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18章 施主请问
手持经卷的男子及六牙白象缓缓自天边落在眼前。
白象调整了下四足的重心,庞大的身躯隨之一沉一稳,落在地上时,长鼻子往上一串,画了个半圆,然后轻轻甩了甩,像人放鬆手腕一般。
它身上蒙著圈光晕,正好奇地打量著陈易,普贤的身影端坐於象背的光晕中,面容慈悲而朦朧,不过陈易並没有多看普贤,而是瞧著这头白象,它耳朵时不时忽扇一下,露出內侧淡粉色的柔软皮肤。
陈易倒没想到一头大象能够如此————性感。
白象被他看得往后挪了下左后足,像是本能的警惕。
“见过陈施主。”
那座上的男子终於开口,陈易才把眼睛挪向了他。
陈易对普贤的显身並不算太过讶异,自在寒衣节碰到启以后,他便冥冥中有所预感,那些往日只在壁画或经卷上见到的人物,会接二连三地过来见他。
只是不知,是来见他,还是来见明尊。
更不知眼前的普贤菩萨到底是敌是友。
不过伸手不打笑脸人的道理陈易还是懂得的,普贤此番不请自来归不请自来,但一路上峨眉並不见有敌意,自己也上了香,勉强算是递了一张请束。
“也见过菩萨,不知菩萨此行所求为何。”陈易回了一礼,而后稍抬指尖,两指间光华凝聚,隱有剑意。
白象不安地踏起前足。
“如果菩萨过来是为寻仇,在我的天地里,我自当奉陪。”
普贤菩萨双手合十,佛唱一声道:“施主误会,你我无冤无仇。”
“药上死了,你们灵山没点反应?”
“她湮灭了,已是无物,何必有反应?”
普贤菩萨面容祥和,陈易见过许多神仙菩萨,眼前的普贤是最为宝相庄严的,身为活物,竟与金顶处的雕塑相似,“何况她所行之道,非我等之道,所悟之法,非我等之法。涅槃心常住,菩萨罗汉其实也不过是芸芸眾生,花开花灭。”
这番话说得颇有禪理,殷听雪要是在场定然有所悟,然后把小手合十起来拜上几拜,陈易如此想著,把这里面禪理全当作耳旁风听了。
“那么你来,又是为了什么呢?”
“示相、说法。”
陈易微皱眉头,嗤笑道:“怎么你们这些菩萨,一个个都这么好为人师?”
“若不好为人师,便做不成菩萨了。”普贤菩萨悠悠道:“恰如灵鹿算我之信使,我也不过是如来信使。”
陈易对所谓示相说法並无兴致,他知道普贤菩萨这一回上门必然另有所图,只不过正如药上菩萨一样,將真正的图谋放在示相说法之后罢了。
普贤菩萨似乎觉察到陈易的不耐,缓缓道:“陈施主莫急,之所以来见你,只是想看看山川神主看重的人到底如何罢了,其次,则是有个朋友也想见你,要我来引见。”
“原来如此,那既然看过,再聊两句就慢走不送了。”
普贤菩萨並未因陈易的態度而心起波澜,或许恰恰因他不会因言语而心生波澜,方才有涅槃心。
“看起来,施主对我等神佛並无好感。”
“要有好感就神奇了。”
“哈哈,天下熙攘,皆为利往,说起来我未带些好处上门,多有得罪,”普贤菩萨一顿,忽然抬手一点,“既然如此,施主想要问什么,儘管开口便是。”
听到这话,陈易终於有了些许耐心。
以他如今的境界而言,寻常武夫道僧渴望的机缘、修为、抑或是庸俗的金银珠宝,都早已毫无意义,对他来说,更多想要的,还是解开这许许多多的谜团。
如今的他虽能大体捕捉到大势走向,却也只是知道个大概,许多事情如雾里看花,並不清晰。
起码,能够跟周依棠看得一样多才是。
所以,陈易问道:“我想知道当世剑甲周依棠所知的一切。”
普贤菩萨双眸微垂,似在感知,良久后道:“施主,恕难从命。普天之下,除神佛以外,她所知之事已超乎无数人,仅仅只有寥寥数人比她所知得多,其中真天人算一位,圣天子也算一位,公孙官——算半位。”
陈易闻言愕然了下,他知道周依棠知道得多,却不曾想她知道得这么多,可略一作想,她近乎完整经歷了前世,所知的定然比无数人多,但让他没想到的是,公孙官竟然也知道不少。
不待陈易开口,普贤菩萨继续道:“倘若施主若想知道通玄真人所知之事,只怕我也无可奈何,唯有打道回府。”
先前的问话,陈易已被吊起了好奇,此刻哪有让普贤就这样回去的道理。
他想了想,而后道:“既然你这问题答不出,那便请你答我三个问题了。”
“——施主倒是会藉机生事,为结善缘,倒也可以,”普贤无奈而笑,话锋一转道:“不过,既然我回答了施主三个问题,那么请施主听我一回说法可好?”
陈易微敛眸子,良久后微微頷首道:“好。”
菩萨的確好为人师,犹记得殷听雪跟他说过,菩萨在梵语的意思是“觉悟有情、度化眾生”之意,既然药上菩萨当年的说法都奈何不了自己,那么普贤菩萨的说法自己也不介意听听。
普贤菩萨点了点头后,单手做了个请的手势。
陈易便出声问道:“第一个问题,寅剑山为何会有补天的使命?”
自龙虎山得知前世的冰山一角后,这般问题便始终縈绕在心头,而那时自始自终周依棠也不愿回答,通玄这心魔也碍於周依棠不能回答,而后又因为中了美人计,日日夜夜欢好,一时要么想不起,要么就问不出,而纵使旁敲侧击了,也被周依棠迴避开来。
而在自己的印象里,寅剑山分明起源自北帝派,北帝派源流清晰,尊真武大帝,炼剑修身,诛邪盪秽,是护道守正的传承,与女媧氏炼石补天那般关乎天地根本、造化枢机的大神通,似乎风马牛不相及。
普贤手捧经卷,拨开一页,些许金光烁起,而后他缓缓道:“寅剑山的確传承自北帝派,但剑甲不是。”
陈易旋即瞳孔微缩。
这与他所知的一切,与寅剑山上下默认的传承,截然不同。
“世人以为寅剑山自古便有剑甲,可是,恰如墨家巨子是墨家首领,张家天师是龙虎山掌教,如果自古有剑甲,剑甲怎么不会是寅剑山掌门?执掌补天石者,亦该是掌门之责。可事实呢?寅剑山歷代皆有掌门,统领山门,修行北帝法脉;而剑甲,独立其外,超然其上,只承剑道传承、补天之任,与山门道统传承关联甚微。
剑甲是后来的,是某位早已不可言传其踪的太古大神通者,遗留在世间的一点衣钵,一点未竟之念的託付,寅剑山,不过是因缘际会,成了承载这点衣钵的剑鞘罢了。”
这番回答,在意料之外,情理之中,陈易不住问:“是谁?”
普贤菩萨淡淡道:“昔年六御之一,太乙救苦天尊,东极青华大帝。”
他缓缓吐出这几个字,却仿佛有万钧之重,引动四周天地都为之轻轻一颤。
而普贤菩萨有自己收拾手尾的习惯,不必陈易出手,他手中经卷一拂,便把许多余波拂平了。
“施主,请继续问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