並没有预料之中的撕破脸。
身为道基真人,苏苑应有那份属於道基真人的体面。
她不相信那些是真的...最起码,不全信。
苏苑不动声色,將目光放到沈离的身上。
放在了这个朝夕相伴六十年,到头来却是敌是友都不清楚的...夫君身上。
巨大的窒息感觉袭来,让她无所適从。
她的赤诚之心告诉她,这件事情並没有那么简单。
可是...记忆中的惨状都赤裸裸,明晃晃的浮现在脑海中,岂能有假?
应该是假的...
应该是假的才是。
苏苑目光之中带著柔弱,带著一些祈求之色,看向沈离。
而沈离,则是视若无睹,仿佛什么都不知道一般。
苏苑撇过头去。
两个人就这般看著滔滔江水。
沈离依旧那般羸弱,可是在苏苑眼中,却多出来了几分虚偽。
“冷了...”
苏苑有些神情麻木的点了点头。
“是啊,冷了。”
沈离没能等到那道薄衫,心中顿时瞭然了什么,却並未在意,只是微笑著问道。
“银龙鱼就在眼前,无人爭夺,便是属於你的缘法,为何还不取来自用?”
“物华天宝乃是你父亲毕生心血,你的理想不就在於此处?怎么事到临头,反而有些踌躇?”
“一朝夙愿即將达成,你眉宇之间为何没有喜悦?”
头顶之上的银龙鱼停止了挣扎,好似知晓了自身的命运。
无人垂青。
这份天地奇物好似专门为她准备的一般。
那传承菜谱之中的【物华天宝】其余诸多仙材在六十年內早已经收集完毕,唯独这一份银龙鱼的主材,难以寻求!
在苏苑的脑海中,最好的打算就是自章水求买一道九品甚至不入流的银龙鱼。
虽然上不得排面,但银龙鱼的特性在,物华天宝便有著製作而成的契机。
至於品质...无非就是药效低了一些。
她从未奢求遇到此般品质的天地奇物,顶尖七品...甚至接近六品。
此等天地奇物,若是放在之前,她也就只有看一眼的资格。
可是现如今银龙鱼放在她眼前...她却不想要了。
此时她更想要一个解释。
但是显然,对面这人,给不了自己这个解释。
甚至一丝一毫解释的苗头都没有。
手中的那把金玉匕首有些颤抖,苏苑打算给沈离最后一个机会。
她挥手,那漫天金气不得斩的鱼线恭顺的漂浮而来。
临近身前,苏苑看著那双茫然无辜的眼神,鬼使神差的喃喃问道。
“你也有苦衷对吗?”
“我们都是棋子对吗?”
“那些,都是假的对吗?”
还是没人回答。
苏苑迎著那求饶的懵懂眼神,一刀刺入银龙鱼的下頜,將其中的鳃部硬生生的扯出。
滚烫的鲜血喷了她一眼,映照著她好似一尊黑黝黝的鬼。
此举就像是硬生生的插入修士喉咙,扯出喉管一般,残酷至极。
等到苏苑再度睁开眼睛,发现自己早已身处素心堂后厨。
脑海之中不断传来一道血腥声音,提醒著她所背负的血海深仇。
那些旧友亲朋,子嗣血裔的惊恐面庞一直在脑海中打转。
一双双怨念的声音在耳边交织。
无数死人站在她的左右,用著一双双猩红的眼睛看向柜檯那人。
“阿母,我死的好惨啊!”
“罪魁祸首...他是罪魁祸首!”
“表妹...不要被他骗了啊。”
“掌柜的...掌柜的...他亲手挖出来了我的心臟,他亲手杀了我,他不是你记忆中的那个人,不要被他骗了啊!快清醒过来!”
道道杂念漂浮而来,却尽数被她用赤诚之心压下。
她还有应完成的事情还没有完成。
她还有应尽的宿命没有去做。
她还有应行的道。
手中的匕首变成了切菜的刀刃,顺著菜谱的步骤,她有了行动。
火光轰然而起。
苏苑心无旁騖。
渐渐地...身旁的声音消失了。
不闻虫鸣聒噪,也再也难见推杯换盏的热络声音。
仿佛只剩下了他们二人。
就像是世界遗弃。
一个立於灶台前。
一个站在柜檯后。
令人心悸的灰色逐渐扩散开来,浓浓的黑雾覆盖了原本熟悉的城池。
她的灵识被逐渐压制,从遍布整个城池直至被压缩至小小的素心堂之中。
天上漂浮著灰烬,整个世界仿佛都安静了下来。
在这黑雾之中翻滚的不仅有『孽血』的恶念,更有著长相思早已孕育堪称极致的七情六慾。
而这片小小的素心堂天地被隔开。
掌柜台前,沈离早已察觉到了苏苑那堪称复杂的情感还有灵气波动。
只是他不能解释。
现如今已经到了一招不慎,满盘皆输的境地。
他就像是一只提线木偶,安安静静,本本分分的待在原地。
承载易水寒的万年寒冰在手心,好似精巧的手办。
沈离拂过,耳边总有一道声音不断的提醒他。
“困扰六十年无法修行,你当真心甘情愿吗?”
“只要你想,须弥之间你就可上天入地,隱入青冥。”
“修仙?易如反掌。”
沈离缓缓握住了那把剑形。
顺从了那位大真人的缘法。
只是心中並未有喜悦之色,反而充斥著浓浓的愤怒。
这原本,就是属於他的机缘才是!
原本属於他的修为恢復了三分之一。
不过须弥,他抵达了道基境界。
只是境界与神通,诡异的和苏苑持平了起来。
转瞬,沈离便明白了什么。
那复杂的情绪不曾展露,尽数吞入腹中。
面上露出一抹欢喜之色,竟然是透过那一道门帘朝著后厨的苏苑笑著说道。
“...我能修行了。”
良久的死寂沉默被打破 ,苏苑心神俱动,却並未作出回復,手中依旧不停。
那柜檯之上的人身上的气息和血色记忆中一般无二。
她抿著嘴,终於是接受了这个事实。
清丽的脸庞划过两行清泪,滚入火中,却並不起眼。
苏苑眼神空洞的看著灶台上的火,似乎是下定了什么决心。
文火咕嘟的瓷罐中孕育著太多的意义。
这一道传承灵膳的製作也迈入到了最后阶段。
只需要一个时辰,便算是成了。
时间滴滴答答飘然而过,就像是一座沙漏,一个註定会到来的催命符。
一个时辰后。
门帘被缓缓掀开。
一道纤细的身影双手捧著托盘瓷罐缓缓从后堂迈步而至。
亦如当年在草堂那般。
只是此时的苏苑神情却是没有了茫然,而是多出来一份孤注一掷的决意。
她默不作声的將瓷罐放到了桌子上。
背对著沈离,用袖子抹平桌面上那自外界漂浮进来的灰烬。
时时勤拂拭。
苏苑缓缓坐了下来。
沈离只是从柜檯前打了一壶酒,准备了酒杯,从掌柜前慢慢走出。
坐在了苏苑对面。
两人端坐。
皆不敢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