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类对三体世界的战爭提前开始了。
距离三体星系还有0.46光年,但人类已经有些等不及了。
三体人对备战的疯狂让人类感到窒息。
三体世界在飞船技术上本就不弱於太阳系舰队,这十多年的时间,利用地幔的资源,三体世界已经在行星表面上建造了不少的太空飞船,儘管这些太空飞船全都是亚光速飞船,但粗略估算,也有个百来艘了。这就是三体第三舰队了,是太阳系舰队的最后敌人。
而经过了先前那么一闹腾,这些已经建造完成的太空飞船已经开始提前升空了,其中有不少飞船竞然是在智子屏蔽室內隱秘製造的,以至於突然升空时,人类十分猝不及防。
三体世界的智子屏蔽室数量多,分布广,体积大,在过去,统帅部普遍认为,这些智子屏蔽建筑一般作为三体政府驻地或者是安全屋来使用,或者用来储存量子计算机等重要设备。
但没想到能当秘密船坞。
基於反重力技术的成熟,三体人可以在地表上建造三体飞船,隨后升空,而不像人类那样必须要在太空船坞中建造飞船。
这直接让人类后知后觉的发现,同步轨道上的太空船坞,最多只占了飞船產量的1/3。
接近100艘亚光速飞船的升空,让人类略有些紧张。
这些飞船的体积很小,只有古代巡洋舰那么大,但经过技术部门评估后,人们认为,三体第三舰队威胁要强於三体第一舰队,次於三体第二舰队。
甚至可以说,除了光速曲率引擎,三体人的新飞船已经將所有的三体世界技术都集成在了一起。这是整个三体世界歇斯底里的绝唱之作。
自从智子公布了军事部长的“逃亡主义罪证』后,形势急转直下,轨道面壁者用最简单直接的方式证明了自己的抵抗派身份。
军事部长在审判广场上被当眾烧死。
超过三千名政府高官同样因为涉嫌逃亡主义而被推进滚烫的沸水中活活煮死,其中甚至包含三体政府名义上的元首,儘管这个元首只是个吉祥物。
这反而让三体世界经歷了一次大暴乱之后,重新凝聚了起来。
再加上大量三体飞船升空的这件事。
如此种种变化,让统帅部紧急召开了一个討论会。
统帅部认为,贸然用智子来公开军事部长的逃亡主义是很不成熟的决定,在短期上,这个行为让三体世界损失了接近10艘尚未完工的飞船和大量的太空船坞设备,但在长期上反而帮助三体人提前筛出了內部的不稳定力量,留下的反而都是坚定的死硬抵抗派。
这场战爭不比以往,团结一致的三体政府显然是更加难对付的,如果有可能的话,统帅部还是希望三体人能够长期陷入內乱之中。
“不要重蹈三体的战略错误。”谦蒙渐说。
他需要纠正这种意图依靠敌人內乱而取胜的危险思想倾向。
谦蒙渐:“从现在的歷史视角来看,三体世界最大的战略错误就是让人类得知了三体世界的存在,如果三体世界一开始不去建造eto组织,那么人类会在黄金纪元中沉睡到现在,刨去罗清这个特殊情况,三体人本可无伤拿下这场战爭的胜利。”
“而我们已经有重蹈覆辙的苗头了,受那个人文面壁者的影响,我们不加思索地就公开了三体军政府部长的录像。”
“儘管现在来看,这个决策有好的地方,比如我们提前知道了三体飞船的数量,但也有坏的地方,那就是加强了三体世界的抵抗决心,但总体来看,坏处要大於好处。”
“此刻起,舰队智子不得回应任何一个三体人的呼唤,哪怕这个三体人是轨道面壁者本身,漠视它们。”
谦蒙渐如此定性。
有舰队分司令忍不住说:“总司令,我认为三体叛军这样的力量如果不加以利用,实在太过可惜了,我们可以让智子告诉它们三体储存干仓的具体坐標,让它们提前烧掉干仓里的脱水者……”
谦蒙渐:“这意义不大,星际战爭打的是技术存量,那些脱水者影响不了什么。”
技术参谋:“那么当战爭胜利后,我们如何处理那个人文面壁者?以及那些理论上和我们站在同一立场的三体叛军,要知道它们都快打出来“扶人灭三体』的口號了。”
谦蒙渐:“全杀了。”
有人暗自嘖舌。
人文面壁者看著眼前突然消失的智子,发著呆。
通过上方的混乱,它大概也猜到如今外面所发生的一切,与其说它猜到,倒不如说它一开始就预料到了这一幕。
现在整个三体世界的力量都围绕在造舰和绞杀叛军上,趁著混乱,勉强回了口血的叛军,估计很快又会被杀溃,那个轨道面壁者是个不世出的军事天才,其军事指挥能力强得令人髮指,叛军根本不是对手。不然自己也不会政斗斗不过对方。
