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1章 大空明
太一教內其实並没有什么制式的袍服,剑侠们行走江湖,多是便装行事,梅秋露也是一样。
修行到阳神境界,身上的衣物即便是最寻常的东西,也会因为体內真力护持而变得柔韧洁净,在平日里是很难破损的。所以从李无相见到梅秋露直到现在,除非是如同大劫山的那种法事,否则她通常只穿两件外袍。都是类似道袍的直身袍,一件是藏青色的,一件是深褐色的。
这两件都是棉布材质,没什么纹饰之类,只在袖口、领口处有一圈白色镶边,是一柄接一柄、首尾相连的小剑模样,远远看起来就只是一圈白色细线。
而现在李无相看到的那女人身后的那团衣物,上面就有这么一圈细线,其上的小剑纹样正是太一教的飞剑样式。
梅秋露是提前上了这岛的,可是她的衣服怎么会在这里?她怎么————也是恰好从这里登岛的吗?
但李无相再转念一想,意识到这倒也不算是很诡异的巧合。他来的时候是从碧心湖的北边绕过来的,因为大湖附近的平原北部有高山,因此散修们不从这边走,是没什么人的。
他绕开了人群,也可以选择再往北,去人烟更少的地方入湖。但他如今是大劫元婴,对自己的实力颇为自信,也就懒得绕了。从岸边下水,走一条直线直往这里来,正好就从这一处登陆。
梅秋露是小劫阳神,来的时候心里还有破釜沉舟的念头,应该也像自己一样是懒得绕的,选了一样的路线,细想来一点都不稀奇。
只是,她的衣服怎么会在这屋子里?她人呢!?
李无相手指一弹,那女人要刺向自己脖颈的短刀当个一声落地。一男一女都愣住了,然后瞧见木屋的墙壁无声破开一个大洞,李无相踏了进来。
他直接走到那女人身后,把地上的那团衣服捞起。入手的时候感觉到衣服已经被血液浸透,心中微微一沉。但闻了闻,意识到衣服上的血全是屋子里九个死去的凡人的血,其中並无浓郁灵气,就又鬆了口气,才再去看这一男一女。
两人竟然没像他想像的那样惊恐,而是一直愣著、看著他,好像只是觉得意外,並不觉得害怕。
李无相正要开口,那男人竟然先开口了:“仙师,我、我们就快了。”
就快了?什么就快了?快要自杀了?
李无相眉头微微一皱,又要说话。那男人却已一把从女人手中抢过短刀,对她飞快地说:“容,你想想小生!”
话音还未落,刀刃已经扎进脖子,再向外一拔,人立即倒在地上。整个过程极为乾净利落,没有任何犹豫,也没有任何恐惧。
那女人见到她丈夫倒在地上的尸体,只是稍微愣了愣,但等到又转脸看李无相的时候,脸上却浮现出惶恐的神情了,好像他这么一个站在旁边的人,比近在眼前的死亡更叫她心慌。
“我这就来,我这就去了仙师——”她一边说著一边伸手去男人手中握著的短刀。但他死去之后手掌紧紧握著,女人一时间掰不开。她再看李无相一眼,像是更慌了,一不小心叫刀刃在她自己的掌心又划出两个大口子,疼得啊了一声。
但仍不敢停,还是咬紧牙关,继续去掰她男人的手。
李无相走到她面前蹲下,抬手按住她的手。女人的身子一颤,不动了,只抬眼看她,神情更是惶然。
“你知道你要干什么吗?”李无相看著她问。
“我————我知道,我这就去了。”
“去哪里?”
“去大幽冥————不是不是,是,是大空明————”
李无相点点头:“你死了就能去大空明,就能见到你孩子了。
,“对,仙师,我知道,我悟了,我刚才就是害怕,我现在不害怕了,真的——
”
差不多明白了。这一男一女,还有地上的之前死了的九个人,可能都没疯,的確是清醒著的。但是他们觉得死去之后可以去到一个叫“大空明”的地方一—
他们那个叫小生的孩子多年前死了,现在就在大空明。至少他们是这么觉得的。
至於大空明—这女人先说了一个“大幽冥”————那地方其实就是幽冥?他们这里有自己的叫法?
