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17章 普贤菩萨(二合一)
马车不復入山,於山脚下寻了处妥当的客栈寄存,三人轻装简从,循著蜿蜒的山道,徐徐上行。
道旁古木参天,遮天蔽日,最多的是楠木、桐树,中间能看到树龄数百年的银杏,此时虽未至秋日金黄,但新叶初绽,翠色慾滴,別有一番生机。
陈易一路走著,想到这里是峨眉山,便想到了什么峨嵋派、什么灭绝师太,记得他当年跟周依棠说这些故事时,提到过“周芷若也姓周呢。”,她只淡淡一句,“我不似那般阴毒。”
思绪正飘忽,身旁的殷惟郢却讲起了峨眉山的故事,这里是普贤菩萨的道场。
传说东汉年间,有一老人叫蒲公,正在云岗採药,忽闻空中有乐声,看见一群人马脚踏五彩祥云,直往金顶飘去。蒲公心奇想看个究竟,便往金顶追去。只见捨身崖下云海翻腾、彩虹万道,在五彩光环中,有一个人头戴宝冠,乘坐六牙大象,脚下有白玉莲台,正是普贤菩萨。
说过这些,殷惟郢又嘆了声,这峨眉山其实本是道门名山、道教天下。峨眉山纯阳殿附近的千人洞,传说就是吕洞宾修道成仙的地方,峨眉山更被封为天下第七洞天,唐开元时,玄宗还曾请峨眉道长王仙卿入长安问道。
然而如今的峨眉山,却是一处道观都没有了,皆改做佛剎寺庙。
陈易对这些佛道之爭不算感冒,也就有一搭没一搭地听著。
行不多久,便见一座古朴山门,上书“天下名山”匾额,笔力雄浑,过山门不远,即是报国寺。寺宇庄严,香火繚绕,晨钟暮鼓之声隱隱可闻。
他们並未入寺停留,只远远望了一眼那繚绕的香菸与虔诚的香客,便继续上行。
东宫若疏体力甚佳,走在最前,时而指著某块形貌特异的石头大呼小叫,殷惟郢步履从容,片尘不染。
陈易则落在最后,目光不时掠过岩壁上年代久远的摩崖石刻,那些模糊的字跡记述著古人登临的感悟或对佛法的礼讚。
林间偶尔传来窸窣声响,或有毛色鲜亮的松鼠抱著松果飞快掠过枝头,胆大的甚至停在路边,乌溜溜的眼睛好奇地打量著行人。
“看!猴子!”东宫若疏忽然压低声音,带著兴奋指向左侧一片密林。
只见几头毛色棕灰、面孔鲜红的猴子在林间盪跃,动作矫捷,这便是峨眉山著名的“灵猴”了。它们似乎並不十分怕人,有一两只蹲在高处的树权上,抓耳挠腮,扫视著下方路径。
殷惟郢轻声提醒:“莫要直视,勿要逗弄,更勿显露食物,此间猴群颇具灵性,亦通人意,然野性未驯,成群结队时颇有几分难缠。”
果然,再行一段,途经一处较为开阔的平台时,便见十数只猴子聚集,有的在岩壁上晒太阳,有的互相梳理毛髮,更有几只大胆的,蹲踞在路边的护栏上,眼睛滴溜溜转著,打量著过往行人。一位挑山工远远便放下担子,从怀中摸出些玉米粒撒在远处空地上,猴群顿时一拥而上,爭抢不休,挑山工则趁机快步通过。
东宫若疏瞧著高兴,道:“我也要玩。”
陈易无可奈何,从方地取出了一块包裹,里面就是饢饼,递了给她。
东宫姑娘便碾碎饢饼泼洒了出去,她拋得远,一下飞了山崖,还猴群一个个下意识纷纷转身,接二连三地跳了下去。
待了好一会,东宫若疏问道:“它们怎么不上来了?”
