迫之事,莫要出了宗门,免得无端招惹事端,引火烧身啊。”
    眾人皆是頷首应诺,毕竟也没得人想自己脚下的阳明山会成为这场漩涡的中心。
    不过这等场面他们隨康大掌门一路见证重明宗兴復以来,却也已经亲身经歷过数回。
    自晓得既是外头风浪太大,不日便就要迎来山崩海啸之局,偏自己又没得扭转乾坤的本事,那便只有依著康大宝的殷殷嘱託,做好这“勤修內功”四字。
    “以不变应万变”说起来简单十分,却也十分考较掌事之人定力。可不是任一门户,都有如段安乐这般的可靠人物操舵。
    过后眾修又谈过一阵近来宗內的大小事宜,议一议有无地方需得拾遗补缺。
    现下可不是平时日子,便连靳世伦这位重明宗內“兵家子”魁首和康荣泉这“田舍夫”的统领,亦都没得分毫斗气的意思。
    是以便是没得一眾师长在侧,这议事堂中亦也迎来了一场久违的和气场面,端的是有些难得。尽都各抒己见之下,这拾遗补缺之事自是做的事半功倍。
    段安乐实是无暇分身,却就只有从一眾堆积如山、要害十分的条陈中选出几项,亲自验看。他將案牘分置齐整,指尖凝一缕淡灵光,在关乎宗门防务、道兵调度的几卷条陈上落了標记。览阅间隙,忽忆起师父临行所託灵种之事,遂搁下案牘,传手下执事召灵植堂康荣泉入见。未过多久,一身青布短褐、鞋面沾著湿泥的康荣泉,快步趋入议事堂。
    天底下怕没得几位上修能这般用心稼穡之事,段安乐心头感慨一声,轻声言道:“康师弟,师父临行所託灵种,培育得如何了?今日得空,我欲亲往灵田一验。”
    康荣泉闻言一怔,隨即眸中几分喜色出来,隨即拱手应道:“师兄掛怀,乃宗门之幸!托掌门与师兄洪福,灵种培育颇顺,正有进展欲稟明师兄。”
    段安乐頷首,起身整了整衣袍,道:“既如此,便劳师弟代为引路。”
    二人御风而行,越近灵田,灵气愈浓,隱有草木萌发的清冽之气。
    將要到时,眼前豁然开朗,一片依山而辟的灵田错落铺展,田埂间嵌著泛微光的符文,与天际流云相映,真有一番仙家气象。
    “师兄请看,”康荣泉抬手指向最外侧数亩灵田,
    “此师弟遵掌门之命,取三成灵种试播於霍州这顷三阶灵田之中。原以为需年余时间方得破土,不意才半载光景,便已尽数发芽。”
    若要认真栽培高阶灵植,那便莫要当它是天生地养那般放任不管。
    莫看康荣泉说得那般轻描淡写,实则伺候起这些娇贵的活祖宗们,却不比伺候亲爹马虎多少。花费资粮更是足够正常培育的倍许之多,不然哪里能这般快便就见得效果。
    为此甚至耽误了他转化丹元的关键修行,说起来重明宗的这些弟子却也见得哪个得了享受、清閒,便是前途远大的金丹上修,照旧会因了宗门事情而蹉跎些时日。
    康荣泉面上倒是没半分怨懟,反倒是略带喜意地感受著指尖拂过身侧灵田的微风,眸中多了几分期许:“此番灵种若是培育得成,於宗门上下所有金丹修士而言,却是泼天的机缘。”
    段安乐闻言頷首,目光已掠过外侧试种的灵苗,望向灵田深处那片被灵障护住的区域。
    他於此道並不精深,便算当年窘迫时候,寧愿出去跑商,亦不愿隨周宜修下地耕田,自是看不出多少门道,便就缓声问道:
    “师弟且细说,此番所得灵种,究竟有哪些品类?”
    康荣泉引著段安乐缓步前行,指尖依次点向灵田各处规整的育苗玉盆,口中逐一报来:
    “自掌门处得来的灵种,皆是罕见品类,非寻常灵植可比。有“月华凝露草』,需借三百年以上月华滋养方能成熟;
    有“紫府蕴芝』,芝盖自带紫府星纹;还有“青冥洗髓花』“丹霞筑元藤』,皆是典籍中记载的助道奇珍。”
    他话音稍顿,脚步停在一方嵌著冰晶的玉盆前,盆中一株细弱的幼苗正顶著两瓣莹白叶片,叶片边缘垂著细密的银芒,似有月华流转其中。
    “师兄请看这株“紫府蕴芝』,”康荣泉声音放轻,似怕惊扰了幼苗生长,
    “此芝最是奇特,成熟之后,芝盖星纹可映修士紫府。金丹修士服之,能稳固丹元,化解丹中驳杂灵气,更能为困顿在关卡外的金丹上修突破瓶颈时提供助力。”
    段安乐俯身细看,指尖未敢触碰,只以灵识轻探,果然感知到一股精纯温和的灵气自幼苗中散出。“此等奇珍,端是了得。”他眸中闪过讚许,復又问道:“另一株著重培育的,又是何物?”“是那“青冥洗髓花』。”康荣泉引著他转向另一侧灵田,此处的灵苗叶片呈青碧色,叶脉间有淡金色纹路,每片叶子顶端都顶著一滴晶莹的露珠,露珠落地时,竟发出细碎的清鸣。
    “此花需以灵泉之水灌溉,成熟后花瓣可炼製成清髓丹。金丹修士服用后,能洗炼周身经脉,拓宽灵气运行通道,十载內吸纳天地灵气的速度提升五成不止。”
    “竟有这般功效?”段安乐心中微动,若是此花培育有成,宗门整体实力定能大幅提升。
    他抬眸望向康荣泉,沉声道:“师弟此番辛苦了。这两种灵种,需好生养护,所需资源,宗门全力供应。”
    “师兄放心,师弟已遣灵植堂能干弟子轮值看护,日夜不敢懈怠,定不会误事。”
    康荣泉拱手应道,再开口时,语气里头似多了几分自矜之意:
    “有了奎星灵壤助力,加之师弟已试著將《玄清枯荣秘册》中的心法融於灵植养护之中,这两株灵种长势颇好,或是再过六七年,便能成熟採摘。可要比正常生长,快上数倍之多。
    至於过后值得忧虑的,或就是我重明宗还没得自家信重的三阶丹师,如此珍物,还需得与別家分润。”段安乐頷首一阵,康荣泉所言不差,重明宗丹道起步太晚,便算齐可三人真有天赋,可数年过后,怕也难得驾驭这等灵植,当是还要求到费家那位欒供奉身上,也是可惜。
    二人过后又在霍州停驻数日,便连段安乐这不喜稼穡之事的人物,亦也不顾宗內还有大半事情需得处置、有些捨不得离开此地。
    不过突然传来的一张信符,却令得段安乐不得快些回宗。
    “玄穹宫最將军与康昌晞一道蒞临重明宗,並携回来了康大掌门託付的资粮与消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