確定无疑的是,这俩个人把自己当成了別的什么“仙师”。应该就是这岛上的“仙师”,是血神教的人。
凡夫俗子很蠢。一些幻术、戏法、胡编乱造的歪理邪说,都能叫这些没什么见识的人深信不疑。可是也很精明。在自身利益,尤其是性命问题上,他们往往极为小心谨慎。
这屋子里的十一个人,有十个已经“慷慨赴死”了,剩下的这一个也做出决定了,这意味著他们一定是见识过什么確凿无疑的东西,因此才完全战胜了对死亡的恐惧甚至求之不得。
血神教是在搞什么祭祀,因此需要岛上的凡人主动把自己做成祭品吗?
事情已经搞清楚,就没必要哄著问了。李无相立即向她手上注入真力,瞬间制住几道大穴,叫她陷入个懵懵懂懂的状態:“你们见过穿这衣服的人没有?”
女人此时的状態跟在做梦也差不多,脸上的神情立即缓和下来,整个人变得平静放鬆,说话都流利了,仿佛在嘮家常:“见过啊,我们刚把事情商量好之后,这人就来了。”
“商量什么事情?自杀去大空明?”
“是啊。我婆婆先动的手,她就进来了。”
“进来做了什么,说了什么?”
“她就是问我们要做什么,还想拦我们。我们就知道她是外面来的,就跟她说了,还给她看了。之后她就不拦了,把外裳脱了,换上仙师给我们的法衣,就走了。”
“法衣是什么?”
女人坐在一地血泊中笑了:“哦,原来你不是仙师啊,这么说你也是外面来的。法衣就是岛上的仙师留给我们的,给我们引路用的。做法事的时候要用法衣引路,她来的时候我们的法事已经做好了,就叫她把法衣拿去了。她那个人跟你一样,看起来就是不是凡人,我们不想得罪她。”
“你说的那个人,是个女人?看著三四十岁?”
“对啊。”
这就怪了。以梅师姐的性情,见到有人在这种祭仪中自杀,应该一定会拦的。她好像也的確拦了。可是之后又走了?换上法衣就走了?
法衣是岛上的血神教修士给他们的,应该就是这里的血神教修士的袍服,梅秋露换上法衣应该是想要混进心岛更深处。那就是说在这时候,她的神智还是清明的。
刚才在湖面上飞掠的时候,李无相曾经担忧过—一自己心志坚定,又经过好几次入迷的劫数,尚且被这碧心湖的禁制搞得差一点就中招。而梅师姐——她是性情中人。不但是性情中人,眼下还在入妄,即便是以阳神的神通修为,在这里阴沟翻船,他也是不会觉得奇怪的。
如今看她是没有,也留存了清明神智。可是,她就这么走了?
李无相眉头一皱,问:“你说给她看了”,你们给她看了什么?”
“就是给她看了大空明。”女人温和地笑了,“哦,你也是觉得我们怪怪的是不是?我们想死可不是疯了,我们死了之后会去大空明的,就能见到之前死了的亲人了。你们这样的仙师修行就是为了不死,我们死了之后也可以不死了。虽然说比不得你们,独身一个还很自由自在,可是能不死、能一家人团圆我们就知足了。”
“给我也看看大空明。”
女人立即说:“行啊,你等一等啊,我喊他们,就是不知道他们走到哪了。
她来的时候我婆婆刚走,还能看见呢。”
她说了这话,低下身去推了推她丈夫的尸体,把他的身子稍微掀起来些。
从他脖颈伤口里流出的鲜血跟地上原本的那些混在一起了,把他的后背也浸透了。地上原本的那些血快要干了,又跟这新血混在一处,就似乎变得黏黏糊糊。把他的尸身从地上掀起的时候,那些血甚至拉丝了。
女人往他身下看了看,对李无相说:“现在不行啊,大空明还没来呢。”
不知道她说的是阴神、阴魂之类的,还是什么玄妙法术。李无相就点点头:“多久能来?”