陈易一时无言以对。
继续上行,山路愈发陡峭迁回,晌午时分,又见到一座寺庙坐落在山路尽头,那是仙峰寺。
见到这名字,陈易想起些什么,正欲开口,但身边一袭白袍走过,殷惟郢朝仙峰寺走去。
寺前空地的菩提树掛满了红条与纸笺,她就是朝那里走的。
这种祈愿树在佛寺道观中都很常见,来往的香客们把心愿写在纸笺上掛上去,圈一条红布披上盼望实现,菩提树上长长短短、新旧交织、层层叠叠,风一来便迎风飘扬。
沿路上殷惟郢对各个佛寺都没什么兴趣,偏偏在这菩提树前驻足了。
待陈易走近时,她又离开了菩提树,朝大雄宝殿內走去,三人索性便参观参观仙峰寺。
寺里没什么好说的,大雄宝殿、舍利殿这些,沿途遇到僧人,道士和尚互相稽首,佛门净地,两不相爭。
隨意走过一圈,算是歇歇脚,殷惟郢出去时又在菩提树边停留了片刻。
陈易顿有所悟,靠了过去,捻起近前一张纸笺,问道:“要不我们写一张上去?”
殷惟郢回过头来,扫了他一眼,勾唇道:“你算是明白了,我还以为要转第三次呢。
,陈易一时无语,而后道:“你怎么不直接说呢?”
“菩提祖师岂是直言三更天来找他?”
“你又不是菩提祖师。”
“我见菩提,菩提也见我。”
陈易一时想“切”一声不屑,可是,见他家大殷兴致颇高,身前红绸书笺摇曳,她的衣裙也隨风飘飘。
倒有几分仙人的感觉了。
照音居士在菩提树边驻足,手虚触书笺。
每每见她这般,陈易总想调戏,就像见到精美的瓷器会想打破,他有一双欣赏美的眼睛,见到殷惟郢如露又似电的气韵时会忍不住心里惊嘆,却又偶尔——会怕她真的隨风归去。
他想起昨夜那头灵鹿,饮尽女冠的白石粥,便踏雾而去,恰如鹿离开居士一样,居士会不会也这样离开他呢。
陈易在一旁空桌上驻足了一会,吐了几个字:“无趣,走吧。”
他走出了几步,刚出寺门,发现女冠並没有跟来,甚至连东宫姑娘也没有跟。
便唯有折返,见女冠还在树前,微微笑地看著他。
在外面不能不给她面子,陈易嘆了口气道:“何必写在纸笺上,我帮你实现便是了。”
“空口你会反悔。”
陈易意外地看了殷惟郢一眼,有那么一瞬间怀疑他家大殷也是天眼通。
不过不想了,还是依她一回就是。
陈易研墨捻笔,在空白的纸笺上写了名字,而后递给殷惟郢,她也写上了自己的名字,二人的姓名凑在了一块。
隨后便是一句道门诗词,陈易看不懂,掛在枝条上时,无意中看见了日期,今日是正月二十八了。
她是二月七的生辰。
系好后回过头,看见她那烟霞云纹簪正闪闪发亮。
书笺收了十文钱,笔墨费收了一文钱,加两根红绸缎,就加了二十文,陈易付了三十一文钱给僧人,一行人便离开了仙峰寺。
离开前,东宫若疏又回头望了一眼那满树飘摇的红色,小声嘀咕:“这么多愿望————
菩萨听得过来吗?”
无人回答。山风依旧,吹动万千红条,沙沙作响,仿佛无数隱秘的心事,在这佛国仙山的静默角落里,兀自低语,又被更浩大的山声林涛渐渐吞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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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人身影渐行渐远,重新没入苍翠的山道之中。
攀至洗象池附近,传说普贤菩萨曾在此汲水洗象,故而得名,池水清浅,池边岩壁上有歷代题刻。
石坪上有老僧念经。
东宫若疏这时跟个猴子一样,瞧著洗象池几个大字很是好奇,她凑前过去,道:“洗象池,这有什么讲究吗?”
殷惟郢驻足,心情甚佳下,自然也乐得给东宫姑娘解读,道:“传说普贤菩萨每每到金顶上显身给有缘之人,往来云汉,每次降临或离去前,便会在这池水中为坐骑六牙白象洗濯尘劳,故此得名。”
东宫姑娘恍然大悟,不知为何,她对殷惟郢所说的六牙白象有些没来由的亲近感,而看著这洗象池,一些模糊画面便浮现出脑海,好似有头大象从水中缓缓而出,淋漓的水珠掛在洁白圆润的诱人身躯上————
一看就很好吃。
“阿弥陀佛,施主博闻,此池確因菩萨洗象之典故而名。”那处的老僧见三人走近,便佛唱一声。
殷惟郢打了个稽首,回了一句“福生无量天尊”。
老僧见他们要走,停顿了下,似察觉到什么,询问道:“————老衲方才静坐,忽觉一丝清灵之气隨风拂过,虽淡极,却纯澈无比,似曾相识——几位施主登山途中,可是——遇见灵鹿了?”
