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7章 暗月
    墨瑞亚中层的火焰重新燃起时，巴林站在大冶炼炉前，久久没有说话。
    那座巨大的熔炉在矮人们的修復下终於重启，橙红色的光芒照亮了整个大厅，驱散了沉积多年的阴冷。炉火的光芒映在巴林脸上，在那张布满皱纹的脸上跳跃著，映出复杂的神情—一有欣慰，有感慨，也有一丝难以言说的疲惫。
    “终於————”他轻声说，声音被炉火的轰鸣盖过，只有他自己能听见。
    欧因走到他身边，同样望著那座巨大的熔炉，咧嘴笑了：“这下好了，炉子能转起来，秘银就能炼。秘银能炼，咱们就能跟索林交差了。”
    欧瑞抱著书，正在炉火旁飞快地记录著什么，嘴里念念有词：“大冶炼炉，重启於第三纪元————炉温正常，通风良好，周边矿道初步清理————”
    巴林转过身，目光扫过中层那些被清理出来的矿道入口。火光照亮了洞口，但再往深处，依然是纯粹的黑暗。
    他沉默了片刻，终於开口。
    “深层那边，先不动。”
    欧因愣了一下：“不动？那深层里的矿————”
    “先放著。”巴林打断他，“中层已经能重新开採秘银了，够我们忙活一阵子。至於深层——
    —“
    他顿了顿，语气变得更加沉稳。
    “就算在墨瑞亚最鼎盛的时候，深层也鲜少有矮人涉足。那里的通道比迷宫还乱，危险比浅层和中层加起来都多。现在贸然进去，不是明智之举。”
    他看向那些黑暗的洞口，目光深邃。
    “先把浅层和中层稳定下来，守住东西大门，保证退路安全。然后再慢慢考虑深层的事。”
    欧因想了想，点了点头：“也是。反正深层跑不了，晚几年再探也一样。”
    巴林笑了笑，拍了拍他的肩膀。
    几天后，瑟廉、罗杰尔和d在墨瑞亚西门外与巴林告別。
    罗杰尔摘下法师尖帽，向巴林行了个优雅的礼节：“巴林，我们就此別过。接下来的路，你们多加小心。”
    巴林握著他的手，用力摇了摇：“你们也是。这次多亏了你们，尤其是瑟濂女士。”他转向瑟濂，郑重地鞠了一躬，“瑟濂女士，您的大恩，矮人记在心里。”
    瑟濂摆了摆手，语气依旧平淡：“顺手的事。记得你们答应过的矿石就行。”
    巴林哈哈一笑：“放心放心！第一批秘银，一定送到黄金树！”
    d沉默地站在一旁，没有说话，但微微点头算是告別。
    罗杰尔和d转身向东北方走去，他们打算继续往偏北方一些的地方看看，探索那些还没去过的地方。
    瑟濂则打算回到黄金树领地，身影很快消失在罗杰尔与d的视线中。
    两个月后，罗德尔王城。
    瑟濂推开议事厅的门时，塔涅斯正在窗边处理文件。他抬起头，看到瑟濂，立刻站起身。
    “老师！回来了？墨瑞亚那边怎么样？”
    瑟濂走到他面前，在椅子上坐下，没有客套，直接开口说话。
    “矿洞中层清理乾净了，大冶炼炉也重启了。巴林说，中层已经能重新开採秘银，够他们忙活一阵子。深层他没动。”
    塔涅斯点点头：“谨慎点好。深层那种地方，贸然进去確实危险。”
    瑟濂顿了顿，语气变得凝重起来。
    “不过，有两件事得告诉你。”
    塔涅斯的眉头微微皱起。
    “第一件，墨瑞亚西门外那个湖里，有个东西。矮人叫它水中监视者”。
    我用辉石封印了它，但杀不死。那东西的本体有多大，活了多少年，没人知道。”
    瑟濂看向塔涅斯，眼神里带著几分严肃。
    “那东西，你之后得亲自去处理。我封印不了太久。”
    塔涅斯沉默了一会儿，点点头：“我知道了。等我这边忙完，亲自去一趟。”
    “第二件。”瑟濂继续说，“罗杰尔和d说，矿洞深处还有更黑暗的气息，比那个水中监视者更危险。他们没有深入，但我相信他们的感觉。”
    塔涅斯的眉头皱得更深了。
    “更危险的东西————在墨瑞亚深层？”
    瑟濂点头。
    塔涅斯沉默了很久。
    最后，他嘆了口气，坐回椅子上。
    “老师，我知道了。我会写封信给索林，劝他別让矮人贸然进入深层区域。
    那地方，等我这边准备好，亲自去探。”