“就快来了。”女人说。
李无相就屏息凝神,更加细微地探查周围。要是有什么看不见摸不著的东西来,最先发生变化的一定是附近的灵气。心岛上的灵气原本就稍微活跃些,现在屋子里面全是血腥气,灵气似乎涌动得更厉害了一“来了,来了。”女人忽然说。
李无相稍稍一愣一周围並没有什么变化,这“大空明”能叫自己这样的大劫元婴都无从觉察吗?
但下一刻他发现女人看的是她丈夫被掀起来一点的尸身底下一之前那些粘稠拉丝的血液,现在变得更加粘稠了,像是活了,慢慢蠕动起来,变成了真正的血丝————血神经!?
是血神经!
生长得极快,像是在血液中蔓延的艷红色菌丝一样,眨眼之间就从地上顺著鲜血蔓延到了她丈夫的尸身上。
已经死去的男人身子忽然微微一颤,喉头痉挛,吐出一口气。他的眼睛睁开了,隨后嘴巴也张开了:“容,我看见小生了啊————”
女人睁大眼睛:“你真看见了!?”
“我看见了啊,小生还就在这儿呢————”男人说。他的脖子之前被刀刃扎穿了,此时说话声音嘶哑,十分诡异。可他的语气却十分欣喜,听著情真意切,“小生,来跟你娘说说话,快点,叫你娘也快来————”
男人的脸忽然扭曲起来,麵皮之下浮现出密密麻麻的红色血丝,那该是血神经侵入了皮下。这些东西似乎在拉扯他的骨骼、肌肉、皮肤,只过了几口气的功夫,他的模样就变了,从一个中年男人变成了一个孩童的模样。
他的表情也变了,看著那女人,先发了一会儿愣,然后才怯生生地说:“————娘?”
女人也愣了愣,隨后欣喜若狂,一下子扑了过去。她这一下把男人的尸体扑倒了,只听得咚的一声,男人的脑袋磕在地上。他立即失去了意识,血神经的艷红色也飞快褪去。他的面目重新扭曲,再次变成了尸体,不动也不说话了。
女人扶著尸体的脸唤了两声,见没反应,转过头看李无相:“你看,看见了吗?这就是大空明,我儿就在大空明里呢!”
李无相现在知道梅秋露为什么之前没有拦著这些要自杀的人了。
刚才那男人说话的时候,李无相感觉到阴魂循著蔓生的血神经,回到了那男人的体內——应当是他的魂魄。
之后他变成了“小生”的时候,李无相又感觉到有另外一个魂魄也循著血神经,来到了他体內—一应当是他儿子的魂魄。
这意味著,他们所说的“去了大空明就能跟家人团圆”之类的话,並不是发疯后的吃语,也不是受人蛊惑之后產生的邪念。
是真的,是真的能见到。而且不是什么邪门外道,也不是什么恐怖祭仪,而应该就是幽冥地母的神通—一幽冥地母或许对血神教修士、这岛上的凡人开放了幽冥、开放了幽冥之中的那座枉死城,他们是真的去那边团聚了!
这是正的不能再正的正道了,就跟去灵山当中、追求东皇太一修行没区別!
怪不得梅师姐只是问了、看了,就走了!
他就嘆了口气:“是啊,我看见了,的確是大空明。之前那人有没有对你说,她要到哪里去?”
女人笑著说:“她觉得大空明很好,说她也要去大空明。我们还邀她一起,她说她是仙师,不能跟我们一起,要找岛上別的仙师才行,我们就没有留了。后来她出门走了,又在外面遇到了我们岛上仙师,那个仙师就带著她走了一你也是从外面来的,你也是来找大空明的吧?你们是一起的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