陈易与殷惟郢彼此看了一眼,而后女冠微微頷首。
“六十三年了,那气息,老衲忘不掉。”
老僧自顾自地自言自语,“那时老衲还是个刚刚受具足戒的沙弥,偶然间便在山林里碰到了这灵鹿,回去后,师傅告诉老衲,那是普贤菩萨的信使,老衲有大慧根大佛性。
所以后来只要得空,老訥便深入林中,四处寻觅。”
东宫若疏听得好奇,出声问道:“老和尚,你寻来做什么?”
“它是菩萨的信使,寻到它,既是佛缘啊,老訥踏遍峨眉四峰,风餐露宿,不知多少次都寻不到它踪跡,如今不寻了,回头想想,或许是寻鹿的念头太过功利了,所以求不得,阿弥陀佛。”
回顾过往,老僧好似惊觉大梦一场般就此放下了,可回过神来又嘆道:“————当年蒲公就是寻到鹿的踪跡,登上了华藏寺金顶,见到了普贤菩萨。”
陈易將这些话听在耳內,回头看了那峰顶一眼。
寺庙的飞檐斗拱交错在枝繁叶茂间,白茫茫的天光穿越树丛时已透露著蒙蒙的金圈。
“有客自远方来,不亦乐乎。”陈易嗤笑了声道。
老僧听到这不明所以的话,一愣,道:“施主,你们才是客。”
那人並未回头,只是一笑道:“你修行不足。”
老僧苍老的白眉蹙在一起,疑惑不解,见那人仍笑吟吟的样子,疑他有意玩耍自己,便心有怒气,正欲从坐定中站起走去,可念头一起,指尖一抬,忽地又想,倘若自己走去,那岂非是自己走入他的天地里?
从我之禪定,走入他之天地。
孰是主,孰又是客呢?
一念至此,老僧心动只一剎,又在洗象池边入定了。
任凭风吹叶落,都不再动。
没法一句乱他人禪心,陈易倒也收拢了些恶作剧的心思,重新看向峰顶。
方才只是想试上一试罢了。
到了金顶,才会见到佛光。
並没有花多久,便来到了金顶上。
华藏寺的轮廓已呈现在面前,因处於峰顶的缘故,寺庙整体並不大,各处殿房却在山峰上错落有致。
已到峨眉高处,殷惟郢侧眸望去,偶尔云开一瞬,可瞥见下方浩瀚无垠的云海,如雪浪铺陈,远处山峰仅露尖顶,宛如海中仙岛。
客隨主便,到了金顶,哪怕是魔佛波旬的子弟,也该拜上一拜,何况佛道两家並非不对付,都是出家人,世上和尚道士互为知己的人何其之多,你中有我,我中有你,殷惟郢便去要了几炷香。
僧人看她是道士,也便没有收钱。
陈易和东宫若疏的香就收了钱。
这是会显佛光的金顶,所以哪怕最细的线香也要十文钱一炷,东宫姑娘连嘆好贵。
陈易摇摇头,这笨姑娘只知道钱却不通世事,远道而来朝圣的善男信女登山一回,既然好不容易来到金顶了,若不上香拜一拜,岂不是亏大了?
所以莫说是十文,便是一百文也咬咬牙忍了。
不是旺季,寺中並无多少游人,持香直入金顶的金殿,殿门大开,普贤骑白象的铜像菩萨低眉,宝相庄严。
陈易並无所求,也就不失敬意隨便拜一拜罢了,而且对於老僧方才那番话,他確实有些许好奇。
线香点燃虚拜两下,便將香插入香鼎之中。
香火落入鼎中时,陈易隱约间看见云海向外排开一角,丝丝缕缕的佛光飘渺升腾而起,而后一尊无限壮观的白象缓缓踏雾而来。
回过头,殷惟郢、东宫姑娘已不见踪影,而他也不在金殿之中。
寅剑山苍梧峰则在脚下,陈易敛起眸子,好好打量那白象上的男子,打量这闯入他天地中的不速之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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