一它本来是想和轨道面壁者好好政治较量上一番的,但对方直接武装突袭它的住处,杀掉了所有支持它的三体人,简单粗暴地贏得了这场政斗的胜利。
乱世之中,权谋这东西確实没有太大作用,人文面壁者愿意认栽。
但造舰也好,三体叛军的灭亡与否也罢,它都不关心。
它揣摩的是人类的態度。
如果它没猜错的话,此时的人类內部,在看见那么多的三体飞船升空后,一定会先紧张一段时间,说不定还会开几个小会,用慢吞吞的语言去討论一下三体舰队的威胁程度。
在此期间,一定有人提出了联繫三体叛军的战术策略,比如让三体叛军在智子的精確引导下,袭击三体人储存干舱什么的。
如果此计可成,且三体叛军愿意配合,那么人类可以对三体世界造成巨额的伤亡。
但同样的,这个策略一定会遭到人类最高层的拒绝。
因为真这么干的话,会让人类陷入道德困境,利用完三体叛军之后,如何处理这些三体叛军呢?杀降杀俘並不符合人类世界的价值观,也不符合修仙文化的正道修仙观,因此,在这种顾虑之下,人类一定会放弃联繫叛军。
如果它们的高层足够冷酷的话,应该趁此机会重新申明对三体人无差別灭绝的强硬態度,来稳定军心。通过这枚智子的消失,也验证了它心中的猜想。
基本猜对了。
它太了解人类了,歷史上地球三体组织对人类的伤害太大,这让人类十分厌恶復行敌人所行之事,人类舰队所想的一定是堂堂正正地將三体世界碾碎,人类太渴望这种王道作风了,尤其是经歷了黑暗战役之后。它熟悉地球的文化、熟悉地球的思想,它能感受到人类舰队对三体世界的仇恨,它甚至可以感受到人类舰队內部那复杂的人性衝突,但越这样,它越忧虑。
这样不行的。
按照这个节奏下去,三体世界在那个轨道面壁者的傢伙手里,说不定还真能与人类舰队一较高下,双方有较高的概率会两败俱伤,隨后陷入一轮又一轮无休止的交锋中。
两个文明发展程度相近,短期之內谁也搞不死谁,更何况如今太阳系也遭到了重创。
出於对面壁计划的责任,它需要想个法子,儘快的让三体世界灭亡,从而避免和人类无休止的交锋纠缠下去。
想到这,它抬起头。
“让我见轨道面壁者,这是计划的一部分。”
这位人文面壁者对眼前这两名监视自己的政府军士兵说。它们是被专门派来的。
两位政府军士兵对视一眼,同时摇头。
“不可以,轨道面壁者说了,它不会见你的,除非你愿意悔过,和它一起,共抗人类舰队的威胁。”人文面壁者早就猜到了这套说辞,它的思维膜微微一闪。
“有一颗人类智子正在我的复眼中打字,我將代表人类舰队的某些意志,和轨道面壁者交谈。”在看见思维膜上的內容的瞬间,两名三体士兵都愣住了,確认无误后,立刻上报轨道面壁者。“有智子在它眼里面打字吗?”
“没有,1472颗智子均在舰队控制之中,没有一颗智子违背命令。”
“有意思,这居然是个能说谎的三体人?怪不得能当上三体世界的面壁者。”
“我们可以轻易戳穿它的谎言。”
“这没必要。”
很快,人文面壁者得到了轨道面壁者的接见,后者的思维膜闪现出一团团混乱的折线,显然对方的思绪並不平静。
“q-7,你是说有一颗智子正在与你对话?”
人文面壁者:“是的。”
轨道面壁者沉默地坐到了它的对面。
轨道面壁者:“可以让它低维展开吗?”
人文面壁者:“这颗智子只认可我。”
轨道面壁者:“我应该相信你吗?”
人文面壁者:“三体人没有谎言。”
轨道面壁者:“人类想说什么?让我投降?还是想让我不再负隅抵抗?又或者是想要告诉我罗清快回来了?这休想骗我,罗清已经死了,死在了神级文明追杀下,他的命牌都碎了。”
人文面壁者:“你对地球局势的了解,已经越界了。”
轨道面壁者:“我有我的办法。”
“见鬼了,这轨道面壁者怎么知道罗清命牌破碎的事?不是说整个太阳系已经没有三体智子了吗?”“冷静,继续监视。”
“它们刻意在智子屏蔽室外交谈,这说明它们並不介意被我们知道这些。”
“看来这个轨道面壁者也不是好相与的,它可以强迫自己不去思考关键信息,避免泄露给我们。”人文面壁者用它的复眼仔细地瞧了瞧轨道面壁者的思维膜,但確实看不见什么破绽。
人文面壁者:“请你把我送到人类叛军那里。”
轨道面壁者:“为什么?”
