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54章 我可以岌岌无名,但不能遗臭万年
刚一进门,阿斯让与艾芙娜便同时注意到了蒂芙尼旁边那个满脸拘谨的黑袍魔女。
她垂著头,纤细的肩膀下意识向內收拢,十指侷促地交扣在身前,背也微微驼著,让额前的碎发遮住了眉眼,只露出一截苍白秀气的下頜线条,整个人像一株畏於寒风的野草,安静地缩在角落,存在感薄弱,却又因这份格格不入的怯懦,让人无法忽视。
单看这副內敛木訥的模样,阿斯让很难把她与过去见过的那些魔女看护官起来。在阿斯让的记忆里,那些魔女看护官大多都以残暴和冷酷著称。
她们的眼神锐利如刀,周身散发著生人勿近的压迫感,动輒便会用魔力惩戒不听话的斗剑奴,脸上永远带著居高临下的傲慢,每一句话都浸著冰冷的恶意。在她们面前你必须活得小心翼翼。
恍惚间,阿斯让想起自己过去在岛上待过的那段日子。作为一个標准到不能再標准的异界人士,彼时的他只能从头学习这个世界的语言和规矩。
最开始的交流无比艰难,大家权当他是个被水淹坏了脑袋的傻瓜,对他的態度也绝对称不上尊重。
但幸好,他不是真的被水呛坏了脑袋。多年以来的应试教育在此刻发挥了至关重要的作用。至少他知道要去死记硬背、也知道如何从碎片化信息中抓取关键。
就这样,他开始默默观察、静静记忆,將周围人日常交谈中反覆出现的词汇与发音记在心里,再对照著他们的神情、动作,一点点揣测含义。慢慢的,他开始理解一些最常被他听到的词语代表的是何种含义:剑、角斗、魔女、教官————至於伍德洛,他是在很久之后才意识到,这个並不常见的词语其实是他教官的名字。
在阿斯让还是个“听不懂话的傻子”的时候,伍德洛就开始教他使剑了。如他所言:“谁会招惹一个会用剑的傻子?魔女都不敢的!”
“来的路上,你有看到我新修的那片墓地了吧?”蒂芙尼的话语將阿斯让从回忆中拉回现实。
“谢谢你做了件好事,”阿斯让说,“以后岛上不幸死了人,终於可以不用直接扔进海里。”
“你该感谢我的地方不止於此,”蒂芙尼说,“我把你的导师也葬在那里,不过我没给他立碑,这点希望你能理解。”
“蒂芙尼元老,能否请你不要再提这件事了?”艾芙娜微微蹙眉,“你这是在往別人的伤口上撒盐。”
“呵————艾芙娜,我奉劝你收敛一下自己的情慾,不要急著为別人的僕人出头。你应该不想与法莉婭过早翻脸吧?”蒂芙尼语气很冷。
“不劳您操心,我跟法莉婭早已签订协议,要当一辈子好姐妹。”艾芙娜无惧蒂芙尼冰冷的视线,两人之间剑拔弩张的气氛弄得一旁的希尔达无地自处,浑身难受。
阿斯让实在不理解蒂芙尼为何要留这样一位魔女坐在这里。虽说人不可貌相,魔女更是如此,但他还是觉得这位魔女不像是蒂芙尼找来的保鏢或是打手。
只有一些年纪轻轻的黑袍魔女才会给人这种过分拘谨的感觉,並且这种感觉是很难偽装出来的。魔女一旦摆脱这种青涩的气质,就再难將其找回。
“艾芙娜。”
阿斯让拍拍艾芙娜的肩膀,示意由他来应付蒂芙尼。
“我得確认件事。”
“我猜你要问我是否真的给你的导师收敛了遗骨?我的回答是,当然是真的。要是不信,那你不妨向你旁边的艾芙娜求证一下。我想她应该有所耳闻,一些魔女和贵族有高价收购斗剑奴尸骨的癖好,他们迷信你们死后的骨灰能够治疗一些身体上的隱疾。知道这点之后,你还觉得我会胡乱扔掉当初那些斗剑奴的尸骨吗?我只会把它们火化后的尸骨小心翼翼地收纳起来,並且还要按各自的服役年限標號价格。偷偷告诉你,你导师的价格属於最高的一档,而你————你觉得你自己能卖到多少价位?”
阿斯让没猜,也没去问艾芙娜。蒂芙尼所说的传闻在斗剑奴中並非秘密。但即便他没有问,一旁的艾芙娜也已是满脸歉意,“我很抱歉,阿斯让,但这也是我和某些人划清界限的原因————我实在无法接受她们的一些行为————”
“呵,艾芙娜,话別说那么死,她们不就是拿死人的骨灰熬製一些传闻可以壮阳的魔药么?兴许你以后也用得上呢?”
蒂芙尼总是嘴不饶人。阿斯让担心艾芙娜不是她的对手,於是主动揽过话题:“不劳你操心,就是再过一百年,我也敢说我不需要这东西。”
“是吗?你可真有自信!到时別哭著跑来求我就是。”
“你大可禁绝此类黑產,期待我到时为此后悔。”
“不是不行。坦白来说,这部分收入於我而言根本无关紧要,但问题是,很多人並不希望我放弃这项见不得光的死人业务,如果我不想干,她们就会去找其他人顶替我干。”蒂芙尼的回应出乎阿斯让的意料。
“你想执掌整座魔女院?”阿斯让很快察觉到蒂芙尼方才那番话的言外之意。
“可以这么说,”蒂芙尼点了点头,“为此我需要一些帮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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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得了吧,如果你真想拉拢我们,昨天就不会是那种態度了。”艾芙娜不爽道,“我有理由怀疑你是在给我们埋设陷阱。”
“我有我的理由。”
“什么理由?”艾芙娜问。
“权衡利弊,然后彻底下定决心。”蒂芙尼顿了顿,“昨晚我想了一夜,觉得自己確有必要站出来阻止某些人的奇谈怪论。稍有见识的人就该明白,天神教可以暂时充当圣都维繫法兰局势的一项工具,但这个工具实在太过危险,必须用之即弃,免得叫它反噬自己的主人。我可以接受自己死后岌岌无名,对先贤祠里的棺位亦无多少念想————唯独让我不能接受的是,自己居然会为了一时的权势,而代替某些人遗臭万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