    瑟濂点了点头，站起身。
    “行了，我该说的都说了。回去做实验了。”
    她转身向门口走去，走到门口时又停下。
    “对了，那些矿石，別忘了催巴林。”
    塔涅斯笑了：“忘不了。”
    门轻轻关上。
    塔涅斯望向窗外，目光落在远方那棵耀眼的黄金树上。
    墨瑞亚深层————水中监视者·————还有更深处的黑暗————
    他揉了揉眉心。
    麻烦事可真是一桩接一桩啊。
    又是几个月后，罗德尔王城的黄金树庭院里，夜色正浓。
    不，不应该说是夜色—一双生黄金树的光芒太过耀眼，以至於真正的星辰和月亮在这光芒下都黯然失色。金色的光屑从树冠上飘落，如同永不停歇的雪，洒在庭院灰色的石板上，洒在那座古老的石碑上，洒在塔涅斯静立的身影上。
    他站在那里已经很久了，从上午就在。
    黑门撤退之后整整一年，他攒够了卢恩，攒够了幽影赐福，也攒够了勇气。
    “想什么呢？”
    梅琳娜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她端著一杯热茶走到他身边，递给他。
    塔涅斯接过茶，没有喝，只是握在手里感受那份温暖。
    “在想————等下见到她，该说什么。”
    梅琳娜沉默了一瞬，然后轻轻笑了一声。
    “你紧张？”
    塔涅斯看了她一眼，没有否认。
    梅琳娜没有说话，只是在他身边站定，陪他一起望著那棵黄金树。
    良久，她开口。
    “去吧。该见的，总要见。”
    塔涅斯深吸一口气，把茶杯还给梅琳娜，大步向黄金树走去。
    他的手按在树干上，闭上眼，心神沉入那片金色的海洋。
    幽影树微微颤动，黑金色的光芒开始涌动。
    然后两棵树的光芒同时爆发。
    金色的光海与黑金色的光海交织在一起，在庭院中形成一道冲天的光柱。那光芒如此耀眼，以至於连罗德尔城墙上的守卫都忍不住侧目。
    当光芒散去时，庭院中多了三道身影。
    第一个出现的是她。
    那个人偶般的躯体一精致的面容，瓷白的肌肤，四只纤细的手臂。但在幽影赐福的灌注下，那具曾经只是容器的躯体，此刻真正地拥有了生命。
    菈妮睁开眼。
    她的目光扫过周围的一切，黄金树、幽影树、陌生的天空，最后落在塔涅斯身上。
    “哦？”
    她的语气慵懒得像刚睡醒的猫，但那双眼睛里闪烁著熟悉的光芒。
    “你居然真的做到了。”
    塔涅斯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现自己的舌头打了结。
    菈妮看著他这副模样，嘴角微微上扬。那笑容里带著几分调侃，几分满意，还有几分————说不清的情绪。
    “怎么，见到自己的妻子，连话都不会说了？”
    塔涅斯的脸微微一热。
    就在这时，一道身影猛地从菈妮身后衝出，扑向塔涅斯—不，不是扑向，是挡在菈妮身前。狼头人身的战士摆出战斗姿態，利爪张开，喉咙里发出低沉的咆哮。
    “布莱泽。”
    菈妮的声音平静而温和。
    “是友非敌。”
    布莱泽的动作僵住了。他转头看向菈妮，又转头看向塔涅斯，那双野兽般的眼睛里闪过困惑、警惕，然后慢慢放鬆下来。
    “塔涅斯。”他开口，声音低沉沙哑，“是你。”
    塔涅斯笑了。他大步上前，张开双臂，给了布莱泽一个结实的拥抱。
    “好久不见，老朋友。”
    布莱泽僵了一瞬，然后那毛茸茸的狼脸上浮现出一个—很难形容的表情，大概是狼版的微笑。他抬起手，笨拙地拍了拍塔涅斯的背。
    “好久不见。”
    第三道身影从光芒中走出。
    塞尔维斯穿著他那身標誌性的魔法教授长袍，手里还捏著一个半成品的傀儡核心。他环顾四周，脸上带著那种让人想揍他一拳的、自以为是的微笑。
    “哦？这就是新世界？”他的声音尖细，带著几分优越感，“看起来————
    嗯，还算凑合。”
    塔涅斯脸上的笑容收敛了几分。
    他想起了交界地里那些被塞尔维斯做成傀儡的可怜人，想起了这个阴险的傢伙做过的那些齷齪事。