人文面壁者:“人类的道德水平是很高的,他们当中一部分人同情三体世界,而三体文明又必须要被毁灭,因此他们决定在消灭三体文明的主体,保留一小部分心地善良和人类站在同一阵线上的三体人,也就是叛军它们。而我的品行也得到了人类的认可,人类希望我去领导叛军,来袭击你所领导的三体军政府,最好屠杀掉足够的三体人,来当做投名状。如此下来,这一小部分心地善良的人类就可以凭藉这投名状保住我们了。”
轨道面壁者:…2”
轨道面壁者:“你在欺骗我。”
人文面壁者:“我没有,我不会欺骗。”
轨道面壁者:“人类舰队的统帅是一个心狠手辣的人。他的真实目的是杀了我们全部,一个不留。”人文面壁者倏然一惊。
谦蒙渐:“查,查舰队,通知联邦政府,让他们查地球,恐龙蘑菇也要查,我怀疑还有残存的et0,且级別还不低。”
通讯员看了一眼神色平静的总司令,咽了口唾沫。
“已经通知了联邦政府主席了。”
人文面壁者:“你也有智子是吧。”
轨道面壁者:“是的。”
人文面壁者沉默了片刻,
人文面壁者:“好极了,看起来你的智子和我的智子在人类中分属两个阵营,但这不是重点,重点是把我送到叛军那里,然后你只需要等著我引导叛军攻击你就可以了。”
轨道面壁者:“没用的,人类舰队统帅不可能接受你的投名状,你也好,我也罢,三体政府军也好,三体军政府也罢,都在那个人类舰队统帅的必杀名单里。”
人文面壁者:“请移步到智子屏蔽室里来。”
智子屏蔽室內。
轨道面壁者看著眼中暂时失联的智子,面部表情久违的轻鬆了一些。
轨道面壁者:“我想现在我们可以畅所欲言了。”
人文面壁者:“人类舰队的统帅只是一个人,反对他的派系力量很多,而且人类的道德束缚了人类,在人类的歷史中有“同志』要大於“同胞』的传统,而我虽然知道叛军只是一群投机者,但是我可以引导它们扮演人类的“同志』,只要我们投名状交的足够多,他们哪怕打贏了,也不会杀了我们的,人类世界的价值观会阻止他们的。”
轨道面壁者:“你真是这么想的?”
人文面壁者:“你知道的,我们无法说谎,最多就是玩弄一下语言的艺术。”
轨道面壁者:“你刚刚的表態毫无艺术可言。”
人文面壁者:“所以我说的一切都是真实的。”
轨道面壁者:“不行,我需要统合三体世界的力量,去击溃人类舰队,人类的恆星级战舰虽然经过了多次升级,但还没有我们第二舰队那般强大,依靠现有的第三舰队和三体星系的防御网络,我有五成把握击溃他们的入侵。”
人文面壁者:“纠正一下,是反击,咱们才是入侵的一方。”
轨道面壁者怒目而视。
人文面壁者:“我是坚定的失败主义者,你打不贏的,你以为这是和地球人短兵相接的地面战爭吗?你引以为傲的军事指挥艺术在星际战场上毫无作用,而我的计划却可以留个后手,起码可以保证这一轮的三体文明有少数的倖存者,不对吗?”
人文面壁者:“还是你非要让整个三体世界去陪你赌那五成的胜率?胜了之后呢?人类用不了多久就能组织一支光速舰队出来,他们有修仙、有神明、有碳基联邦,有牛顿领域,有各种乱七八糟的背景,你贏得了一次,你贏得了十次、一百次吗?”
轨道面壁者:“我会把你送到叛军最大的聚集地里。”
人文面壁者:“谢谢。”
轨道面壁者:“不要高兴的太早,我依旧会按照既定计划去剿灭四处的叛军余孽,你被我误杀的概率很大,而且,你休想引导叛军去摧毁各地的飞船生產设施,那里都有重兵防守,你贸然攻击只会自取灭亡。”人文面壁者:“我不打你那些破飞船,快走吧,我等不及了。”
人文面壁者被送走了。
120个三体时后。
三体叛军,在“人类智子”和人文面壁者的联手策划下,攻陷了一处规模巨大的三体储存干仓,並点燃了大火。
超过1亿2000万名脱水者隨著火焰化为灰烬。
人文面壁者站在铁山顶上,那灰黑色的皮肤映著熊熊的火光,它的复眼倒映著重重叠叠的焰火,在这片空无一人的荒漠上,它又开始思考了:
“我知道,你们想这么做,但是又碍於各种原因不能真的联繫三体叛军,我只能帮你们到这里了。在接下来,三体叛军会突袭数百个大型干舱,烧死几百亿个脱水者,这应该是轨道面壁者所能忍受的极限了,但接下来就要靠你们了。”
四周静悄悄的,並没有地球智子因为这些它这些话而低维展开。
“什么,你们问我为什么这么做?”
人文面壁者故作惊讶,隨后又开始激动地尖啸:
“因为:“消灭三体暴政,世界属於人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