    “塞尔维斯。”
    他的声音很平静，但平静得让人发冷。
    塞尔维斯打了个寒颤，连忙收起那副表情，换上諂媚的笑容：“呃，塔涅斯大人，您別误会，我肯定好好配合，您让我干什么我就干什么一”
    “嗯。”塔涅斯打断他，“我知道。等下我带你去见瑟濂。”
    塞尔维斯的笑容僵住了。
    瑟濂。
    那个疯女人。
    他的脸瞬间垮了下来。
    菈妮轻轻笑了一声，没有理会塞尔维斯的窘態，只是抬头望向那棵双生黄金树。
    “这就是你的黄金树？”她问。
    “嗯。”
    菈妮看了一会儿，点了点头。
    “比交界地那棵顺眼多了。”
    ““
    塔涅斯还没来得及接话，一道轻柔的脚步声在他身后响起。
    梅琳娜靠了进来。
    她依然是那副打扮一深色的斗篷，金色的眼眸，平静而温和的表情。她走到塔涅斯身边，站定，目光落在菈妮身上。
    菈妮也看向她。
    庭院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三秒。
    塔涅斯站在两人中间，忽然觉得自己的求生欲正在疯狂报警。
    然后，梅琳娜开口了。
    “久仰。”
    她的声音很轻，很温和，听不出任何情绪。
    菈妮微微一笑。她抬起手——那只戴著暗月戒指的手——向梅琳娜伸出。
    “彼此。”
    两只手握在一起，一触即分。
    但那枚戒指在黄金树的光芒下闪烁了一下，清晰地映在梅琳娜眼中。
    塔涅斯的喉结滚动了一下。
    梅琳娜没有看他，只是微微侧头，对他露出一个意味深长的笑容。
    塔涅斯觉得自己的后背在冒汗。
    菈妮收回手，目光在两人之间扫过，嘴角的笑意更深了。
    “塔涅斯，”她说，“你没告诉我，这位女士也在。”
    塔涅斯：“呃————”
    梅琳娜替他开口了：“我一直都在。”
    菈妮点了点头，语气依旧慵懒：“看得出来。”
    又是三秒的沉默。
    塔涅斯终於开口，语速比平时快了一倍：“菈妮，你打算住哪儿？我帮你安排！”
    菈妮看了他一眼，那眼神里带著几分调侃，几分瞭然，还有几分————塔涅斯看不懂的东西。
    “住哪儿？”她抬头看向黄金树，那耀眼的光芒洒在她脸上，“这儿不行。”
    “为什么？”
    “太亮了。”菈妮说，“黄金树的光芒会遮住月亮。我看不到星星，看不到月亮，那我来这里做什么？”
    塔涅斯愣了一下，然后点了点头：“明白了。”
    他闭上眼，心神再次沉入黄金树。
    这一次，他召唤的不是人，不是军队，而是一座城。
    卡利亚城寨。
    远处，沙巴德废墟的方向，大地微微震颤。金色的光芒在远方亮起，与恩希斯城的蓝光遥相呼应。当光芒散去时，一座古老的、充满魔法气息的城寨出现在那里。
    菈妮望向那个方向，满意地点了点头。
    “不错。”
    她转身，向庭院门口走去。走了几步，又停下，回头看向塔涅斯。
    “不送送我？”
    塔涅斯看了一眼梅琳娜，梅琳娜只是微笑著点了点头。
    他快步跟了上去。
    两人並肩走出庭院，布莱泽沉默地跟在身后。塞尔维斯犹豫了一下，也小跑著跟上——他可不敢一个人留在这儿。
    走出庭院时，菈妮忽然开口。
    “那位女士——”
    塔涅斯的心跳漏了一拍。
    “她叫什么？”
    “梅琳娜。”塔涅斯说。
    菈妮点了点头。
    “梅琳娜。”她轻轻重复了一遍，然后看向塔涅斯，“她对你很重要？”
    塔涅斯沉默了一瞬，然后点头。
    “很重要。”
    菈妮没有说话，只是继续向前走。
    走出很远之后，她才轻轻“嗯”了一声。
    塔涅斯不確定那是什么意思。
    但他知道，接下来的日子，恐怕不会太平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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